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警察宿舍的五楼,办了一所味道图书馆
2017-10-27 | 撰文:王罕历 / 图片:吴飞

世界大多都市的运转多是自洽的,像有机体一般自有新陈代谢。美国作家、行动家简·雅各布(Jane Jacobs)在1960 年代提出的 “多样性是城市的天性” 在今天仍然奏效:越成熟的都市,越需要细分并且相互支持的多样性来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与此同时,个体的生活却因为都市的进化而趋于同质:旧社区、老房子和街巷一声不吭地消失;每天乘坐高速电梯上下穿梭百米,大多数人只能以更快的速度、更一致的步伐低头往前冲。建筑、街道、社区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能够载入人们生活记忆和文化基因的部分也越来越少。

 

设计早已成为一门显学。我们总谈及的 “设计思维” 是否有宏观能力去规划一座城市的发展方向与都市肌理?它又是否可以牵动起一座城市的集体情感诉求?URBAN MATTERS 今次将视线聚焦于由建筑保育而启发的商业文化综合体——位于香港中环的 PMQ 元创方,并以其中的“味道图书馆”为核心案例,一窥香港如何在城市核心区,以官方主导结合民间运营的方式搭建带有城市名片性质的文化生活综合体;如何以非营利的模式实践社区保育与多元共享。在保存都市文脉与集体记忆的前提下,让旧城焕发全新的生命力。

林立的高楼为香港起伏的地貌再添层次

香港是纵向的,不只是因为高楼林立,还有它核心区起伏的地貌。港岛线至中环站下地铁,蜿蜒穿行于交错的街巷时会有一种错觉:这城市,不知是街道如河流般冲刷而下时,在两岸长出了参差的高楼;还是高楼与高楼的对峙间,留出了被称为 “街道” 的狭长空间。香港不愧于 “都市丛林”的所指,隐于建筑阴影中的临街店铺挂着各色霓虹招牌,有如雨林中巨树脚下的异色花果争相吸引着食客——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手握一杯凉茶在沾仔记门口排队等云吞面;打扮讲究的鹤发伉俪步出豪车,相互搀扶到大班楼吃晚饭;背包客进了蛇王芬,将行囊置于脚下对着一盅蛇羹拍照——最具标志性的香港表情与味道,在这层次丰富的都市里显现。虽不知百尺高楼之上的生活如何,但在临街接地的部分,百年来的杂处倒是衍生呈现出有趣的生机。

香港城中的多元生活样貌

对于 “都市游猎者”(Ubran Safari)来讲,这里无疑是漫游港岛的理想区域。他们总能有条不紊地走出自己的新路线:也许前一刻刚走访完前卫的设计买手店,后一刻就坐在老字号粥铺里吃得通体舒泰。曾几何时,在此地兜转游玩的访客,包里会塞上一本《香港味道》,这本欧阳应霁以味觉记忆致予“我城”的情书仍然是活色生香的香港印象。而在玩乐中享受食物、体悟市井人情、理解都市文化的 “写食主义”,亦多少因为欧阳的身体力行成为探索城市时最受用的途径。

 

 

旧警舍的新生


与欧阳相识十来年,平日里跨城吃喝,茶余饭后总会聊些生活近况与工作发想。大概在三年前,他说要在香港城中打理一间 “味道图书馆”,选址在中环原来的……“已婚警察宿舍”?!三年过去,发想的这间主题图书馆已运营了一段时日,落址历史中的“已婚警察宿舍” (Police Married Quarters), 即中环保育新地标 “PMQ 元创方”。

 

香港人对街道的命名与翻译自有一套系统,汉语念来有些匪夷所思的名字,用粤语读来就抑扬顿挫合情合理——比如以第四代阿伯丁伯爵命名的鸭巴甸街(Aberdeen)。这条顺着太平山势自上而下的单行窄道,串联起坚道(Caine)、士丹顿街(Staunton)、荷李活道(Hollywood),成为上环与中环的分野。它在历史上也是华人与洋人聚居地的界线:街道以西的上环和西营盘住着华人,而东边则是洋人聚居的中环。现在的 “PMQ 元创方” 就位于这样的历史腹地。

 

PMQ 项目的发起方之一是香港设计中心 (Hong Kong Design Centre),而它背后真正的推手是现任特首林郑月娥。组建于2001年的香港设计中心,作为联系起政府、企业与文教的非营利机构,每年会举办一届设计营商周,邀请全球设计界精英以主题论坛的形式交流讨论。2010年,时任香港发展局局长的林郑月娥“偷偷”到访了其中的一场“城市设计与文化发展”论坛,当时同在台下的设计中心董事局主席刘小康有些意外。“她特意过来听论坛。顾虑到提前通知阵仗太大,于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学习。” 刘小康回忆起来仍印象深刻,“其实早有耳闻林郑月娥对设计很感兴趣,当时她是发展局局长,主要负责规划土地、市区更新、公共工程和文物保护,所以她很关心如何通过设计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找到设计中心,提到中环有一处‘已婚警察宿舍’,是否有通过建筑保育的方式去活化它的可能?我们花一年多时间做了研究报告与项目提案,然后有了今天的PMQ 元创方。”

PMQ沿街一面
在”智方”的顶端,是联通两栋建筑的屋顶花园

由于建筑的历史背景,PMQ 在整体形象设计上面临诸多挑战。首先,设计师无法增设或者喷涂任何影响外观与立面的商业招牌。为此,香港设计中心为 PMQ 设计了全套视觉系统,它基本延续了建筑的白色与墨绿色主调,并在建筑空间与平面应用上做了更规范化的整合统一,同时为全新的导视系统加入醒目的朱红作为点缀。PMQ 的 logo 则由设计中心与丹麦的字体与国家形象设计团队 Kontrapunkt 合作完成。这套动态变化的 logo 中的三个字母分别采用了三种字体,代表 PMQ 的三个年代:中央书院年代、警舍年代,以及当下的创意商综合体。其次,建筑空间原先的功能特点决定了空间内没有橱窗,再加上它的动线是线性层叠的,获取购物信息的难度较大,人们去往特定商铺的路线相对传统商业空间也复杂很多。针对这些在实际运营中逐渐显现的问题,PMQ 尝试通过在中庭定期举办主题大型活动来吸引人群并宣传指定店铺,也加强了在官网、Facebook、微博等线上平台的运营与宣传。

 

 

设计活化社区

 

PMQ 的业态很难定义。相较于传统意义上的文化与商业地产项目,其中的商业类型非常多元,这恰恰是它的吸引力所在。PMQ 每年有几百万的人流量,本土与外来游客各占一半左右。在周末,这里是本地年轻人的活动新据点。Found MUJI 亚洲唯一一家独立门店开在这儿,欧阳应霁打造的主题空间 “味道图书馆” 也落址于此,此外还有许多提倡新型饮食观念的餐饮品牌,更包括一些艺术与设计机构的公共服务部门。平日里,PMQ 也是中小学的文化教育基地,志愿者时常带领学生参观建筑,结合历史讲解;组织设计师工作室探访艺术及手工工坊、小型画廊观展等等。外来游客大多通过香港旅游局的宣传了解到 PMQ,来此多是参观建筑及购买特色创意产品。在此意义上,PMQ 像是城市文化及本土设计面向世界的一个窗口。



对于领域中的创意人士来讲,PMQ 则类似一个孵化器贯穿从培育到商业化的整个流程,其中的近百个本土设计品牌享受着租金及地段优势,加上品牌规模效应,联合发声使他们的曝光度及成功率远大于单打独斗时的状况。运营方的政府与文教背景将设计资源整合输出,与国际上的个体及机构发生互动,进而为 PMQ 中的本土品牌锦上添花。目前, PMQ 已经将众多入驻设计师的产品推向了首尔东大门设计中心;作为 2016 年深港设计双年展的场馆之一,PMQ 促动了两地设计师合作发行一系列限量产品;接下来,PMQ 正计划与台北华山创意园互动交流。以此看来,在活化历史建筑的同时,PMQ 也促进了将设计作为城市竞争力与品牌名片的双向效益。

PMQ的多样可能

“食色”图书馆

 

毕竟这里不是传统的商场,PMQ 更大的意义在于为旧城改造与社区活化提供一种可能。在城市核心区以商业地产为主流的 “拆除重建—商业主导规划—消费同质生活” 效益逻辑下,它尝试了政府主导、吸引民间创造力阶层参与的,将建筑保育、产业孵化与多元生活并重的新思路。经过深思熟虑的设计行动,重新挖掘一座城市的文化软实力,其潜力是巨大的。一座城市为人所依恋的文脉与生活肌理,恰恰存在于这样的项目中。从调研政府的整体项目运营,到观察 PMQ 中创意人士的身体力行,URBAN MATTERS 进而深入了探访的核心——欧阳应霁在此建立的 “味道图书馆”。

 

在 PMQ 见到欧阳时,他刚刚从北京回港,第二天就要去广州拍片,步履不停是他常年的工作状态。有次他玩笑说自己这些年从“住香港”变成“回香港”,再到现在已然是“去香港”。一个月中差不多三四天时间在这座城歇脚,像是他穿行于食色世界间写下玑珠文字时添加的那个逗号,短暂停顿与梳理头绪,弥足珍贵。每趟回来落脚城中就如同身心补给,吃上在外时心念的家乡味,总是更妥帖。而风尘仆仆忙到“感觉身体被掏空”时,回到位于 PMQ 的味道图书馆安静待一下午,相当于大脑充电,也为下一趟出行做足预习。

坐在味道图书馆的欧阳格外自在,像在家里同朋友聊天

2014年,在 PMQ 筹划阶段,欧阳的一位朋友(也是 PMQ 项目的发起人之一)找到了欧阳,希望他能为这个建筑保育项目做些事情,活化周边社区人群的休闲体验。一开始欧阳想搭建一个厨房空间,邀请全球各地烹饪好手上阵,呼朋唤友分享美食、传播理念。仔细一想,经营这样的厨房的团队和品牌大有人在,而效应多无法持久,一场场活动下来曲终人散,反而局限了这个空间在日常社区生活中的可能性。当这个想法被推翻的同时,欧阳决定创立一个专注美食类书册的 “味道图书馆”(Taste Library)。

 

这些年做着与食物相关的跨界事业,出于平日里的阅读志趣,也出于工作需要,欧阳从全球各地收集来几千册与食物相关的图书。这批数量可观的主题图书收藏,在户型大多紧凑的香港竟然形成了不大不小的空间压力,更何况求知欲十足的射手座大叔仍在乐此不疲地持续添进。好在随着年岁渐长,对身外物的占有欲倒是跌了下来:于现在的欧阳来讲,书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受益后将它们为更多人所享才能激发出更大的价值。于是,他决定将自己几千册食物主题藏书尽数捐给“味道图书馆”,其中不乏市面再难寻到的绝版。

书与食器,都与味道相关

这间图书馆位于 PMQ 元创方 B 座的五楼,这一区域是 PMQ 的资源中心,专门开放给一些民间非营利组织,以丰富 PMQ 整体的业态。整个空间由五间前警舍改造而成,保留各单位间的隔墙。在入口前台的后方,欧阳搭建了一个设备齐全的厨房,作为图书馆的延伸。毕竟只能看不能吃的话,不算名副其实的“味道”图书馆。这里不定期为会员免费开设料理课堂与美食分享会,也向周边居民开放公共活动。

厨房里的美食分享会

对毕业于香港理工大学设计系的欧阳来说,规划与布置这家图书馆的室内可谓驾轻就熟:一切从椅子开始。在一个以阅览为主的空间,座位确实非常重要;你若还是设计控,迈进阅览室时保准难忍尖叫:汉斯·瓦格纳(Hans Wegner)、阿诺·雅各布森(Arne Jacobsen)、芬·尤尔(Finn Juhl)……现代设计史上那些大师,他们的原版椅子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且品相卓绝。这些椅子由促动欧阳建立图书馆的好友提供,这位本身热衷收藏北欧中古家具的企业家,在图书馆还未落成之时就同欧阳一起挑选了这批令人眼馋的设计,两人的初衷很简单:既然要做,就要做好。


他俩都是将就不来的人,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崭新工业品入不了眼,干脆直接去丹麦挑选中古品。虽都是名椅,终归还是生活实用品,本着椅子就是拿来坐的铁律,让它们回归日常空间,与玲琅好书相伴,不负彼此,既适得其所,也算一种生活美育。以这批椅子为发端,延伸出整个图书馆的调性:好品位中透露着日常感。顺着一条纵深线由外向里看,每个屋子的墙面是不同的高饱和色;而由里往外看,又都是统一而沉静的灰调。初初进来这里,彩色调动了读者的探索欲,而待在阅览室,整体空间的灰调配以暖黄的阅读灯以及点缀在空间中的绿植,又营造出舒适安静的氛围。

“中国菜”空间里的烹饪书,不少也是从中国以外的地方淘得的

图书馆五千多本书大多是欧阳的收藏。建馆初期,这里还邀请了香港设计中心图书馆的专业管理人员帮忙建档归类,日常定期会做微调。美食书算是图书中的一大分支,类属庞杂而混沌,如何理顺分类逻辑,也是一门学问。欧阳在有限的空间(四个房间)中按照房间设置了主题:一进门的接待空间摆放着最新到馆的图书和全球美食杂志;第一空间是 “食材、食器与话题”,比如香料、咖啡、茶、碗、素食、有机食品、分子料理……;第二空间是 “中国菜”,继而在这个门类下分出地方菜系;第三空间是 “全球美食”,西法意各国、东南亚日韩,按照国别放置不同书架。

“中国菜”空间里的烹饪书,不少也是从中国以外的地方淘得的

味道图书馆每个季度有几万港币的进书经费,作为创办者与顾问,欧阳负责选书。常年出差的他,每落脚一个城市,总会抽时间扎进当地书店挑选新书,全球各地有意思的二手古书也不会漏网。他笑称自己俨然 “Book Hunter”(猎书人)。若真有此职业,绝对是一众书迷的理想。欧阳本身爱书,先买过瘾,再看过瘾,除了回程行李经常超重,倒没其他烦恼。随着图书馆运营渐趋稳定,会员也自发向图书馆捐赠自己的精选藏书。一对会员夫妇去年就将五百多本家传食谱捐到这里,其中包括一批保存完好的百年老食谱,可谓珍贵的信任。

 

美食书构成味道图书馆的日常,与食物相关的各类主题活动则是这里的亮点,也是它区别于其他机构的特别之处。食物像是纽带,牵系着城中居民,以启发、以叙事。每半个月,味道图书馆都会组织一场 “家传食谱” 活动,记录和分享那些有别于专业厨师出品、寻常人家以味觉记忆留传的家常菜。欧阳广邀身边好友前来分享,一位“主厨”负责两道菜,就像一个命题作业。两道菜不一定搭配或者关联,直觉中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就好;但是对于烹制者,它们往往意义非凡,也承载着情感与故事。

 

最近的一期,欧阳邀请了一位刚从金融界退休的朋友和大家分享了她的盐焗鸡与胡萝卜蛋糕食谱。这位女士祖籍山东,解放后全家随父亲定居香港,初到香港的时候,家境殷实又思乡心切的父亲几乎每天都会设宴款待山东同乡,而广东家厨拿手的盐焗鸡通常是宴席上的必备硬菜。只是每次这盐焗鸡上桌,都是单腿,原来是父亲考虑到饭桌酒局小孩不宜入席,只好吩咐厨子每次在盐焗鸡上桌前为爱女单独留好一只鸡腿。

 

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年每天有鸡腿吃的小女孩儿早已成家立业,平日里下厨的机会不多,只要得闲为家人做菜,儿时的盐焗鸡仍是她的餐桌必备,这份延续与维系,成为她对父爱最直接的感怀。而她做胡萝卜蛋糕,则完全是因为儿子。有一次她去美国探访刚到波士顿念书的儿子,吃到外头买的胡萝卜蛋糕,母子俩都觉得太甜。那段时间算是难得清闲的陪读时光,从未涉足烘培的她到书店找了一本甜点食谱,跟着步骤自己研究,按照配方减了一半的糖,结果首次尝试就做出儿子爱吃的胡萝卜蛋糕,于是这个食谱就固定下来。后来,不论她去美国还是儿子回香港,直到现在儿子在北京工作,只要母子相聚,她都会做上一个胡萝卜蛋糕。

正在编目和归档的图书管理员
业余主厨烹制的美食

在味道图书馆,“家传食谱” 活动已经累积了二十多场,展现的都是些再朴实不过的家常菜肴。曾经有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婆,受在味道图书馆当志愿者的孙子之邀,来这里传授潮州豆腐糕的做法。阿婆吃素,自己研发了用豆腐、萝卜、香菇做成的豆腐糕,媲美用腊肉吊香味的萝卜糕,引得在场观众纷纷称赞。阿婆未曾料到以素食习惯改良而成的传统点心会那么受年轻朋友的喜爱,原本担忧的代际间的沟通问题与口味隔阂显然也是多余。家传未必局限小家,有时也是有关社会公益的大爱。

 

有一位移居加拿大的朋友回来这里分享他的 “儿童食谱” 。家里经营大规模杂货店的他从小家庭殷实,他好像有某种天赋,十几岁时就喜欢主导家里厨房,调配指挥多名厨子做出供几十人吃的饭菜。移民后,他也继续发挥着天赋。但是在加拿大没有继续上班,而选择在一家儿童医院做义工,同时为那里的孩子设计可爱的菜品。医院里有不少重症病童,每天的气氛都比较凝重。他希望通过自己设计的食物为受病痛困扰的孩子带来一些欢乐。有时他带领家长与孩子一起学做这些饭菜,让他们在病房也能体验日常亲子生活的快乐。

 

这个图书包围的空间像是一个人间剧场。最美味鲜活的故事,由人们娓娓道来,伴着饭菜香,人情与记忆也相继流传,回味悠长。渐渐地,未曾亲临现场的人们在 Facebook 页面看到了味道图书馆的 “家传食谱” 活动,也踊跃留言分享自家关于食物的故事,有些甚至主动找上门来,想要一展自己的拿手菜。欧阳自言没想到当初简单的活动发想能激起那么多的讨论与参与,目前的活动已排到明年,也许下回不经意走访至此,你也能听到故事之一,并学上一两道家常菜。

“家传食谱”活动的招贴,参与者慕名而来

“这些年做下来,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样主题性质的阅读与活动空间确实能延伸都市生活的很多可能性。我们不售卖任何书籍和产品,采用会员制来维持日常运营,经费都用于扩充馆藏与组织活动。这是个非营利机构,它更多的功能在于扩展城市中社区的文化生活,给人们一处安静的环境,也孕育着相处与交流。好在我最初就想清楚了这样的定位,后来运营起来,从来不回头也不纠结,省下来好多精力。做力所能及的事,再精进它。” 聊起味道图书馆的定位,欧阳坦言自己其实并无 “野心”。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各类机构与企业向他抛来橄榄枝,他会认真听取各方规划与构想,但并不急于推动合作——“我很看重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一开始就跟我大谈快速推广复制的商业模式,我会比较谨慎。在这点上无法贪心,如果什么都想要,最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有太多机构在最初引进了一些活化项目,提供经费与空间支持。而当人气上来后,就不了了之了。按照在商言商的逻辑,这无可厚非,而作为更长远的文创培育,就过于急功近利了。”


作为 PMQ 最聚拢人气的场所,味道图书馆为许多文创产业与生活方式升级项目带来启发。比如最近在上海衡山和集开业的 “美食图书馆”,这个集合美食图书售卖、特色餐饮与沙龙活动的主题空间由欧阳的好友令狐磊主理,其中的餐饮部分则由欧阳另一位老友 Brian 操刀,可说在商业层面将这一主题更推进了一步。“他们发掘了围绕食物的更多商业潜力。不过书店和图书馆还是两个概念。一个偏向商业经营,一个偏向文化共享,如果在内地能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成熟匹配的空间,我还是愿意推行图书馆。” 


欧阳很欣喜志同道合的朋友能受此启发去构建更有趣的生态,他并不觉得味道图书馆是所谓的“欧阳”专利,但他有自己的做事方式,这是无法复制的。“如果将味道图书馆的模式进行复制,缺憾是不会有那么多老书了。在这里的五千多本图书里,我敢保证起码有三千多本是市面上绝版的,这也是很难再复制一间味道图书馆的一个很大因素。当然好书层出不穷,也可以从头开始,但积累是个漫长的过程,我倒愿意去尝试,但是否会有这样的团队同我志趣相投、可以和我一起长期运营,就没那么简单了。”

图书馆理想的样子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样子。” 这句博尔赫斯的名言对于欧阳这位老派的新鲜人受用亦然,他的尝试让很多美好的代名词指向味道图书馆。味道图书馆成为瞬变繁忙的香港城中一处奢侈的空间,并不单因为它所处的地段,也不只因为馆藏的好书甚至名椅,而是——在效益至上的都市里,那些忙碌的普通人,舍得交给这里的时间。欧阳何尝不是在做一件 “不合时宜” 的事?即使他早就知道在香港还能踏实读书的人实在太少,每天宅在家里打电动或在网络上虚拟社交的人实在太多;即使这里提供了一切近乎理想的条件,能日常来这里坐坐的人也不在多数。欧阳坦言经过这些年,他早已不再执著于改造外部环境,也不给自己设置压力去扭转什么状态,而是更享受地去做一件自己认同的事。从开馆到现在,累积的500 多名会员犹如同欧阳携手共建图书馆的友人,这是个好的开始,毕竟对于射手座来讲,有趣是一切的源动力。



“我是个‘喜新恋旧’的人。在外人看来,我乐此不疲追逐一切新鲜事物,但这不妨碍我骨子里的正经与怀旧。还是希望香港人,特别是年轻的一代,读到和接触到的并不只有网络信息。‘图书馆’只是个叫法,我将它看成一个美好的意象,甚至是一个动词。它关乎知识的积累与分享,也许还有群聚、交流、传播的含义。真实而平静,是我对这里的期许,甚至也是我现阶段对各种关系的期许,而它刚刚好可以通过味道图书馆这一公共空间来实践。在食物这一主题下,其实有太多可以建构与发挥的内容,无论是阅读、烹饪、分享美食或交流食文化,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实在关乎生活、关乎日常、关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我们因为食物这一主题而来到这里,却在吃喝之间累积了生活的力量。做菜需要时间,阅读同样需要时间。能慢条斯理做一桌好菜款待宾朋,也能安静坐下翻阅一本好书,于都市生活中的我们既是日常,却也奢侈。



问起身边很多香港朋友对 PMQ 及那些身处其中默默做着大小事业的人们的看法,巧合的是,他们几乎都用了一个词——罗曼蒂克(Romantic)。对于香港人,这是一种蛮复杂的情绪与评价。至于罗曼蒂克的兴或亡,还是交由时间与实践,交由那些路过或进驻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