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流的潜力
2017-10-06 | 采访 & 撰文:Simone / 图片提供:Urban Rivers

巴黎的塞纳,伦敦的泰晤士,布达佩斯的多瑙河,瓦拉纳西的恒河……几乎每座迷人的城市都有那么一条充满个性魅力的河流——河流与城市发展的历史密不可分,它孕育了城市,同时又将自然的线索埋在了城市文化的肌理当中。不夸张地说,有时,一座城市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当今天的城市背向自然越走越远的时候,城市河流一直以来被宽阔道路隐藏起来的潜力就愈发显得弥足珍贵:它完全可以成为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里提到的那张“不完全遗忘自然”的轻淡药方,用来缓和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

 

 

都会尘嚣中触及自然的“入口”

 

除了公牛队、爵士音乐节和全美第一高楼Willis Tower之外,芝加哥也有一条芝加哥河。发生于19世纪末的“人工逆流”令这条连接了五大湖与密西西比河水系、长约251公里的城市河流注定会在世界水文地理研究的历史中占据一席之地。从1887年到1900年,一方面为了应对因1885年的极端天气所引发的城市供水问题,另一方面为了使城市污水不至污染密歇根湖,伊利诺斯州议会最终决定通过一系列土木工程来倒转水流的方向,引导来自密歇根湖的河水向南汇入密西西比河流域。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个在当时听来惊世骇俗的决定绝对具有先见之明。

 

每年6月,“风城”开始进入宜人的初夏。当密歇根湖上吹送来的料峭春寒在湖面上逐日消散殆尽,这座大都会的活力与生机在此际才算真正萌发。在经验老道的旅行者眼中,如本雅明在巴黎溜达闲逛那般,沿着缓缓流经整座城市的芝加哥河领略人们的生活状态,近观那些具有1900年代摩登特色的钢造开合桥或是远眺那些在建筑史上声明赫然的芝加哥学派建筑,才是亲密感受芝加哥的正确方式。而对于地道的Chicagoan而言,这条河流不仅孕育了此地文化与商业的繁荣,亦是他们在都会尘嚣中得以触及自然的“入口”。

1900年的芝加哥河两岸的货仓。图片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芝加哥上的钢造开合桥。图片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芝加哥河上的“漂浮花园”

 

“你懂的!能住在河边是件让人愉快的事儿。你可以借机‘坐拥’河堤边上那些长势不错的树丛,它们是这儿附近能找到的唯一绿色。”如果和住在市中心卢普区河岸边的本地人闲聊,你也许会听到这样的说辞。“屠夫的开放下水道”——这个芝加哥河的“曾用名”早被人们抛诸脑后,100多年来,不断有人在为维持这条河的清澈献计出力。眼下对于这座城市的居民而言,在治污之外将之治理成“花园城市的绿色缎带”才是一个更任重道远也更具现实意义的目标。城市规划学者Paul Gobster告诉我们,“无论城市如何发展,对于人类有所涉及的所有生态系统而言,‘自然’永远是那个最关键的维度。”这位芝加哥学者长期致力于研究景观美学、生态修复与管理的社会意义以及城市公园的使用机会与权益课题。多年前, 他与另一位社会科学家Lynne Westphal就已将芝加哥河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并就此展开了一系列的在地调研。在对98位芝加哥河岸附近的居民、582名路人以及44名来自25家不同机构、组织与公司的资源专家进行访问后,两位学者的调查结果显示:当论及芝加哥河的独特性时,在受访居民提出的意见中,有超过40%的内容与自然环境相关,他们尤为希望能通过植物与野生动物的增加来改善他们的体验;当论及受访当日所在的河流段上最令人感到愉悦的体验部分时,有1/3的路人认为是来自树木、野生动物、自然区域以及其他与自然相关的属性;在这条河流的偏远地带,那里的居民把自然视为重要资源,认为附近的自然区域以及生态系统必须得到保护和修复;而在更趋城市中心的地区,人们更多地是把由草木花卉构成的园林区域当成宝贵的地理特征,而他们也更偏向将附近的河道看作是“重要的自然提供者”。

 

今年6月——不管是对那些曾经认真接受过Paul Gobster与Lynne Westphal访问的人,还是对千千万万个芝加哥人来说,这应该都算是一个好消息——芝加哥河上开始“长”出了新的绿色了!那可不是一年一度Saint Patrick’s Day“染绿芝加哥河” 活动的延续,虽然这场年度盛事也是令芝加哥河扬名世界的原因之一。10-11日两天,被一家名为Urban Rivers的组织从Kickstarter上招募来的资助者和志愿者们,划着皮艇,挟带着1500棵植物,在当地旅行社Kayak Chicago所在的河岸边安置了长为450英尺(137.16米)的“漂浮花园”。而到去年年底为止,这家芝加哥本地的非营利组织早就先行完成了150英尺(45.72米)“漂浮花园”的建造。

Urban Rivers联合创始人Zachary

不要小看了这总共加起来不到200米的“漂浮花园”,对于Urban Rivers而言,这一切只是一个起点。“Urban Rivers将在鹅岛(Goose Island)东面的北支运河(the North Branch Canal)上协助设计和落实一个公园,其中会包括‘漂浮花园’、野生动植物栖息地以及更多可供当地社区享受利用的体验……通过安置‘漂浮花园’,我们希望将自然的野生生物生境重新交还给芝加哥河。这块公共区域也将成为皮艇与独木舟爱好者、垂钓者、自然爱好者以及任何喜欢野生动植物的城市居民的目的地。”该组织的联合创始人Joshua Yellin向我解释了“漂浮花园”——由Urban Rivers发起的第一项实验计划——建造的初衷,“我们的计划是让世界各地的城市河流重焕荣光。通过重新修复城市河渠中的自然栖息地,在为鱼类和其他动物提供栖身之所的同时,也为城市居民创造一个他们可以用于休闲的自然之所。”似乎是为了确证他们的远大理想,Urban Rivers的另一位核心创始人Zachary Damato又补充道:“我们着眼于目前直至2020年的一个长期愿景——完成建造总计长达1/2英里(804.5米)的‘城市河流公园’!而且,我们已经同柏林、密尔沃基、洛杉矶等其他城市的相关人士展开了沟通,虽然还没有确立具体的合作关系。我们希望将芝加哥的案例塑造成一个范本,以此来激励更多城市采取行动。”

在绿色自然最为稀缺的城市中,这样的初衷理所当然会打动很多人,更何况“漂浮花园”并不只是让城市中心地带多出一块绿色那么简单。它还涉及到另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用ZacharyDamato的原话来说,那就是“如何以startup的创业精神来推动一场发生在城市里的自然进化!”就像许多将想法迅速转化成行动力的小型创业机构, Urban Rivers借助了互联网的媒介、设计的创新技术以及民间自主(也可以理解为是自下而上)的力量,却是为了实现一个带有绿色自然理想的非营利项目;而且,如果进一步探究的话,我们或许会发现它的可复制模式所能产生的影响力其实还能获得更远的延伸(想象一下,倘若上海的苏州河上多出几处这样的“漂浮花园”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于是,从2016年11月6日团队在Kickstarter上发布这个项目到11月17日,短短十多天时间里,Urban Rivers就已经完成了最初设定的1万美金的筹款目标,等到筹款截止的12月6日,他们从368名资助者手中拿到了总计28984美金的募捐。另据创始人透露,事实上还出现了的第369名资助者,此人是在Kickstarter上为时一月的筹款期结束后特地设法联系到Urban Rivers来进行捐款的,参与的热忱由此可见一斑。“除了早就通过基金来支持Urban Rivers的户外服饰品牌Patagonia和有机连锁超市Whole Foods Market,我们筹措到的主要资金来自于Subarub、环境补助金、联邦拨款以及来自当地和国际上的个人与社团在Kickstarter上给予的支持。”Zachary Damato在采访中承诺说:“所有筹资都将直接花在‘漂浮花园’上。每50美金的捐赠就可以为野生动植物增加1英尺(30.48厘米)的栖居地。虽然我们在Kickstarter上定下的筹集目标是1万美金,但每一块多出的美金只意味着花园的延伸,成为最终修复整个1英里(1609米)河段这一更大目标的一部分。”

 

当被问及在寻找合作伙伴的过程中是否遭遇过困难时,Damato坦言:“困难并不在于寻找合作伙伴,还是在于如何仔细考量那些会与我们基金对接的公司或基金。另外,为了获得财政支援,无论如何我们都还必须要保持锲而不舍的精神。”需要仔细考量的,当然不只是资金来源。要知道,非营利性项目不是光有资金的支撑便能万事大吉,由于它们大多涉及的是社会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公共服务领域,因而就愈发需要善用相关的专业知识、合宜的技术手段来确保项目的每一步都在合理正确的规划下进行,而手中掌握的每一份资源也都能完全用在刀刃上。“漂浮花园”之所以能够迅速成形,那也是因为,它的背后还有一众具备多元知识背景的合作伙伴提供了项目所需的各项专业支持,就像Damato透露的那样,“只要是与设计相关,就免不了合作的过程。”而这个项目背后的各种交叉协作也让我想起了László Moholy-Nagy在《整体的实验》(Experiment in Totality)一书中所写到的那段话:“设计所有的问题最后会融合成一个大问题:‘为生活而设计’。在一个健康的社会,这个为生活的设计会鼓励每一个职业和行业扮演好他们的角色,因为他们每项工作的相互关联程度能赋予任何文明正面的质量。”

在河流生态修复与废水治理上拥有20多年丰富经验的生态技术公司Biomatrix Water,作为芝加哥河“漂浮花园”的重要供应商,提供了构成花园基础的交叉支撑结构。这家以苏格兰Moray为基地的公司自1991年设计发行了第一个用于河流/湖泊修复的浮岛以来,就一直在为世界各地的同类项目提供相关的产品与服务。Biomatrix Water提供的这套锁定在河岸的不锈钢快速连接系统,不但能够保护河堤不受侵蚀,还能根据航道曲率重新调节、构造,其海事级别的工程材料可以令美丽迷人的植物群落即便身处恶劣环境依然能繁茂扶疏,且不管它们面对的是垂直峭壁、不良水质、漂流垃圾、变速急流抑或不断变化的水位。当栽种上植物后,水面下的动态培养基柱状物以及植物悬浮在水中的根部会促进良性水生生物膜的构成,借助养分与杂质的分解、吸附和代谢转化,这层水生生物膜将会起到净化水质的作用。值得一提的是,包括来自芝加哥植物园的植物学家Peter Nagle在内的一众专家,帮助Urban Rivers特地慎重选择了红花蚊子草、野生蜀葵、蛇鞭菊、草原网茅以及某些苔属植物……这些伊利诺斯州当地的湿地与草原植物物种为“漂浮花园”造景,它们也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当地野生鸟兽的食物与花蜜来源,从而让此地的生物多样形态以及修复性生态系统慢慢得以自动形成。

 

除了前文提到的Kayak Chicago作为赞助商赞助了安装花园、种植植物时所需用到的独木舟之外,为了确保所有的花园都能成功安装在芝加哥河中,设计与施工公司Epstein Global的土木结构工程师们同样功不可没。该公司的市场与公共关系总监Noel Abbott透露道:“Epstein的工程师在协助项目从CDOT (芝加哥交通部)获取港口许可证的同时,还负责估算‘漂浮花园’基础系统的负载量以及审核它的锚泊系统,以确保它具有足够强的结构能力。”此外,芝加哥都市水资源回收区(The Metropolitan Water Reclamation District)则是Urban Rivers的研究合作伙伴,在过去连续四年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帮助提供相关的鱼类调查数据,比如花园安装点的鱼类与大型底栖无脊椎动物的计数、水质变化等等。

当在采访中进一步了解创始团队成员的背景之后,我发现多元化的学科知识背景同样也是支撑起Urban Rivers稳固架构的根基所在。目前同时还在谷歌担任程序管理经理的Joshua Yellin从事与河流有关的工作已经很多年了——他做过阿拉斯加独木舟旅行的导游,参与过芝加哥雪德水族馆的教育项目,也曾经为另一个非营利组织Friends of the Chicago River策划过他们的独木舟项目;除此之外,他学习的专业就是鱼类环境!毕业于普度大学的Zachary Damato对技术革新充满热忱,除了Urban Rivers这一摊子事儿,他同时还身兼Niwa的COO,那是一个智能连接的室内栽培平台,主要业务是为可以改善人们食物系统的软件、硬件及机器学习项目进行融资。打小就在密歇根湖畔长大的BretteBossick是研究适应与缓解气候变化方面课题的专家,这位在中央密歇根大学获得工商管理学士之后又在德国柏林赫尔梯行政学院拿到公共政策学硕士学位的女生认定自己同“与水相关的一切”有着难解之缘,所以多年来持续在为几个与河流相关的NGO提供服务。想要改变人们与植物互动方式的Nick Wesley虽然学习的是创业学,但他一直沉迷于以罕见的方式来进行种植,并且已经尝试为多家餐厅与农场设计与安装了气培法和鱼菜共生系统。最后一位成员——Phil Nicodemus是JoshuaYellin的小师弟,虽然是团队中最年轻的一位,却在生态研究与管理上有着多年的经验。“我们各有各的职业背景与经历,恰恰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取得现在的进展,并且得以为Urban Rivers继续创造积极的发展势头。”Damato的总结,在我看来,似乎再度印证了Moholy-Nagy的观点。每一位创始成员在各自专攻领域所累积的知识与经验并行不悖、互为关联,有机地将Urban Rivers组织成一个高效运作的系统,而这个系统同时又为成员提供了一个将过往研究实现落地的实践机会,或者说,他们从个人兴趣发展而来的Life Task如今正在通过这个非营利性项目开始酝酿成形。

 


探索城市河流的潜力


关于Urban Rivers形成的故事事实上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四年前……2013年6月,为了完成硕士论文,当时还在芝加哥伊利诺斯大学攻读鱼类环境学硕士学位的Joshua Yellin在现今项目实施的河段率先搭建了50平方英尺(15.24平方米)的“漂浮花园”。这一方小小的绿色天地最初被用作研究基地,目的则是便于Joshua Yellin监控像芝加哥河这样的都市河流中鱼类种群和数量的变化。他的研究获得的数据结果表明:与传统码头相比,“漂浮花园”安装后,其周围河水中的鱼类丰度几乎立即增加了100%!而Urban Rivers的另外三位创始人Zachary Damato 、量的变化。他的研究获得的数据结果表明:与传统码头相比,“漂浮花园”安装后,其周围河水中的鱼类丰度几乎立即增加了100%!而Urban Rivers的另外三位创始人Zachary Damato 、Nick Wesley、BretteBossick就是在那时与Yellin偶然结识了,巧合得恰如小说情节。“当时,Nick和我正思索着在芝加哥河上种植农作物的可能性。我们在寻求方法的时候遇见了Joshua。他的研究证明了‘漂浮花园’行之有效,同时也让我们下定决心把它作为推进自己计划的出发点……不久后,一家关注开放水域改善计划的NGO向我们介绍了Brette,她在德国和印度也曾从事过与都市河流相关的NGO项目……虽然调整我们需要传达的信息与整个项目的方向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最终,我们这群背景迥然却又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建立了今天的Urban Rivers。”

Urban Rivers 设计的河道改造效果图
Urban Rivers河道上安装的“漂浮花园”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创始团队为Urban Rivers勾勒的愿景变得越来越清晰。“漂浮花园”将会成为芝加哥城内野生小动物栖息的一处生机勃勃之地;在芝加哥的中心地带,当居民与游客坐享自然风光的同时,“漂浮花园”所在的芝加哥河河段也会得到进一步清理和净化。而随着各种各样摇曳生姿的植物在河岸边肆意生长的同时,Urban Rivers的计划也在向着下一个阶段推进——田野调查、水质抽样和测试、野生动植物的考察……一系列围绕“漂浮花园”展开的体验活动都被提到了日程表上。“未来,我们还期待‘漂浮花园’可以提供更多的教育机会。虽然还没有进行试点计划,但我们内部已经设计了一整套的STEAM(即科学、技术、工程、艺术与数学)课程方案,借此促进民间的跨学科教育。”在向我展现未来计划的同时,对农业种植怀有莫大兴趣的Damato和Nick还透露道:“我们不但想要在改善河流生态状况的环境工艺学与设计上挑战极限,同时也想要加强在开放水域进行农业生产的探索。”


“一片真正有人居住过的安静树叶,一个在最谦卑的视线中所捕捉到的安静眼神,它们是广阔性的进行者。这些形象使世界变大,使夏天变大。”法国科学哲学家Gaston Bachelard在他的《空间的诗学》里如是写道。一座水上的花园,想当然地,应该也能让一座城市“变大”。“漂浮花园”所担负的很重要的一项任务,是试图重新调和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让人们在逼仄的城市空间里也能获得这样一个广阔的所在,得以静观“自然的丰腴与应允、和谐与神秘”。因为,这样的体验在现今的城市日常中是如此匮乏。人们与身俱来的自由想象、丰沛感受……乃至本应充盈在生活里的温柔质感,已经在人造物的不断挤压中愈显枯窘。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倘若想要造就一座对人、对自然而言都显得友好的城市,我们就需要在现有的城市形态肌理中设法起动和创造其他类型的活动。河流,作为一大片尚未开发的城市表面/空间,其实拥有巨大的潜力。令人欣喜的是,这样的事情已经有人起头在做。藉由在芝加哥河上新生的“漂流花园”,干劲十足的Urban Rivers正在探索城市河流有待挖掘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