一块地瓜撬动世界
2017-10-13 | 撰文:陶太 @ 《金融时报》中文网

周子书对地瓜情有独钟。


2003年,周子书来到北京。朋友来车站接他,一见面就从军大衣里掏出还热乎的地瓜,“啪”地掰下一半递给他。从那时起,对周子书来说,地瓜就具有了特殊的象征意义,意味着“分享”。


2016年3月25日,“地瓜社区”正式开始运营。北京,安苑北里小区19号楼,在地下室入口处,悬挂着一块黄色的圆形“地瓜社区”标识牌,牌子上面画了一块地瓜,依然被掰成两半,还散发着热气,好像家徒四壁的陋室,还有一盏黄色的灯,整个世界都暖和起来。

 

 

地下室里的“空间正义”

周子书是江苏常州人,原名周舒。改名的原因是他觉得以前的名字太锋利。虽然他觉得,一个人如果不愤怒、不锋利,就不能把事情做到极致。

 

2006年,周子书从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硕士毕业,来到中国美术馆工作。关于个人命运的转折,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是当年中国美术馆决定对公众免费开放,结果开放的第一天,周子书就看见了一个大妈,买完菜后径直来到美术馆洗手间,蹭自来水洗菜。他第一次意识到,中国有比艺术更为重要,或者说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周子书果断辞职,到英国留学,去了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导师提醒说:“你要想清楚,你来留学是为了什么?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能为你的国家、你们的人民做点什么?”

2014年,一处改造前的北京地下室 图片来源:周子书Facebook

2013年,他偶然看到BBC报道,曼彻斯特挖掘出一个维多利亚时期住人的酒窖,这是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在城市资源分配不均状况下,底层人生活的状态。周子书立即联想到了北京的地下室。外来人口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都市,房租低廉、潮湿黑暗的地下室大多是人防工程,如今则成为上百万低收入人群的容身地。地下室居民和楼上的居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犹如现实版的“折叠北京”。

 

地下室改造成为了周子书毕业设计的构想。他希望借此连结地上和地下的居民,重建彼此间的信任,创造技能交换的平台,帮助地下室居住者拓展职业发展的可能性,从而最终能够搬离地下室。

 

2013年底,34岁的周子书租下了北京花家地北里的一个地下游戏室,开始了第一场“地下室改造试验”,将四周刷上了厚厚的白漆,建设了一个“白房子容器”。他和地下室的居住者们打成了一片,帮助他们努力寻找城市中的立足点。他们中间,有厨师、汽车修理工、服务员,还有烧锅炉的小伙子。

 

而这个“白房子容器”很快又变身为地下电影院、设计工作室。周子书在地下的方寸之间,实验着各种可能性。他希望能把地下室改造为地下文化空间,除了改善地下室居民的生存状况,也为社会公众服务,从而推动地下居民与楼上居民的互动,并盼望其收益能促使“白房子容器”可持续发展。

“白房子容器” 图片来源:周子书Facebook

这就是周子书心目中的“空间正义”。这是由著名社会理论家大卫·哈维提出的观点,他认为当一个阶级占有一个空间时,他必然会损害另一个阶级的利益。而通过一个相对公平的社区规则,使得当地人可以创造自身的空间价值,就可以获得“空间正义”。

 

这场地下试验时间不长,却取得了极其丰硕的成果。2014年6月,周子书凭借毕业论文《重新赋权——北京防空地下室的转变》,成为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叙事空间设计专业”十年来第一个拿到A的中国毕业生。同年9月,该设计在北京设计周上,获得2014年中国生活设计榜“年度设计趋势奖”。

 

 

大家决定的社区

用于决定社区改造方案的投票车由社区附近一辆废弃的三轮自行车改造而成

2011年起,北京市民防局开始全面整顿防空地下室,禁止人防工程被租住,包括诸多新生代民工,在一轮又一轮的清理之下,将越来越失去便宜的栖身之所。这是政府进行人口疏解,治疗“大城市病”的严格举措之一。

 

劝退地下人口之后,体量惊人的防空地下室又该何去何从?为所在的居住区进行配套服务,成为地下室弃暗投明的新出路。

 

周子书在花家地进行的社会实验,虽然最终没能让地下居民体面尊严地回到地面,但是他的奇思妙想,却为合法进行地下室改造,提供了一个具备可操作性的样本。

一处改造前的地下室入口 图片来源:周子书Facebook

2015年初,亚运村街道向周子书伸来了橄榄枝。在其下辖的安苑北里小区,有一处闲置地下室。双方最后约定,由街道负责水电等基础设施改造,而周子书和他的团队,则负责具体的设计,以及建成后的运营。这个团队包括建筑师、人类学学者等。

 

“地瓜社区”在各方合力下启动。

 

2015年7月,周子书的调查小分队出发,其是由志愿者和中央美院的学生组成。他们把一辆闲置的三轮车改造为投票车,足足花了4天时间,向187位安苑北里居民问了同一个问题:“如果地下室改造成社区共享空间,你希望里面有什么?”电影院、食堂、老年活动站、会客厅、托管孩子的机构……答案五花八门。

 

居民投票模式此后成为地瓜社区传统,周子书希望,地瓜社区是大家决定的社区,同时也想借此推动基层民主的进程,从建设一开始就有公民参与,而且每个人都可以参与,但要用艺术介入的方式,让人们觉得有趣。比如地瓜2号的调查赶上圣诞节,美院雕塑系的学生用废木头搭了一个圣诞鹿。地瓜3号则采用了种子投票,每颗种子代表一种功能。周子书为此找到了北大的一个博物学家,了解北京适合什么植物生长?这些植物又分别有什么寓意?这个创意其实是受到该小区回迁户的启发。此前小区的公共绿地,根据姓氏大小,被划作了面积不等的自留田。

地瓜社区空间里的圣诞装饰 图片来源:地瓜社区Facebook

2015年底,安苑北里19号楼地下室迎来了第一个圣诞大趴。3个月后,第一个地瓜社区正式开张。

 

 

地瓜生长出的各种可能

 

地瓜社区的命名,理论上的来源,是法国哲学家德勒兹的“块茎说”,“块茎是根、枝、叶的自由伸展和多元播撒,它不断地产生差异性、衍生多样性,制造出新的连接。”

 

周子书把地瓜社区视为一个块茎系统,是艺术设计和建筑、互联网等交叉协作,创造出的各种可能。他脑海里的地瓜式生存,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每个点都是一个加速度。”

 

地瓜社区的定位是为社区的中、青年人服务,每天从早上10点开门,一直到晚上9点才关门。建筑面积约500平方米,共有32个房间,包括图书馆、电影院、理发店、儿童游戏室、健身房、会议室、临时办公室等。

周子书更愿意把它比作是智能手机的APP,鼓励社区居民自己来开发使用,而不是固定地去占有它,比如租下来变成一个仓库就不成。在周子书看来,最理想的状态是发挥居民的职业优势,用时租的方式进驻,为本社区提供优质低价的服务,地瓜社区也能够有所收益,从而实现社区的自循环。

 

其实一开始,地瓜社区是全部免费的。结果周子书和他的团队因此而遭遇了地瓜史上的滑铁卢。地瓜建好了,老百姓就不来。周子书无奈,“他们觉得凭什么?弄这么好,不收费,肯定有套。”地瓜社区不得不花很多精力解释。

前来社区活动的居民

都市人不再相信免费的午餐。于是地瓜社区换了时租的方式。比如包场租地下电影院,一小时三十到四十块钱。花上15元,能够在儿童游戏室嬉戏一整天。人们需要为享用地瓜空间付费,但远比市场价格便宜。地瓜社区招募了本社区里的全职妈妈进行管理,仅仅7个月后,地瓜社区就实现了收支平衡。

 

地瓜变成了一种创新媒介,地瓜社区则成为了一个理想国。这个国度里的生存法则是“耕者有其田”。这是周子书的观察总结。他回国后,也接触了不少公益组织,发现很多公益都是一种“自我感动”,不可持续,因而给公益人造成了巨大的组织成本。周子书的办法是“给你一块田,有能力、有条件的,自己来做,自己有收入”,因为“自留田”的生产积极性从来都更高。

 

地瓜梦的版本还在不断升级换代。它依然被视为一个技能交换和社交文化的平台,但却有了更天马行空的联想。周子书清醒地意识到,现在做的,只是一个基础设施,而他本人的地瓜构架中,还有一个宏大的全球尺度。当一切虚拟或者现实的网络都能够互联后,他希望将最好的教育资源直接引入到社区。周子书打了个比方,也许有一天,耶鲁大学的优质教育,能够通过VR之类的方式直接进入到地瓜社区,让普通老百姓学习,线上和线下的教育还能够互动,以解决全球资源过度集中的不公。

 

信用积分也在地瓜的蓝图之中。周子书正在跟芝麻信用接洽,他想构建的是一种新的社区生态体系,居民在社区里做好事,或者跟他人分享技能了,就会获得一定的信用积分,可凭此获得回馈。回馈越大,居民参与社区建设的动力就越强,社区生态就更容易良性发展。周子书在不断创造,也推动着一个现代文明社区的需求。他很坦白:“我们打着旗号说要为邻里之间服务,但如果你没有创造需求,大家为什么要来呢?都挺忙的。”

 

 

一个地瓜、两个地瓜、三个地瓜、四个地瓜

在朋友圈里,周子书晒出了一个地瓜的幸福。照片里,一幅大红的双喜字张贴在甘露西园小区的门柱上。周子书配文说,“地瓜社区2号很快就会在这么一个充满喜气的地下诞生了!那么3号、4号还远吗?”

 

周子书期望,未来北京的每个社区,都能有一个地瓜,彼此连接起来。地瓜社区就是一个品牌、一个平台,目的是要激活城市社区的活力,让每个人都能够在社区中找到新的生活方式,有所收获,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对于安苑北里社区居民而言,物质的收益还暂时看不见,但地瓜的精神力量已然无敌。已经正式运作了的“1号地瓜”,正变成一个邻里温暖的聚合地。

 

走进安苑北里地瓜社区的那天,北京正值雾霾,先被地下明亮的黄色墙漆打动,接着就被比地上新鲜的空气打动。周子书团队设计了新风系统,用3D打印了管道,彻底改观了地下室生活的品质。

 

这里到处是童心未泯的设计。最温馨的是那一面“茶墙”,墙上制作了很多搁东西的小圆孔,每个孔里面都摆放着社区居民们分享的茶,有水果茶,有铁观音,还写有留言,比如“一杯清茶、三两知音”,还有“阳光灿烂每一天”。

 

同样引入注目的还有“照片墙”。地瓜社区里,正在举行“您身边最可爱的人——安苑北里居民摄影展”。

 

图书室看书也是宁静的享受。这里的书,除了一部分由中国图书网捐赠,还有一部分则是“瓜友”们捐赠的。这是“有故事的书”,每本书都附有原来的主人的微信号,还有对这本书的理解,目的是“读一本书,就有机会认识一个新朋友”。

 

儿童游戏室里,也有社区居民的捐赠。他们分享了家里多余的玩具。地瓜的工作人员将玩具消毒后,供孩子们玩耍。在这个一点旧、一点新的公共空间里,分享让人们离得更近。地瓜社区要营造的是“平等、温暖、好玩”的社区共享文化,“1号地瓜”做到了。不过,这个经验可以借鉴,却不能简单复制。周子书发现,一个社区有一个社区的特殊需求。比如“2号地瓜”,他计划提供一部分空间给居委会,供当地社团活动。

 

他不介意把“地瓜经验”作为一种方法论输出,让更多的社区获益,但是却坚持地瓜社区不能沦为纯商业的平台,比如不能加盟,因为不好控制质量。

 

 

设计介入改变

地瓜社区里的“茶墙” 图片来源:地瓜君朋友圈

2016年,地瓜社区荣获DFA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奖。

 

地瓜社区火了。络绎不绝的参观人群来到安苑北里19号楼,盘旋迂回到地下,其中最多的是两拨人,房地产商,以及各大基层政府工作人员,来自区、乡、街道。他们要从商业的,或者政府管理的角度,思考如何改造利用地下室。

 

周子书认为这正是地瓜社区的价值所在,不是选择对抗,而是选择实践,通过一次自下而上的社会实验,协同各利益相关方,周子书表示:“我们的工作是如何通过各方诉求来构建一个共赢的局面。”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看到了地瓜成长的现实需求:有钱出钱,没钱出力。

 

第二个地瓜社区顺理成章结果了。这一次,是政府完全投资,政府购买了周子书团队的设计服务,并委托他们进行运营管理。周子书把位于北京朝阳区甘露西园的这个项目,称为地瓜社区二号。“2号地瓜”目前正在紧张地装修中,预计今年圣诞节正式开放。

 

在中央美术学院附近的地瓜社区三号、在北京西城区的地瓜社区四号,也都陆续进入操作程序,设计方案均已通过。地瓜社区不再局限于地下,比如“4号地瓜”就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地瓜社区的地盘也迅速扩张。“2号地瓜“面积达1000平方米,几乎是”1号地瓜”面积的一倍。

因为地下室改造的成就,周子书得以重返母校,应邀为中央美术学院大二、大三的学生,开始一门崭新课程,叫做“社会创新设计”。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现在的年轻人,能够关心社会,能够通过调研的方法,到校园外面去,从而意识到世界并不只是艺术家的世界。倘若能够运用所学,在理解了整个社会系统的前提下,将来还能为解决某个社会小问题提供可持续的方案,就堪称“伟大”了。

 

2016年,他为学生们出的调研题目是雾霾,因为这是当下最受关注的社会问题。

 

如果地瓜社区追求的是空间正义,那么关注雾霾追求的就是环境正义,周子书说。他带领学生们一一分析雾霾的成因,体察相关利益方的需求,学习换个角度思考。

 

于是学生们开始了一场场小型的城市干预。比如有一组同学跟着检测雾霾的测试员,体验他们生活的一天,发现检测员生活特别枯燥,从检测的A点到B点,有时需要穿城,常碰到堵车,一堵就是好几个小时。如何能让雾霾检测员的职业变得更加有趣。同学们设法把测试雾霾的过程同时转化为音乐播放,自己编曲,还编写了程序,把雾霾测试员变成了都市DJ。

 

还有一组同学在小学生调研中发现,小朋友的雾霾知识储备远远大于成人。于是他们设计了一张问卷,由孩子们带回去,交给爸爸妈妈们做,通过这种逆向思维,敦促更多的人关注雾霾。

 

最酷的,则是一场“煤改玫”的设计试验。煤污染是雾霾的重要成因。周子书的学生们自己买了火车票,深入到山西煤产地,想从另一个角度探讨传统产业没落后,当地人如何找到新活路。

 

令周子书骄傲的是,这些孩子并没有指定的研究对象。他们自己在思考中发现了一条极具象征意义的线索。学生们通过吃火锅找到了火锅店的老板娘,通过老板娘找到了当地幼儿园园长,通过园长找到了当地家长,又通过家长找到了当地的媒体,最后通过媒体找到了当地种玫瑰园的老板,了解到玫瑰产业在当地已经有人先行在做了。于是同学们将当地因为小煤窑关停并转,失去了经济来源,可还想就业的年轻妈妈们集合起来,就在一个废弃的煤矿围墙边,做了一个叫做“煤改玫”的项目。

地瓜社区当中的阅读空间

这个小型的社会干预其实是一个寓意深远的工作坊,通过艺术装置实现,目的是让年轻妈妈们和她们的孩子知道什么是玫瑰产业。组织者现场推了一车“煤”过来,“煤”是模拟的,用黑色纸仿制,先让小朋友们拿起“煤”,把黑色的“煤炭”打开,里面是红色,然后再把“煤”翻过来,就是一朵红“玫瑰”,每朵“玫瑰”里面都有一个和玫瑰产业相关的故事。当地有很多人参与。最后这些“玫瑰”被插在了废弃的煤矿围墙上。

 

周子书希望教授给学生的,是他的一贯理念,即设计师也可以通过设计推动社会创新。“一味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冲突永远存在。我们能做的就是通过一系列的介入去改变,让更多人去理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容易的地方。”

 

周子书认为,最重要的不是批判,而是从行为入手,实实在在地改变自己,改变社会。周子书身体力行。他谢绝了诸多的采访及演讲,因为他想要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少说,多做,坚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