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贫困县到四季度假小镇,
崇礼的冬奥梦
2018-05-11 | 撰文:张海律 / 题图摄影: 刘培飞

2018 年 1 月中旬的某个周五早晨,河北张家口市崇礼区,从长青路这边的宾馆下来,我们跟着要到镇政府、购物广场和手机店上班的当地人,走进为数不多开门营业的餐厅,两人花了 20 元,吃顿包括一屉包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碗粥的早饭,再走过325米长的跨河南新街,最后来到了密布着酒店、餐厅和雪具租赁店的裕兴路。

 

对于就住上一两晚,搭车或开车去郊外山里的滑雪者,河两岸并没什么显著不同,但在雪场经营者和当地人看来,长青路和裕兴路,就是从业态到价格都泾渭分明的新老两个部分,挨着从东北往西南穿城而过的清水河。

 

工作日的上午,新城还很安静,没有大巴车把组团而来的北京雪友一辆辆送往附近的 7 家雪场。出城的 098 乡道畅快极了,直至距万龙滑雪场约 1 公里的路段才有些拥塞起来,挂着京牌的私家车多起来了,扛着双板的、提着单板的,一个个在车库里换好雪靴,刷着季卡,踏进缆车……大批发烧友于周五正午前到达万龙,也宣告着北京滑雪者们的又一个崇礼周末开始了。

 

 

 

一道高考文综地理试题

 

白天有大太阳晒着感觉还好,夜间山脚下却能低到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加上大风割面,在户外站一分钟都像是受酷刑。可即便冷到这等地步,从入冬到次年一月初,崇礼也就下了一场相对较大的雪。只要驱车绕过从顶到底压满人造雪的坡道,来到馒头山的另一边,就是一番光秃秃寸草不生的难看景象,犹如一个没戴好假发的秃子。

 

2015年北京高考文综地理试卷中,有着这么一题:北京市与张家口市联合申办2022年冬奥会,请根据积雪风速示意图,概述崇礼作为雪上项目主赛场的气候条件。

高考地理题的示意图

与自己多次到访实地的感受,以及耳畔听来人们对“无雪风大”的抱怨很不一样,试题的标准答案是:与周边地区相比较,崇礼冬季积雪时间较长,在 75 天以上;平均风速较小,在 2 米/秒以下。

 

当然,答案涉及到一个“与周边地区相比较”的前提——比如相较于北京——在上个冬天网络恶搞的“全国降雪示意图”里,北京一颗五角星孤零零置身白雪雄鸡地图。从试题的积雪风速示意图里,考生们也能看到在华北地区,年积雪日数以 75 天的崇礼为中心逐渐往外递减,张家口周围 45 天,北京 15 天。

 

无论自然条件如何,借着北京的政治文化体育优势资源和 2008 年那场隆重夏奥带来的场馆基建资源,出现那道高考试题后的 2015 年 7 月 31 日,北京获得第 24 届冬奥会主办权,而崇礼县跟着沾了光,将承办大部分雪上项目。半年后,又进一步撤县设区,成为张家口市崇礼区。

 

从 2003 年万龙滑雪场的开放,到 2013 年北京和张家口联合申奥,再到 2015 年申奥成功,崇礼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最早一批到崇礼开酒店的生意人,在十年前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世界——一片大荒地,而更早些年没通高速时,从北京过来得五六个小时,这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大街上跑着的都是猪马牛羊。

 

 

从见不到外人的闭塞贫困县,到物价飞涨的度假小镇

 

“一条马路尽是坑,一个警察两头盯,十字街头一盏灯,十五瓦灯泡照全城。”这是当地人对自己家乡十年前样貌的自嘲。也恰就在 2007 年底,河北省正式提出“开展城镇面貌三年大变样活动”以后,崇礼变了,曾经的平房就全拆了改成楼房。三年大变样结束时的 2010 年,崇礼更大的变化才刚刚开始。今天人们口中的“新城”出现了,“汤 Inn”和蓉辰酒店的建成,吸引了北京最早一批滑雪发烧友前来置业,两家之间那条半土半油只有几家修车铺的裕兴路压平了、扩宽了,渐渐多出更多的酒店、餐厅和雪具店。

 

更早之前,裕兴路全是菜地,崇礼则是全河北最穷也最没旅游特色的贫困县。“不过那时候雪真大,可能和东北差不多”,县城本地人路义回忆童年的崇礼,“和现在最穷的农村一样,县里除了政府那栋楼,其余全是平房,冬天很多时候我爸都得从窗台上翻出去,把雪铲平后我们才能出门。至于滑雪,肯定没什么概念,孩子们就坐着纸板,从雪坡上冲下来。隔两三年,搭上两个小时的汽车,去张家口钻个牙,吃顿张茂民族饭店的馅饼,都算家里大事,入冬后交通等于封闭,也见不到什么外地人。”

 

1996 年,有外地投资人发现崇礼的滑雪资源,花上三五毛一袋雪的价格,请当地农民往山上背,铺设出一条 300 米长的雪道,崇礼有了第一家塞北滑雪场。十岁出头的路义记得一对来滑雪的德国夫妇,“外地人都很少见,更别说外国人了,我们县里的孩子追着别人看,从小卖部到饭店。人家可能生活在北京,中文挺好,问我们要不要吃,我们直摇头但还是盯着人家看。”

 

年纪稍小一些的李川,儿时生活在如今多乐美地滑雪场附近的东坪村,那是一个后来被紫金矿业收购了的黄金和铁矿产区,住着让县城平房里穷孩子们羡慕的家属楼,1990 年代老爸 1000 多块的月薪,比县里明显高出一大截。不过这也不足以让矿区的孩子们就有钱到塞北挥霍,“没有今天的缆车、魔毯,213 切诺基几十块一趟,把人拉上坡顶滑下来,我们孩子们就是把充气轮胎拉上山,再坐着冲下来。”

 

在矿区孩子已经可以拿零花钱打升级、VCD 里看港片的时候,毫无娱乐生活的县城人晚上八九点就早早上床睡觉。路义向往住进矿区那种楼房,李川则希望多去县城转转,“虽然生活上不如我们,但毕竟可以买的东西多点,过年时还有外地人过来表演马戏、唱歌跳舞、卖年货。等崇礼大变样后,要娶媳妇,怎么都得在县里有套房。”

 

2003 年全国第一家以滑雪为特色的 4A 级景区万龙建成后,开始在当地大量招年轻人,培养成教练。练中长跑的李川和其他一些同学,高三时就被万龙老总罗力请过去,免费学习滑雪,他没考大学,在矿上又学了半年驾驶装载机后,2005 年冬天正式到万龙滑雪场报道。而练竞技健美操的路义,从张家口的高中毕业后,因为考北京体育大学被人给顶了,也回到家乡,进入万龙接受培训并成为滑雪教练。

 

雪疯子老板罗力的另一个为人熟知的身份,是烘培连锁企业好利来的副总裁,夏天没雪可滑时,他会让一些员工去学习烘培面包蛋糕。“以前加班很厉害,碰上丹麦牛角面包搞活动时,一天得工作十几个小时。公司管吃住,2005 年到 2011 年时,收入也就每个月七八百,后来就涨到两千左右,”路义回忆道,“这也让我有了开个面包坊的梦想。曾经短暂去北京干过,在面包新语、35°C这些地方学习技术,每天从顺义倒地铁和公交奔西单,特别累。”

 

崇礼滑雪场越来越多,尤其是 2013 年开始申奥后,打工的年轻人都陆续回来了。越来越多爱滑雪的北京人也跟着过来,办季卡、租房、开店、做生意、买房。

万龙雪场

张承高速还没开通前,北京雪友们周五下班后得先搭班车到张家口住一晚,周六大早再坐两小时车去万龙滑雪。“没任何生活便利性可言,过了晚上 8 点街上就没吃的了,当地就只有莜面,口味重,吃不惯,直至越来越多的北京人来开饭馆,才算好吃起来,”2010 年开始经营雪具店的李响回忆道,“当地人也不算好相处,老实是老实,但就是说一不二,买水果少五毛钱,以为就算了,摊主会拿回一个橘子,谈个房租开好价也是一分钱也不能再商量。好在当时崇礼企业特别少,开店找人跑手续,一会儿就办下来。”

 

整个崇礼的十二万人口中,在各家雪场工作的得有近三千人,其中年轻的滑雪教练又能占一半,超过了以往的东北教练人数。“我们崇礼人挺淳朴的,教练虽然也分帮派,但不至于有什么不愉快,带的学员多了,也就认识了更多外地人,能来万龙滑雪的,生活条件都不错,反而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如今作为 VIP 教练的李川很感激这份工作,也跟在雪场做收银员工作的同乡姑娘从女友处成了老婆,通过岳父的资助和客户的帮忙,在万龙里面开起一家雪具店。

 

2013 年申奥前,裕兴路北头向东拐的 098 乡道上,陆续出现了梦特芳丹、蓝鲸悦海等酒店及更多的酒店式公寓,连带着富龙滑雪场,让这一片新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新城,像是一个北美度假小镇。尚品包子养生粥的包子,从一块涨到了五块,本地人也就真的不过来了。雪具店之外,李响也开过餐厅,“没开业前,以为当地人坑我们,食材比北京都贵,后来才明白是运输成本确实高。”新老城区之间一条小路上,有另一家北京人开的深巷餐厅,两个雪友合伙开的,“房租很划算,年租 180 平方米 5 万块,可是羊肉都得从北京拿,加上运费也比当地 40 块一斤的便宜。”本地人路义和李川倒是明白,崇礼消费物价一直就比张家口贵,“毕竟可选的东西太少,导致现在去北京一趟,吃啥也不会觉得贵。”

设施齐备、体验全面的富龙雪场

不过,房价确实在申奥成功后连翻三个跟头,从每平方米五六千元涨到了两万元。通过限购和高层一定程度的泼冷水,才冷静了下来。路义和李川都是下手很早的幸运儿,每平方米一千块出头的时候就在城里买了房。跟着开发商岳父转做行政工作的路义,非常清楚成本出自哪儿,“拿地成本实在太高,公开拍的从以前每亩几十万飙升到 180 万,容积率不大,税却非常高,人工也涨了三四倍。我老爸老妈每个月养老保险加起来能有 2100 块,幸好在县城里也有房,加上自己做饭做菜,生活压力不大。而那些没被征地的邻近村子,如果在房价两三千时没给孩子买套房,现在估计就太难了。”

 

崇礼变化已经很大。人们当然都希望冬奥会能给这里带来积极有益的改变,尤其本地人。“靠山吃山,我们没有文化,只会滑雪和开工程车,去其他地方能干啥?”

 

 

冬奥之后,日本与欧洲的雪山小城

 

冬奥会能给冰雪城镇带来积极改变吗?历史上不同的举办地,显然有着不同的经济账本和发展反思。

 

日本长野,曾在经济泡沫破灭后的 1998 年举办过一届冬奥会。全程参与赛事和场地筹备工作的野口晃一回想起来,冬奥给长野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公共设施建设,从东京引来了新干线和高速公路,基建准备得特别齐全,但是其他部分都非常可惜。 “我们研究了 1964 年东京夏奥和 1972 年札幌冬奥的成功例子,也认真考察了其他更多的失败例子,加上正处于经济衰退的大潮中,长野可谓非常谨慎地为 1998 年做足了准备,以为能创造奇迹,却依然没能避免严重亏本。” 如今的野口晃一,是志贺高原观光协会负责人,这片由 19 家雪场组成的全日本最大滑雪区,曾是冬奥雪上项目的主要场地,而 1998 年过后,来访客源不升反降。第一个原因当然还是经济衰退,日本的人均收入降低,投入到休闲娱乐的消费大幅减少,剩下的钱如果还想滑雪,大抵就选择大城市附近、当日来回不用住宿的便宜雪场;第二则怪短视的当地经营者,幻想着奥运期间会过来海量访客,外国人都得好几万,因而莫名拒了大量国内订单。运动员和家属倒是来了,结果就待了比赛那一两天,新的没来旧的被拒,损失重大。到了第二年,老客人依然没回来。

 

从昭和五年(1931)开始,志贺高原就一直是日本雪质最佳、可供滑雪面积最大的冬季度假胜地,可趋于保守的民风一直影响着其往国际化的转型,冬奥会后亦是如此。区域内曾一度禁止单板客人来玩,理由是怕威胁到主流双板客的滑行安全——原因其实是当地经营者不愿看到染发的、裤子松松垮垮的青年;老雪客也想着“志贺是我们的”,而打心底排斥时髦青年。源自幕府时代一个土地产权方面的古怪组织规章,也让外资无法像在隔壁白马以及北海道二世谷那般通行无阻,这就导致高原区块内缺乏吸引西方人前来的日本风情——居酒屋、便利店、露天温泉、寿司和荞麦面,畅快滑完雪后,基本就只能在室内汤池或和式酒店待着了,这对大多数体力充沛精力旺盛的欧美雪客来说显然是不够的。

志贺高原天然条件优厚,却因为商业策略桎梏了转型

将滑雪更多视为度假生活方式而不止于运动的欧洲人,追求着一个法语词——Après Ski(滑雪之后)。阿尔卑斯山区的度假胜地,每一处都会在雪季开始前,宣传强调着自己这儿有啥好玩的。其实无外乎就是爱尔兰酒吧、亲子室内水上乐园、SPA 理疗以及夜店,这对可以在崇礼 24 小时撸串、唱卡拉OK的大多数国人来说,恐怕是没多少吸引力的。当然,全球最大滑雪区法国三山谷(Les Trois Vallées,压雪雪道达 600 公里)之中的高雪维尔(Courchevel),又多出一条可与巴黎媲美的血拼大街。

奢侈品店铺林立的高雪维尔

高雪维尔是巨富们的度假地,四个以海拔数字命名的村落,奢华程度也逐层递增,从 1850 村邮政中心大楼望去,沿街排开人们所能知道的一切奢侈品牌,在伴着夜雪的暖色灯光中,店面抖擞出更为高冷的姿态;14 颗米其林星星照耀着 8 家餐厅,不提前许久预订,砸重金也吃不上;地产中介窗户上的天文数字让人恍惚,北京甚至巴黎的房价能叫高吗?较低海拔处自然村的一间民宿里,兼营比萨店的房主儿子 Louis 说道:“今天的高雪维尔,以前不过是我们祖辈夏季牧羊的草场,直至 1946 年,才成为法国第一个彻底从处女地建起的度假村,早前在那建过储藏屋的老乡们发达了,而我家这套房子才是真正最早的历史建筑,却因为索道没有修到这么低,而完全没有受惠于冬季度假产业。”

 

1300 米处的勒普拉斯小镇(Le Praz),曾在 1992 年的阿尔贝维尔冬奥会时承办过跳台滑雪比赛。这是一项非常考专业技能的高难度运动,资深雪友甚至其他雪上项目的运动员都绝无可能踩着双板,从 120 米的大斜坡尽头飞入空中。可因为高雪维尔良好的天气和地形条件,以及欧陆相对其他大洲多得多的跳雪运动员人数,这种看似在大赛过后就将报废的高专场地,依然持续不断地运营着专业锦标赛,接待着相关的训练队伍。

 

阿尔卑斯山区不但有着过冬就是滑雪的生活传统,更有着就连日本也无法匹敌的山形地貌,相较于高雪维尔这样二战后凭空拔地而起的纯度假胜地,更多的雪场都位于有着丰富历史的自然村镇附近。因为滑雪即生活,即便斥巨资举办过冬奥会这样的大型赛事,也不会对城镇在赛后的发展带来多大影响。

 

意大利东北部多洛米蒂山区的科蒂纳丹佩佐(Cortina d’Ampezzo),远在 19 世纪中叶还隶属于奥匈帝国时,就吸引来英国、普鲁士和沙俄的大批皇宫贵族,产生出最初的夏日山区度假观念。1956 年,通过全球首次冬奥会电视转播,让第一批飞行度假的有钱人接踵而来。《粉红豹》《007:最高机密》和《绝岭雄风》等卖座电影,又在跨国旅行变得大众化后,将银幕观众一批批变成滑雪和登山爱好者。尤其是 1980 年《最高机密》的拍摄,简直是将那批冬奥场馆设施在彻底老化待更新前充分利用了一次,被跟踪的罗杰·摩尔踩着双板,从高台上跳下,从滑降雪道冲入有舵雪橇赛道;参加着北欧两项比赛的神枪手,突然骑着摩托一路速降追杀到花样滑冰训练场;当然,邦德最后还是在冰球场用曲棍将追踪者打进了球门。

意大利洛米蒂山区的科蒂纳丹佩佐的度假观念已经非常成熟

冬奥会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山区公路的建设让奥匈帝国时期连接因斯布鲁克和威尼斯的铁轨以及冬奥那年修葺的机场都失去了客运作用,而被彻底荒弃。不似其他完全以滑雪度假经济为支柱的小城,科蒂纳的6150名居民中有不少还在从事传统的木雕和陶艺等手工业。三年后,对滑雪界最重要的高山滑雪世锦赛又将在这儿举办,城镇西郊山上的 35 号奥林匹克黑道上,高手们从坡度超50°的两块巨石隘口中飞流直下,他们正在练习滑降——一项还没任何亚洲运动员参加的最刺激而危险的项目。

 

 

缺水少雪山矮,崇礼冰雪运动发展的自然瓶颈

 

要说真正通过冬奥会实现城市升级的优秀例子,在崇礼工作生活了 12 年的意大利人法比奥看来,2006 年举办了冬奥的都灵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花的钱不多,雪上项目所处的皮埃蒙特大区,原本就是度假胜地;早在1920 年代,菲亚特老板阿涅利家族就给自己规划出一大片滑雪场,因此组委会就能利用现有的东西,对基础设施进行一些改造。而都灵这座城市,本来是一个比较没落的工业城市,通过举办冬奥会,古迹丰富的市中心得到了修复,整座城市的风貌焕然一新,文化生活也跟着起死回生。”

 

如今负责新开业翠云山滑雪场经营和管理工作的法比奥,也比较担心 2022 年北京张家口冬奥会可能面对的一些问题。与利用 2008 年北京夏奥现有场馆、经过简单改造就能节俭办冬奥冰上项目的想象有所出入,法比奥相信包括水立方和首钢的一些改造项目,代价都将不菲。更大的问题,当然还是雪上项目。崇礼因为没有符合国际滑联标准的超 800 米高差的山脉,只好将高山滑雪和雪橇两大类比赛搁在北京延庆区。“其实需要 800 米落差高山的,仅有男子速降这么一个项目,韩国平昌主场地也达不到这要求,他们就只找了周围合适的地方建一条雪道,北京却把更多没有落差要求的雪上项目也揽了过来,客观条件上,延庆不适合做滑雪。”

 

崇礼,虽被冠以中国雪都的美誉,但其自然条件和山势景观与欧美或日本相比,都有着相当明显的劣势。

 

从气候来说,虽然高考文综题的标准答案是“相比周边,崇礼的积雪期长,风速较小”。但与全球其他滑雪胜地比较,一月平均气温在零下 3 到零下 13 摄氏度之间的崇礼,可谓是风大刺骨,降雪量又可怜。而阿尔卑斯那些雪场,最顶部虽然风也经常大到能把人吹成塑料袋,但到了山脚下,就能穿着单衣晒太阳。法比奥经验中“欧洲不下雪”的意思,也只是降雪比往年晚一些。“崇礼一年累计降雪量在 60 公分左右,而阿尔卑斯地区就算雪不大,也能累积到两三米。另外,崇礼降雪特别细,风一起来就吹到林子里,雪道上根本留不住,如果没有人造雪,就根本没有滑雪这么一说。反观阿尔卑斯,就不叫人造雪,而是‘有计划造雪’,因为酒店经营者得给游客一个保证,现在的度假者,都是提前一年就订好假期,到了时间就从英国俄国德国包机前来,虽说不大可能在十一二月就把雪道和缆车全数开放,但至少得保障一定数量的雪道上有雪可滑。”

 

滑雪从来就不是一项环保的休闲娱乐活动,人工造雪就得仰仗于大量用水。可如果要说滑雪破坏环境,著名运动员、2006年都灵冬奥会自由式空中技巧冠军韩晓鹏就该不同意了,因为“滑雪爱好者才是对自然环境变化最敏感的一群人,再没有哪项运动能像滑雪这样面临全球变暖的威胁”。准确说来,滑雪是全球自然环境恶化的受害者而绝非制造者,雪场能依赖自然降雪时,从不存在过度耗水耗电的问题。

 

可偏偏崇礼是个极度渴水的小城。行驶在京张高速上,掠过两侧缺乏绿植的一座座难看的馒头山时,河北交通广播里就一直强调着整个华北平原严重缺水的问题。富龙四季小镇总经理张力涛,作为中国第一位跳台滑雪运动员,自然也属于能深切感知环境变化的敏感人群。在他的知识经验里,“历史上崇礼还是有一定水量的,可能确实因为全球变暖,导致如今的缺水现状。现在部分雪场的用水来自隔壁赤城县的云洲水库,通过公共管道引过来。富龙雪场现在用水也包括来自清水河的地表水,但这个资源并不充裕。我们有很大的沉降池,融雪时让沉淀下来的水回进蓄水池里,就形成一个非常大的循环系统,可这个东西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崇礼的天然雪场条件并不算完美

崇礼的雨季,正好是雪场最不需要用水的七八月份,雨水下来之后,顺着河道流到下面的张家口和桑干河。等到了十月份需要开始蓄水准备造雪时,就得从外面想办法了。矜贵的水资源,运到崇礼各家耗水大户,就已高达每立方米 36 块钱,经营成本上去了,雪票自然也就跟着飞涨。

 

滑雪产业联盟副秘书长陈鹏认为,制约这项运动或者说生活方式发展的最大门槛是场地。首先得有山,还得是位置不错的山,像是国内最早的亚布力,因为距离城市三个多小时,而且常年处于低温和大风中,就不算一个好场地。“中国那么大,却难得有真正好的场地资源,长白山最好,可是挨着朝鲜又是自然保护区,没法真正开发,新疆阿勒泰实在太远,东部城市飞过去都够去两趟日本了,喜马拉雅则太高太陡。”

 

与以上有着真正壮观雪山的名胜相比,遍布馒头山的崇礼从风景上可谓没任何颜值,失去旅游观光的价值。找不到高差能超过 800 米的山体,又只好把高山滑雪项目让予延庆。当然,也有人为这个国际雪联 800 米的苛刻标准以“愚公造山”的精神努力过。

 

张承高速张家口路段两侧,密布着太多让人费解的三块式广告牌。前两块上面写着:“我不在了,我还在”“你不在了,你存在的印迹还在”。这些花费不菲的广告牌,都属于赤城县一个早在 2014 年开工、至今却不见竣工迹象的“新雪国”。雪圈传说着这么一个故事,崇礼因为没有举办高山滑降比赛的资格,新雪国老板孙寅贵就把国际雪联的人请到工地,表示他将往下挖 30 米,往上再盖一个 150 米的电梯塔,这儿就能成为北京 300 公里以内唯一能够在 3000 米长度内实现 800 米落差的滑雪比赛场地。陪同官员连忙拉走了考察人员。不过,孙寅贵这个看似疯子或愚公的湖南发明家,的确也曾实打实地建造出了世界上直线运行最高、速度最快的户外观光电梯——张家界百龙天梯。虽然成了崇礼“乡镇传说”中的某个笑话,但孙寅贵的新雪国依然还在进行着高调宣传,第三块广告牌似乎有一些含沙射影的怨气:“说软话,做硬事,不缺德。”

 

 

滑雪性价比差又没民间特色,崇礼发展的文化瓶颈

 

“穷人来日本,土豪去崇礼。”长野县志贺高原 2000 米观景平台下,一大伙北京同胞对另一大伙东北同胞说着。而这句话,已经从玩笑变成某种事实。

 

志贺高原算得上是日本最贵滑雪场之一,旺季时成人单日缆车票 5000 日元(约 295 元人民币)。而同样时期崇礼万龙单日市场价得要 590 元,即便是携程优惠价也得 540 元,其余各家价格稍稍低一些,但也只有雪道面积小得多的多乐美地,其日票才差不多与志贺高原持平。再看全球最大也是法国最贵的滑雪场三山谷,旺季时全区成人单日价 61 欧(约 474 元人民币),阿尔卑斯山区其他面积比志贺高原大得多的雪场,价格就经常低至每日三四十欧。当然,冬季去欧洲滑雪胜地飞得起、滑得起,却很可能住不起。但换作日本,度假区内的住宿只要订得上,就又能比崇礼各雪场的同档次酒店便宜一截。雪友们基本都有不错的消费能力,资产储备大多能保证轻松办出日本三年签甚至五年签,那么只要一对比崇礼和日本一周的滑雪消费,再考虑日本山野里铺天盖地的真正粉雪、可口实惠的料理、安静惬意的城市和自然风貌、褪下雪板就能舒经活骨的遍地温泉,只要有长一些的假期,谁还愿意去性价比明显低得多的崇礼?

 

2017 到 2018 这个雪季,法比奥感觉崇礼滑雪的人次相比往年有了显著下降。“我自己想的原因也不一定对。一个是北京雾霾天大幅减少,很多人觉得没必要从北京过来躲霾。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大的经济环境不如前两年那么乐观,人们首先得考虑房子车子等日常生活刚需,滑雪成了比较排后的一个消费项目。我认识一些发烧友,十几年前就在万龙附近买了房子,办了季卡,但今年来的次数也不多了,如果连最好的万龙都觉得没意思了,崇礼的其他雪场他们就更看不上了。”

 

推动“三亿人上冰雪”,是中国在申请冬奥时就明确提出的目标,意思是就着中国体育举国体制的转变,让群众把以往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运动员赛场上争金夺银的热情,渐渐扩散到亲自参与和锻炼中去。越来越多的简易雪场在全国各地落成,加之平昌冬奥会的转播教育,这个目标相信是能实现的。年初的一份《中国冰雪旅游消费大数据报告(2018)》显示,2016 至 2017 年冰雪季,我国冰雪旅游市场客流达到 1.7 亿人次。

 

不过,万科集团高级副总裁丁长峰相信:“这是把冬天南方人到北方看雪、去东北赏雾凇的都算在内,与欧洲人说的滑雪度假不是一个概念。” 如今全国虽然有着听上去相当多的六七百家雪场,但真正有架空索道可以将人运上去滑雪而不只是玩雪的,只有 130 多家,这其中的不少,也还只是郊区学习型。而真正有滑雪度假概念的,在丁长峰看来,是直至 2011 年才由万达集团在长白山打造和经营的度假村。“包括后来的万科松花湖,有的情侣和家庭过去玩,都不一定是为了滑雪,而就是去度假的。反观崇礼,比如在北京会经常听到‘哥几个这周末去万龙’,去万龙能干嘛?肯定是纯滑雪啊,除了滑雪其他什么都干不了。”

崇礼目前最大的商场,也确只是乡镇级别

只能滑雪而不能赏雪,也是崇礼发展旅游产业的另一个尴尬之处。中国人传统中冬季旅游的概念,要么海南看海,要么东北看雪,而不会想到崇礼。在对万科位于崇礼的一家新雪场进行规划工作时,丁长峰发现当地的另一个短板——没有鲜明的民间特色。“古时说的燕云十六州,崇礼属于幽州,一直到了近代才形成崇礼县,所谓崇尚礼仪。但无论是历史还是当代,崇礼都一直没形成鲜明个性。我们在吉林的松花湖打造青山民宿,可以把以前的农家大院进行改造,搬到公寓的村民成为民宿员工。大院里有着剧场、酒馆和食堂,马车作为 Taxi 把客人接过来住,南方客人想象中的睡大炕、看二人转也应有尽有,当然条件也都按现代标准做得很舒服,土洋结合起来玩得很有意思。可在崇礼,可能就只能考虑美丽乡村建设了。”

 

 

崇礼不能变成大城市,而是一个可以四季度假的未来小镇

 

申奥成功后,只有万科和云景,拿到了 2022 年前准入崇礼的最后两张雪场建设门票。

 

崇礼并没如人们猜想中那样会有各种“大干快上”的高投资建设项目,雪场、房产的发展并没失控。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习近平在 2017 年 1 月 23 日的一次视察。刚从瑞士达沃斯论坛年会回来的总书记在考察场馆沙盘时强调:“崇礼就是崇礼,达沃斯办了 30 年世界经济论坛,仍然是个一万人的小镇,俄罗斯索契在举办冬奥会前后,人口也没有变化。我们不是要利用办冬奥会,再造一个大城市。规划必须科学,赛区建设要找准定位,打造滑雪旅游胜地,但不能有私心杂念,不要贪大求全。”

 

当地各级官员的领悟力都很强,接下来的一年,从张家口到崇礼的公路上都刷起了标语:“牢记习近平总书记殷切嘱托,努力交出冬奥会筹办和本地发展两份优异答卷。”张家口机场放弃了扩建成国际空港的计划,崇礼也站在整个环京津冀一体化的高度,去重新正确地认识自己,对服务奥运的各项配套设施以及地产建设,都进行了大幅压缩。

北京前往崇礼的高速公路上的建设标语

不过由于中国滑雪运动起步很晚,即便延庆拿走高山滑雪和雪橇两大类比赛项目,崇礼也还得从无到有地打造跳台滑雪、越野滑雪和冬季两项的赛事场地。“中国有可能拿奖牌的两个项目,雪上空中技巧和单板 U 型池,都在我们这儿。剩下没地方能做的项目,包括奥运村,也是我们拉着北控集团加上张家口政府,成立一个平台一起搞,资金全部由我们出,”密苑云顶市场销售总监赵琼介绍说,“这个账我们算过,场馆的钱先不说,每年维护运营还有人工成本,得有 2.5 亿人民币。我们会把场馆建设分成临时和永久两部分,永久场地就用来以后做国际商业赛事。”

 

本届韩国平昌冬奥会结束前,从著名篮球解说员变身冬奥实习生的徐济成,在与白岩松的直播采访中,阐述着自己对 2022 北京张家口冬奥会的五点期许。首先就是场地,最好能出现像 2008 年夏奥那样让博尔特和菲尔普斯都创造历史奇迹的场馆。其他四点则包括,媒体氛围、运动健儿佳绩对人们的激励、环境的可持续发展以保证更多年轻人真正上冰雪、赛事举办地群众在了解冬奥项目和观赛礼仪后的全情参与。

 

虽然在国际上见多识广的雪友都对崇礼的自然和文化的条件进行着吐槽,各家雪场负责人也或多或少有一些无奈的自黑;但也都相信冬奥将给这个贫困县带来积极改变。首先,崇礼最大的依托就是 2300 万人口的北京,高铁的开通,把它纳入首都一小时经济圈。房价虽然在申奥成功的两年内飙升三倍,达20000 元/平方米左右,但已经趋于稳定。其实,放到世界滑雪目的地这一坐标体系去看,崇礼的房价一点也不算高,毕竟作为稀缺资源,世界上最贵的房子都在山里,科罗拉多州的阿斯彭是美国不动产最贵的城市,举办第一届冬奥会的法国霞慕尼均价高过巴黎。

 

“未来崇礼的市场首先还是北京,奥运会之后,毫无疑问应该是一个全国性市场,因为中国未来滑雪度假的人口肯定得迅速增长。因此冬奥会对于中国的滑雪度假产业来讲,不是一个结束,而只会是一个开始。”万科集团高级副总裁丁长峰对崇礼的发展很有信心。

 

“滑雪当然是一种运动,但不要总往体育竞技方面去宣传,而要向休闲娱乐那头去发展,它首先应该是一个好玩的东西,崇礼就是这一点做得不够,其实二十摄氏度的夏季崇礼,比冬天舒服和好玩多了。”滑雪产业联盟副秘书长陈鹏说道。经营者们也都在试图把先天条件并不优异的崇礼,往四季度假小镇和休闲养老的方向去打造,让夏季躲避桑拿天的业主尽量待住就不想回北京,过来养老的,也绝不是那种哆哆嗦嗦下不了床的,而是健康和乐观的老人。

夏季气候宜人的崇礼

尾声

 

深入走访崇礼一圈下来,加上与日本、北美和阿尔卑斯山区的横向对比,人们当然不难发觉这个即将承办冬奥的小城,从天然地理和气候条件到度假设施的发展程度,与海外同行的巨大差距。前一个短板,在早已不追求“人定胜天论”的当下,是不大可能弥补了;而后一个,我相信背靠着消费能力强劲的北京,崇礼能走出一条独特的,甚至让人趋之若鹜的度假生活之路。缺乏历史和地域特色文化,又未尝不是少了一种负担,既然做不了乡土气的东北,何不干脆成为北美滑雪小镇那样彻底从大山里冒出来的纯度假胜地。再说,相比科罗拉多、北海道、长野和阿尔卑斯,崇礼距离大城市实在太近了,2019 年底高铁开通后,从北京出发,仅需 75 分钟,就可直达崇礼主要滑雪场山脚下。

 

2015 年的那道高考文综题,在积雪风速示意图的旁边,还有一幅 1905 年和现代交通的对比图,相应的考题是:说明百余年来北京至张家口之间交通运输的变化,并分析此变化对聚落兴衰的影响?标准答案是:运输方式变化大;出现铁路、公路、高速公路;交通线路增多,路网密度变大。古驿站衰落;部分聚落(张家口、崇礼等)等级提升。

 

从图中我们也容易读出,区域和城镇,总在此消彼长中的发展,其中非常重要的影响因素,正是交通线路的变化和改进。过去驿道上的宣化府、万全县不再那么重要,曾经偏远到被遗忘在塞外的崇礼,则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只不过这个时间,远不该只属于滑雪发烧友、只属于天寒地冻满布人造雪的冬天,更应该满足城市人四季度假的热切期盼,铺展至绿油油的夏日和金黄一片的秋天。

 

万龙的滑雪教练路义,终于在妻子的劝说下,转行进了行政部。“不像你们来玩的,滑上两三天,回去后就能暖过来,我们每年得有 5 个月耗在雪道上,对膝盖特别不好。可我又还是喜欢当教练,在这个没文化没特色的破地方待了那么多年,怎么都有感情吧。夏天停下车,望着绿油油的坡道,心里特别舒服。”

崇礼夜景 摄影: 刘培飞

缺乏历史和地域特色文化,又未尝不是少了一种负担,既然做不了乡土气的东北,何不干脆成为北美滑雪小镇那样彻底从大山里冒出来的纯度假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