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兰到南京,
一座垂直森林的诞生
2018-05-18 | 撰文:江霞玲 Linda Jiang / 图片提供:博埃里建筑设计事务所

时间,在一个漫长的过程中无声地凝视着世事变迁。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的祖先将生活从树上转移到大地。远古的厮杀呼号仿佛还在书卷中回荡,近代的机器轰鸣声早已将人类的栖息地改变得面目全非。1900年,我们赖以栖身的地球仅有10%的陆地面积被“城市”所覆盖。2007年,这个比例已经上升到50%。为了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我们如痴如狂地建设大楼林立的城市。在这场玻璃、混凝土、金属与森林的拉锯战中,前者显然占据了上风,城市依然成倍地扩张,它们所覆盖的区域,绵延覆盖了平原、山谷、海滨,吞噬了上万公顷的自然和农耕用地。按照这样的发展速度,至2030年,全球森林覆盖率将降至40%,2050年,继续再减少到25%。

 

闭上双眼,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夏日来袭,覆盖着玻璃、金属及人造矿物立面的建筑反射着灼热的阳光,它们就像一个个巨大的加热器,炙烤着空气和行人;冬日料峭,冷空气弥漫在钢筋丛林之间,久久无从消退的雾霾迫使人们纷纷戴上口罩,神色黯淡。人类与自然界之间传承已久的平衡正在消解,生物多样性大大削弱……而这,就是我们熟识的,渗透在无数人平日生活中的无比真实的场景。

 

 

“柯西莫”的种子

 

如何恢复旧貌?20世纪开端,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就开始陷入关于城市化深深的思考,不断播种着“对抗性”的星星之火。

 

英国城镇规划师霍华德 · 埃比尼泽(Howard Ebenezer)在1902年出版了《明日的田园城市》一书,作为城市与自然之间的契约性文本,具有里程碑意义。书中,他描述了“花园城市”的概念,即一个有着行之有效的城市区域,可以适应人口流动,通过空间的有效利用来发展新城镇之间的平衡。在此规则的指导下,1903年,世界首两座“田园城市”——莱奇沃思(Letchworth)和韦林(Welwyn)相继在英国诞生。紧随其后,刘易斯 · 芒福德(Lewis Mumford)、亨利 · 莱特(Henry Wright)和亚瑟 · 摩根(Arthur Morgan)等人继承了霍华德的衣钵,“花园城市”逐渐蔓延至其他欧洲城市,成为20世纪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的典范。然而,一个世纪以后,一座座由自然之家构成的“莱奇沃思”已然抵挡不住人口膨胀和城市化进程的速度。根据联合国 2017 年 6 月发布的世界人口预测报告,2050年全球人口总数将从当前的 76 亿增长到 98 亿,城市人口将占总人口的70%——68.6亿。面对这一切,莱奇沃思仍在坚强地扮演着“范本”角色,人、屋子、树和生物和谐并存。在这个共生的关系中,树木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它不是“绿色”,不是“森林”,亦不是“自然”。树木有着自己的传奇,还具备保存公众和个体记忆的神秘能力。

“初代”花园城市莱奇沃思的俯瞰图

1968 年,距莱奇沃思 800 余公里的意大利马焦雷湖附近,建筑师奇尼·博埃里(Cini Boeri)决定在奥斯马泰森林建造房子,穿梭在树林荫翳的桦木林中,奇尼产生了一个十分违背主流的想法:不砍伐一棵树木。于是,一座 Z 字形的建筑诞生了,房子的不同区域通过不同的组合进行连接、区分,或多或少,这是为了树退让出来的居所。站在屋内,窗外枝叶扶疏摇曳。建造期间,12 岁的斯坦法诺·博埃里(Stefano Boeri)将母亲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铭刻心间。这一年,他与心中的英雄——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1957年著)一书的主人公柯西莫“上树”的年龄恰好相同,而故事的背景地距博埃里父亲家族根基所在的村庄仅几公里之遥。

意大利建筑师斯坦法诺·博埃里(Stefano Boeri)

“1767年,在他12岁的一个夜晚,男爵毅然离开地面,决定在树上度过余生。我着迷于地中海海滨沿岸的橄榄树和橡树森林,着迷于它们树下的杜松树,着迷于桃金娘和蜡菊,而这些,都源于他……这也许是我既固执己见,又特立独行的原因之一。”博埃里在他 2016 年出版的《一座垂直的森林》里回忆道。

 

文学形象埋下了倔强的种子。1973年的一天,还是高中生的博埃里参加了米兰的一场左派游行,就在同一条街道上,奥地利艺术家百水先生(原名佛登斯列·汉德瓦萨Friedrich Stowasser)站在斯卡拉歌剧院门口的马路中央,手里紧握一棵树苗,宣扬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建筑理念:围绕着树木,建造房屋、庭院和房间。博埃里始终无法忘记1973年9月27日和28日的夜晚,市中心的曼佐尼大街进行交通管制,为的就是将15棵树木高高吊植。谁曾想,这样的场景在40年后的米兰城内再现,百水先生在那个年代充满怪异的举动,却预见了博埃里的“垂直森林”。

 

再后来,博埃里修读了建筑学,在建筑设计之外,他还曾担任意大利著名建筑杂志《Domus》和《Abitare》主编、米兰世博会整体规划师和米兰市副市长。2014年10月,两座摩天“树塔”迎来了最后一棵乔木的成功入驻,埋在博埃里心中多年的种子终于绽放,他回忆起1982年卡塞尔文献展上同样令人振奋的一幕: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用7000块玄武石搭建了一个三角堆,只要付一笔钱,每个人都可以“领取”其中的一块石头,而每块石头所筹集的资金则用于种一棵橡树。随着时间的流逝,石头越来越少,直至最终消失。博伊斯向我们展示了未来几十年将面临的巨大挑战——将岩石转化为森林,而博埃里则用更为“激进”的手法,将780棵乔木、4500棵灌木和几千株攀爬植物与草本植物,连同380个业主一齐搬进了两座垂直的城市森林里。

德国艺术家博伊斯的作品《7000棵橡树》,按照艺术家的想法,每认领走一块玄武岩,就会有一棵树在世界某个角落种下。

米兰,竖起垂直绿色旗帜

 

一波三折的向上“萌芽”

 

随着城市中不断增长的人口密度,不断破土而出的高层住宅群让“平铺”手法变得棘手且无所适从。毕竟,人们都想居住在城市中。唯一的办法是:向上发展!将时间轴拨回到12年前,博埃里自2006年就和他的团队一起,开始着手构思向上发展的绿色建筑 ——“垂直森林”,他说:“为什么不能将平铺的森林立起来,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建造一个人与自然共同的家呢?”

 

经过一年多的反复推敲,“垂直森林”的第一版方案在2007年底定稿。“我记得我们做了很多的方案:有的方案外面是笼子,里面是树;有的方案只有小型植物和灌木,没有树;最激进的方案是在阳台上种树,但这个方案一开始就因高昂的成本和造价而被开发商汉斯集团彻底否定。后来,博埃里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情,他在没有征得甲方同意的情况下,把效果图发表在《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上。“等来的第一个电话却是开发商严词拒绝,”博埃里建筑事务所中国合伙人胥一波回忆起当年的波折,“没料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该项目在米兰和美国收获如潮好评。他们觉得在米兰这样的时尚之都就需要一种突破性的东西,吸引来许多人提前认购。此时,开发商觉察到‘垂直森林’是大势所趋,加上汉斯集团新上任的总经理年轻大胆、敢于标新立异,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展开了第一个项目的合作。”

米兰的垂直森林

米兰“垂直森林”建成后,博埃里曾感慨:“很大程度上,我的勇气源于我的客户。不仅仅因为他们对这个创意项目和方案慷慨投资,他们同我们共同承担着开发全新建筑原型所存在的风险。”从 2009 年打地基开始,到 2014 年最后一棵树木的入驻,外界的质疑声与反对声不绝于耳,典型的如维托里奥·格力高帝(Vittorio Gregotti)发表于 2011 年 2 月 18 日《晚邮报》的《建筑明星虚伪的绿色》;项目也因此经历过多次停顿,建造的进展相当缓慢。

 

 

多方合作,迎难而上

 

最大的质疑声大多有关安全与维护:在高空种植6—9米高的乔木,树枝会不会掉落而威胁到行人的安全?假使发生火警,阳台上葱郁的绿植是否会成为火势的助燃剂?繁茂的树枝阻挡阳光的话怎么办?如何维护,维护成本如何?……为了应对这些问题,米兰“垂直森林”建立起一整套协作系统:由博埃里设计事务所负责建筑和景观设计,由植物学家劳拉·加蒂(Laura Gatti)和埃蔓奴埃拉·博里奥(Emanuela Borio)负责绿化工程、跟进物种的配置、研究植物最适宜的生长环境与养护方式,并由奥雅纳(Arup)公司提供技术和结构方案,包括开展风洞实验进行安全性测试等。

 

“我们在米兰垂直森林的建设初期就面临一个很大的挑战,它的地基正下方就是地铁,需要考虑抗震问题,但到后来遇到最难的是风环境问题,”胥一波说,“一开始在米兰做风洞实验的时候并没有使用等比例模型,测试完后出现了很多问题,包括不少数据,计算的时候发现并不科学。于是我们决定做第二个实验,请来了德国的风洞实验专家。苗圃培育也吸取了德国经验,德国拥有全世界最优质的苗圃和树苗,我们从德国买到米兰,再在米兰就地培育。”

 

胥一波所说的苗圃是一种特殊的建筑,它不等同于在路边挖一棵树后移栽到高楼内。生长在地面的大树根系会自然蔓延,一般来说:树冠的大小与根系尺寸正相关,但垂直森林上只有几平方米大的阳台,根系要从一开始就要适应这个环境。打造一座垂直森林,最重要的过程之一就是选择和培育树种。为此,米兰“垂直森林”在2010年夏天就将准备种植在两栋大楼中的植物从德国的苗圃中取出,移植到意大利北部科摩附近的苗圃内,安放在专门材质的空气盆中。胥一波介绍说:“在苗圃培育之初,树种的选择需要细致谨慎,也一定要选好保护根系的容器,同时移栽嫁接还要十分当心……各方面技术都需足够强大。”

 

在米兰“垂直森林”动工之前,设计师是先选好了树再设计的阳台。为了让每家每户都能在享受如荫绿色的同时沐浴阳光,原先让阳台像飘带般围绕建筑体的设想被否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错落有致的阳台方案。胥一波说:“树苗在苗圃培育的时候就有讲究,我们会考虑树种的配置和阳台的高度;窗户外可见的都是树干部分,树冠则生长在楼层的中间地带,上一层的窗内也只会看到树梢,不会影响日照。”

葱葱郁郁的阳台

此外,安全决定项目成败。博埃里说:“如果楼上的树木被大风吹断从高处坠落,那可能会酿成大祸,我们用风力涡轮机对各种树木进行安全测试,以确保万无一失。”每一个阳台都需通过风洞实验的检验,即使是在3楼或4楼,如果风环境特别差,也不能种植高大的树木。每棵树在阳台上定好位后都会配置养护手册,剪成什么形状、树冠的宽度都有严格规定。“垂直森林”也因此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职业:植物养护蜘蛛人。2015年,短片《飞翔的园丁》记录了这群“蜘蛛人”的工作过程,短片以一段动人的文字结尾:他们每隔四个月“飞翔”一次,从楼顶边沿攀援而下,跳跃在阳台之间修剪枝条,只有他们得以在米兰的天空下见证这座城市的苏醒。

米兰垂直森林工作中的“飞翔的园丁”

2014年10月,位于米兰的首个垂直森林成了100多个品种、21000棵植株的所在地,这相当于将两公顷的森林移植到城市中心1500平方米的土地上——这是世界上第一座在100米以上的高空种植乔木的“树屋”!一经建成,垂直森林就激起了世界各地建筑、新闻和评论界的广泛关注。获得第一个大奖——2014国际高层建筑大奖后,项目又获得了芝加哥伊利诺伊理工大学推动的世界高层建筑与人居学会授予的2015欧洲最佳高层建筑奖;在同年由博埃里规划的米兰世博会中,垂直森林也成了这一届展会拥抱生物多样性的象征。

 

 

“雾霾威胁”下的呼声,把垂直森林从米兰带到南京

 

垂直森林的兴起和城市空气质量危机密不可分,风情万种的摩登迷韵背后,米兰还稳居欧洲大城市污染排行榜前列,其市呼吸道疾病的比率远超欧洲其他城市。随着“垂直森林”的建成,两栋高度分别为111.25米和79.28米的绿色“大树”就如同两尊巨型空气净化器,每年能将约两万公斤的二氧化碳转换成氧气。人们或许无法用直接的感觉去衡量这样的吞吐,但自2014年至今,陆续迁居至大楼的鹪鹩、野鸽和灰山雀等27种生物分明在用它们嘹亮的歌声向世界诉说——请为都市的森林尽情欢唱!连美国CNN电视台也被带动了起来,对此赞赏有加:“垂直森林掀起了一股对丛林都市的全新思考,带领城市的天际线步入未来。”

 

在米兰之后,谁更迫切地需要这样的未来?就在垂直森林施工的那几年,尤其从2011年开始,美国驻中国大使馆对PM2.5的持续播报终于引发了中国民众的广泛关注。灰色笼罩下的天空给纯粹的严寒增添了几分颤栗和“末日”之感。当时,应付雾霾的主要手段是暂停工厂的运作,微信朋友圈中一阵阵泛滥起“奥运蓝”“两会蓝”“APEC蓝”这类带有戏谑和自嘲感的词汇和配图。2014年末,已跟随博埃里6年的“嫡传弟子”胥一波,几近在米兰垂直森林落成的同时,怀揣着希望回到了祖国。

 

 

入乡随俗的垂直森林

 

2008年,胥一波前往米兰理工大学深造,博埃里恰好是他的导师,也顺理成章地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每日跟随博埃里一起设计和探讨,胥一波不仅见证了垂直森林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六年来的亲身经历也为他带来了价值观上的转变。“可以想象,一百年前我们先辈居住的大多是砖瓦房,要是在当年看到100米的高楼,肯定会觉得‘哇,那简直是天外飞仙’,但如今全球处处是这样的高楼时,大家也不足为奇。对于垂直森林也是一样,不能说未来一定是每栋房子都种满了树,但阳台上的绿化肯定会越来越多。”

博埃里建筑事务所中国合伙人,主持建筑师胥一波博士

一回国,作为博埃里建筑事务所中国区合伙人,胥一波最初就像推销员一样,每天敲击着绿地、万科等房地产公司的大门,但由于对“垂直森林”缺乏理解,由于成本、维护和安全因素的不确定性而屡遭碰壁——没有人愿意冒着失败的风险去做垂直森林。当时,国内也有一些迫于“雾霾”的袭击或是其他原因而萌发的绿色建筑探索,它们或停留在理论和图纸阶段,或进行着不算成功的实验。就在一片迷茫的僵局状态下,南京江北区政府高调地对全世界宣布:“我们要建立亚洲首座‘垂直森林’”。

 

坐落于南京市江北新区浦口大道与浦滨路交汇处的两栋“垂直森林”大楼起初并非做此用途。南京扬子国投集团董事长在连续三年前往米兰考察了垂直森林的动态后,他买下了两幢大楼的开发权,而此时打桩工作已经全部完成。2016年6月,国投与博埃里建筑事务所展开了为期两个月的论证,并重新进行了结构测算和风洞实验。为了满足种植树木后增加的荷载,并充分保证建筑结构总体承载要求和整体安全,国投集团在原有基础上加了几根桩,之后就全面转向了“垂直森林”的建设。“因为有米兰的先例,所有技术问题都已经理顺,事情进展顺利,当年11月就完成了建筑和景观设计。”胥一波回忆道。

 

当南京江北新区发布将要建造“垂直森林”的消息后,CCTV、BBC、巴黎气候大会、达沃斯论坛等主流媒体和机构都产生了极大关注。然而观念的改变并非易事,江北区市民的反对声此起彼伏。不少匿名信指出:北京、上海、纽约都建有时髦洋气的钢筋混凝土、玻璃大楼,在楼上种树算什么?玻璃才能代表江北新区的风格。然而,江北区政府突破固有观念:“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把土壤和木头还有森林重新带回城市、带回钢筋混凝土当中!”

 

至于许多人关心的造价问题,胥一波解释说:“‘垂直森林’的建造成本只比一般大楼高约5%,它贵在混凝土板和微控系统,其次就是楼顶的进口吊机,在以亿为单位的土建成本中,这些数字并不算太大。此外,真正花费财力物力的研究在之前筹备米兰垂直森林时已经完成:比如喷头系统,之前已经找了27个相关公司的产品进行比较研究,最后确定只有一款产品可以用,这样可以‘拿来’的现成经验为南京垂直森林省去了许多隐性研发成本。至于树木和植被的成本,这部分并没有计算在总造价之内,因为城市间树种和苗圃技术的差异性较大:比如,在上海,为迪士尼服务的申迪集团可以提供成熟的苗圃和养护技术,种树的成本就相对较低;而在南京,苗圃技术需要从头开发,成本也就相对较高。”

 

世界各地的植被跟不同地域的光照、湿度和气候环境密切相关,“垂直森林”也需考虑到这种多样性。把米兰的经验复制到其他地区时,除了建筑结构可以完全借鉴,景观、树种都得挑选全新的。南京的“垂直森林”找到了当地的植物学家进行联合研究,最终从170多个当地树种中选出了13种,还有一些用于覆盖建筑外表的灌木。

 

把米兰的垂直森林引进南京的过程中,胥一波还遭遇过“文化震荡”:“我们在瑞士用了雪松之塔,而雪松在中国是放在烈士林园里的,住宅就不能用;在南京垂直森林,我们既放茉莉花,又要放梅花,这代表了国共融合,但要少用跟日本相关的樱花,这些我都需要考虑全面并一一跟博埃里先生解释。”除了文化含义上的考虑,对树木进行“海选”还包括了实用方面的目的,这个过程十分复杂但不乏趣味。胥一波为我们稍做了一番说明:“南京有很多很漂亮的本地树种,但有的十分脆弱,容易出现虫害;我们不能使用单一树种,假如只种一种树,如果出现问题,就会非常危险——好比人需要丰富多样的食物,否则就会缺乏营养。”在米兰垂直森林中,第一批迁入的“居民”就是捕食蚜虫的瓢虫,这就与树种有关。多种植物的介入也能在更大程度上实现生物多样性,这也是垂直森林最核心的价值观。此外,植物学专家也排除了油性较大的植物,从而降低火灾的风险。

 

胥一波透露,南京垂直森林将于2018年中期基本完成建筑外立面和树木种植,同年年底可以全面竣工。落成后的南京垂直森林由三部分组成:地面上20米高的基台用作商业中心,将涵盖零售空间、餐厅和展览空间等;基台上一高一矮两个塔楼,矮塔 108 米,其中将入驻设有屋顶游泳池的凯悦酒店;高塔 200米,包括办公空间、博物馆、绿色建筑学校等,绿色植物环绕的顶层将用作一间私人俱乐部。“米兰的两栋住宅楼外表以黑白为主,为了特意营造出中国特色,南京选用了红色配木色,”胥一波说,“凯悦酒店也将为南京垂直森林打造出一个新的子品牌,在落地性、文化地域性和建筑特性上更符合它的调性。”

南京垂直森林效果图

一年过后,当南京的垂直森林逐渐显现,原先强烈的反对声也慢慢消退。南京市民戴女士说:“我在米兰见到了垂直森林,当时觉得有点超现实。南京有这样的建筑项目是好事,因为南京相较于杭州、上海、成都没有什么大师级的代表性建筑,这个项目在某种层面上也让文化、建筑领域的创新更加能注意到南京;而且,就垂直森林本身来说,它是一个可持续的、环保的项目,江北作为南京原本的郊区,有较多的工业开发基地,某种程度也是改善环境;另外,江北是南京未来的重点发展区域,垂直森林的落入,能够提升这里更多的想象性,或许未来还会吸引其他的建筑项目。”

 

“当老百姓都愿意接受这个趋势的时候,才能明显感受到时代的绿色主旋律。先前网络疯传的清华大学将发布‘第四代住宅’,意外为我们的推广做了很好的知识铺垫。还有许多项目早在几年前就开始跟踪“垂直森林”的进展,并对终端客户群体进行了广泛调研,”已经不再参与日常设计的胥一波预测,“在国内,真正的爆发期应该始于南京垂直森林落成的2018年。为此,我们正在培训更多的专业人员,并融合更先进的软件技术、人工智能,为的是在更多项目出现的时候能够跟上节奏。”

 

不难发现,垂直森林走出米兰后正在洛桑、乌德勒支、埃因霍温、巴黎、提拉娜和圣保罗等地不断发酵,但它在中国的接受度和发展速度明显更高;尤其在“宁要绿水青山,不要金山银山”的决心下,中国以更加开放和包容的心态去迎接垂直森林。

 

作为绿色解决方案的提供商和“受益者”,博埃里建筑事务所更愿意用开放心态去面对未来的机遇与挑战,博埃里说,“我们正在为2018年11月在意大利举办的第一届‘城市森林论坛’进行积极筹备,希望有更多的建筑师、城市规划师和艺术家去思考和构筑城市森林的未来。”

 

 

绿色建筑的未来

 

正当博埃里的“垂直森林家族”日益壮大,世界不同地区关于“绿色”项目的建造与报道也此起彼伏,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态势。2014年,普利兹克获奖建筑师让·努维尔(Jean Nouvel)与艺术家兼植物学家Patrick Blanc一同在悉尼创造了全球最高的“垂直花园”;2015年,越南建筑师武重义(Vo Trong Nghia)在胡志明市将植物融入大大小小的建筑项目;同样在越南,奥雷·舍人(Büro Ole Scheeren)在2017年揭幕了“森林云塔”的建造计划。

越南建筑师武重义在胡志明市的住宅项目“树之宅”(House of Trees)与“Hoan之家”(House of Hoan)

在“绿色”与“花园”引发空前热潮之时,新加坡这座老牌“国际花园城市”已经深入探索了多年。早在1963年,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就亲自倡导了植树运动,通过大面积地种植、移植树冠浓密、生长快速的树种,初步改善了生态环境。绿化改变了人们的生活,炎热的气候、工业化带来的污染、城市化带来的噪音等都因绿树的增加而减轻。新加坡国立大学环境与设计学院刘少瑜教授说:“经过几十年的习惯培养,这里的绿化市场已经十分成熟,管理经验也很丰富,常年都设有一条龙的服务,成本就变得相对较低。”

 

针对垂直森林这类将植物作为建筑根本组成元素的建筑,刘少瑜教授持保留意见:“如果在建筑中种上植物,可能前几个月维护还可以,之后就可能出现管理跟不上的问题。而且,生态建筑并不等于在建筑物上种树或实施绿化,在目前世界上最完善、最具影响力的评估标准——由美国绿色建筑协会建立并推行的“绿色建筑评估体系”(LEED)中,满分110分,其中仅有15至20分真正与‘绿色’有关。”刘少瑜教授在近期的研究中意外发现,新加坡有90%的空中花园处于闲置状态,鲜有问津,种在商场公共平台上的绿色植物却意外受欢迎。在这种高度的平台上种树并非难事,根本无需使用上风洞实验和高空种植技术。

 

面对外界的比较和评价,博埃里却十分执着,他始终坚持 “以树为中心”,从而清晰地与其他绿色建筑区分开来。他认为,LEED体系中的能源可持续性标准只是垂直森林基本原则的一部分,只有把生物多样性理念放在比可持续性概念更重要的位置,才得以呈现真正的垂直森林。传统可持续性建筑的目标在于把建筑对环境的影响最小化,但仍然持有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点;但是,在垂直森林,人与其他生物共同享有的自然被提到了中心位置,这也是人与自然共栖新形式的一种探索。

沉浸式VR装置《垂直森林·2117火星种子》

在“2017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期间,博埃里与同济大学的未来城市实验室和中国航天局合作,推出了一件VR沉浸式艺术装置《垂直森林·2117火星种子》:人类将在2117年的火星上建立垂直森林。这位勇敢而执着的大男孩创想不断,我们仿佛看到了1767年6月15日柯西莫离开地面的情景,已经不再是臆想中的“空中楼阁”。

 

柯西莫爬到一条粗枝的叉口上,他在那里可以待得舒服一些。

他坐下来,双腿悬垂着,两臂交叉,手掌塞进腋下,脑袋缩进双肩里,三角帽低压在前额上。

 

我们的父亲从窗口探出身对他喊道:“你在那里待腻了就会改变主意的!”

“我决不会改变主意。”我的哥哥在树冠上说。

“只要你下来,我就叫你好看!”

“我决不下树!”他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