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上半斤有机大葱,
你也就为空气和土壤做了丁点儿贡献”
2017-10-27 | 撰文:陶太@《金融时报》中文网

唯有想法,可以改变世界。但唯有开始,才能期盼幸福有结局。

 

这里记录的是小型的社会试验。他们是自下而上、自发开始的探索,试图联合社会的力量解决社会的问题。

 

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表明,改变,不仅仅是大时代中几个小人物的自我救赎,而是一群普通人能够手挽手的努力。

 


团结就是靠谱生活

 

“人,具有开始的力量。”

 

这是海蓝非常喜欢的女哲学家汉娜·阿伦特的一句话。

 

海蓝说,十多年前,在日本接触到汉娜·阿伦特的作品后,就一直在读她的书,反复读,“每次都打动我的内心。”

因为太喜欢汉娜·阿伦特,她做了一件“傻事”,又在清华大学读了在职博士。

 

但如今,这个原本应该享受读书、撰写博士论文的女人,正为“清北合作社”忙得不可开交。她的业余时间,几乎都在充当着菜场小贩的角色,每天有无数人@海蓝,谁家少取了一斤肉?谁家多领了一箱葡萄?谁家菜发错了,线椒变成了柿子椒。不管什么问题,她都耐心地逐一解决,从没见到她在群里惊惶失态,不管状况如何失控。忙碌之余,她还不忘提醒刚收到水蜜桃的人尽快打开逐个确认,有磕碰捂烂掉的,要及时联系农场退款。

 

2016年底,海蓝成为了清北合作社(TP Coop),即“清北靠谱生活”的发起人。这是一个以清华、北大的教职工家庭为核心,由参与者自发形成,大家共同购买安全食材,目的是支持有机农业,改善土壤环境。

 


从团购到共同购买

清北合作社创始人海蓝,这个印着“蒜蓉辣酱”的纸箱内是要为清北合作社社员们分发的红薯,合作社倡议纸箱回收,循环利用。图片来源:清北合作社

发起成立“清北合作社”,与海蓝在日本的生活经历有关。


1993年,海蓝于北京师范大学硕士毕业,她的第一外语是日语,被分配到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从事与日文相关的编辑工作。但不久,她就随同先生去了日本,在那里生了两个孩子,又念了教育学硕士,并修读了博士课程。

 

海蓝在日本的导师是左派知识分子,对日本的侵略战争持反省、道歉的立场,对中国来的留学生格外关照,总觉得他们能够来到日本求学不易,盼望留学生们回国后有所作为。这个期待常常让海蓝内心沉重。


虽然海蓝一家已经在日本生活稳定、安逸,2005年,海蓝和先生还是决定举家回流。


回国后,海蓝突然觉察到,和上世纪90年代她出国前相比,一切仿佛都“断片了”。到处都在大拆大建,身为主妇,最令她为难的是,菜都没有菜味了。她想起以前生孩子时,老人到日本给他们打帮手,称赞日本的黄瓜特别有黄瓜味,因为日本的农药和化肥的使用控制都很严格。而在中国,看上去一片繁荣的农产品市场上,再也没有海蓝小时候的味道。


刚回国时,海蓝曾在一家食物网站工作,负责把国内报道翻译成日文,向日本企业提供中国农产品的信息。当时的日本同事不断强调中国农药滥用的危害,让海蓝印象深刻。


为中国食品安全焦虑的海蓝开始购买有机菜,并且动员周边同事参加。大家一起购买了北京某知名品牌的有机菜,但是坚持了半年以后,其他人都退出了。除了觉得菜品单调,价格也相对较高,一斤有机菜标价十六七块钱,偶尔消费没问题,但长期吃普通工薪阶层还是很有压力。


海蓝天生具有想改变的性格,但直到遇到了川崎广人,改变才有了实际行动。这位来自日本的老人倡导循环农业,正在中国河南义务推广堆肥,指导农场到周围猪场拉粪肥,加上秸秆、稻壳,制作成有机肥,提高肥效,改良土壤。海蓝被川崎的精神感动。2016年6月,海蓝得知川崎所在的农场蔬菜丰收,如果不及时销售,就会烂在地里。她主动在清华和北大的教职工微信群里张罗预订有机菜,联系农场直接把菜从河南送到北京。大家都反映没有使用化肥的菜真好吃。海蓝发现,原来有这么多的人都有吃安全食品的需求,只是没人来组织而已。

日本“生协”(CO-OP)的一间门店 图片来源:Wikimedia
台湾主妇联盟的一间门店

受到鼓舞,海蓝又陆续发起了其它有机菜团购, 只是“有的真,有的假。” 


记得第一次见到川崎老人时,他建议说,你应该在清华大学组织一个消费者合作社。


海蓝回忆起当年在日本订购“生协”(CO-OP)的过往体验,立即行动。她查找了台湾的主妇联盟、韩国的韩莎琳合作社、日本的守护大地协会资料,这些都是消费者合作社运动成功的范例。她还为此特地请来了台湾主妇联盟主席陈秀枝女士做讲座。


海蓝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在北京建立合作社,发起“共同购买”运动,集结消费者的力量,一起来寻找安全的有机生产者。


海蓝认为,这是一个成年人的态度,用自己可以做到的方式改变世界。在海蓝看来,购买什么是消费者的自由,但购买表达的是作为消费者的态度。购买真正的有机农产品,不仅带来家人的健康、主妇的安心,还有对一方农田水土的保全。


机缘巧合的是,在合作社酝酿之时,海蓝遇到了原食农场主李进,他有很丰富的有机生产知识储备,主张种植养殖循环,而且很接受合作社的理念,并同意为此提供低于同行的优惠价格。从一个农场主的角度考虑,他觉得走订单农业是有机农业发展的唯一道路。因为有机农业生产成本高,如果没有稳定的消费群体的话,很多有机农场不久就做不下去了。


2016年12月和2017年4月,合作社先后两次组织了志愿者团队,奔赴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的原食农场进行了土壤和蔬菜取样。报告出来,各项检测指标都优于我国《土壤环境质量标准》中一级土壤的标准。而当场采摘的叶菜则有190+项农药残留都未检出,这样更确立了海蓝和伙伴们一起推广有机农产品、组建合作社的信心。

 

 

49个股东的合作社

清北合作社还拥有自己的app和微店

一群人,一个愿望,开始了一项以食品安全为名的自卫行动。

 

在海蓝的倡议下,2016年9月,合作社开始正式筹划。合作社需要资金做启动运营,开始招募股东,每位股东出资五万。一个多月后,就有40多人报名。11月中旬,股东的200多万元资金到位。

 

合作社最终确定股东为49人。按照海蓝的说法,他们来自社会各界,其中包括清华老师和北大老师。海蓝此前最多只认识五分之一的股东们。

 

办理注册时,海蓝碰到了麻烦。合作社在日本、中国台湾等地都属于“社会企业”,因为是组织社会力量,解决社会问题,所以无需纳税。但是在中国大陆,根本没有“社会企业”一说。海蓝不得不从注册公司入手。注册名字也有难题。第一不能用“有机生活”;第二不能用“合作社”。中国大陆只有关于农民合作社的立法,消费者合作社不被认可。

 

最终注册下来的是“北京清北靠谱生活商贸有限责任公司”。2017年4月,拥有49位股东的合作社的出生证历经周折才算是办理齐全,而社员们已经在年初下了订单,因为农时不等人。

 

好事多磨,海蓝却愈挫愈奋,“我很喜欢清华的一句校训‘行胜于言’,你光说,不行动,其实世界是一点不会发生改变的。大家都觉得这个事情应该做,就应该尝试着开始。开始后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一帆风顺,但哪怕是不断调整,也一定比不开始强。”

 

这个消费者自治机构,大家都习惯称为“清北合作社”。海蓝解释说,所谓“清北”,其实并不仅仅局限于清华和北大,认可理念者都可加入成为社员,比如合作社在回龙观、亦庄也有社员。只是因为合作社最早是在清华和北大教职工微信群中发起的,而且她认为,清华和北大作为全国最有影响力的两所高校,应该更具有一种担当和责任。在食品安全这么危急的时刻,“清北人”有责任要行动起来。另一方面,高校知识分子对安全食品的认知度更高,也有利于合作社的前期理念推广。

清北合作社的一片农田。 图片来源:清北合作社

2017年1月,清北合作社“订单农业千户计划”推出。每位加入的社员,需要缴纳100元的年费,用于产品的考察检测。此外,大家可以用社员价格,根据自己的需求,购买全年的套餐,最低是2200元,每周一次,配送四斤有机菜。平均每斤有机菜的价格是11元,远远低于市场价,这是集体按需定制、共同购买的结果。

 

为了降低物流费用,海蓝到处寻找自提点,让人们就近自取,进一步降低成本。教职工住宅区附近的药店、烟酒店、日杂店、社区服务站,都成为了“清北合作社”的“合作伙伴”。起初磨合非常困难,后来渐渐理顺了。某日中午,清华南楼商店女店主给一直忙着分菜的海蓝端来了一碗饭。这位日后在群里被称作“石榴大姐”的店家,成为了“清北合作社”最重要的合作者。

 

海蓝说,“我操这些心,肯定不是光顾我自己能够吃点安全菜。我觉得,食品安全这件事,不是少数人的事情,不是你个人吃得安全,然后你就幸福的事情。”

 

海蓝认为,所有人的私人事务联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公共事件。一个完全个体的私人的行为,只有跟公共利益相关联并对其有所帮助的时候,这个行为才具有存在的意义。

 

因为消费者能够和生产者直接对接,合作社找到了解决价格问题的途径,也解决了最重要的诚信问题。很多人是因为信任海蓝,才无条件信任了“清北合作社”。海蓝具有这样一种感染力,她会让你觉得哪怕是购买半斤大葱,也是对中国空气和土壤做出了丁点贡献,下单的时候,多少都有点自豪。

 

“清北人”有责任要行动起来。另一方面,高校知识分子对安全食品的认知度更高,也有利于合作社的前期理念推广。

 

此外,“清北合作社”倡导的合作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志愿者是合作社最重要的构成之一,很多志愿者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往自提点送菜,帮助销售多余的产品。合作社资金到账后,购买了一辆金杯车送货,是合作社的股东捐出了珍稀的北京车牌。

 

海蓝说,在为“清北合作社”奔走的过程里,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每个人都有特别善良的部分,内心有对善良的渴望,其实大家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美好。而这件事不应该给自己压力,因为它不具有生存的紧迫性,更像是一场解决社会问题的社会实验。

 

越来越多的人跨出了从观望到加入合作社的关键一步。截至到本文采访时为止,共有230户家庭加入了“清北合作社”千户计划,加上零星购买的社员一共有340户。其中,清华、北大教职工家庭占了一半以上。

 


人与自然相互理解

清北合作社中种植的有机番茄。 图片来源:清北合作社

“我们一直叫消费者,不叫客户,你不是我的顾客,不是我的客人,我们这些人操心张罗起来,是想把我们的购买力集合起来,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改变世界依赖行动,而行动一旦开始,就像洪流一样不受控制,朝着它自己的方向狂奔。

 

“清北合作社”的社员们已经能够接受为有机农产品支付更多的代价,但还是有不少人接受不了有机菜的原生态长相,海蓝第一次意识到消费者习惯也是需要教育培训的,“就觉得超市蔬菜新鲜直棱的正常,看见发蔫的有机菜,就觉得不新鲜,实际上就是你喷不喷水,喷不喷保鲜剂的问题。只要没黄没烂,炒菜后的口感是一样的。”

 

也有人抱怨说,每季吃来吃去都是那几样菜。海蓝为此困惑,“人的意志特别强,老想要改变自然,老想让它符合自己的意志,要它长得好看,还要吃啥都有。”

 

她希望社员们理解,自然出产是有一定周期的,你想让它改变的时候,你也要改变一点。比如有机菜的品相,要达到超市的光鲜标准,就必须淘汰大部分的产品,价格就会一下猛涨。其实样子不重要,安全最重要。

 

海蓝坚持合作社应该支持物种多样性,拒绝转基因和纯商业性杂交品种。比如市场上销售的硬皮西红柿大都是杂交硬果,耐储存。而有机农场种的还是老品种,汁水更多,口感更好,只是运输要求极高,熟透了送到合作社社员们手里,常有裂口的现象,有段时间投诉率很高。海蓝就耐心分享自己的生活哲学,要通过合作社把老的品种保存起来,让大家还能够获得一种味觉幸福感。

 

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海蓝都告诉自己,不生气。因为不能期待每个人都和你想的一样,有时自己的想法也需要调整,可以换一个角度。比如社员觉得蔬菜的品种太少,就得承认合作社缺乏管理经验,前期和农场关于种什么菜的沟通不够。播种时就得想着收获时候的事,所有事情都得做在前面。合作社发展需要理念支撑,但也一定要理解农业运行规律,包括商业规律。

 

海蓝掰着指头算账,现在社员是两百多户,即使没有人“掉队”,按照现有的销售量,“清北合作社”要有四百户社员,才能做到不亏本。她希望当合作社运行到两个年头的时候,能够实现这个财务目标。而合作社一旦有盈余,刨除股东股息、运营开支以及公益储备金外,计划按历年消费总额按比例返还给社员。因为早期为了运营,每斤菜都比采购成本稍微多收了一些,这些钱要归还大家,海蓝表示,毕竟这是合作社,不是纯商业性机构,将来“清北合作社”做得好了,也不要外来资金,拒绝风投,因为合作社不能被资本控制,应该始终保持是消费者自己的组织。

 

海蓝清晰地界定了合作社与社员的关系:“我们一直叫消费者,不叫客户,你不是我的顾客,不是我的客人,我们这些人操心张罗起来,是想把我们的购买力集合起来,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而作为个人的念想,海蓝盼着“清北合作社”早日上轨道,这样她就能从最琐碎的订菜、拣菜工作中解放出来,再筹划一些真正的大事。比如下一步她计划倡议小区的垃圾分类,还想组织一个读书会,所有让她内心平静的力量都是从阅读中汲取,这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判断人生方向的罗盘。海蓝享受这种感觉:读书思考与学术毫无关系,只与好好活着这件事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