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园路,更新为谁?
2018-03-23 | 撰文:袁菁/摄影:朱迪/ 责任编辑:猫文谭 / 图片:城市中国

优质街区是什么样子的?

 

你脑海中跳出的联想词,是“混合”“多元”,还是“高档”“精致”?

 

你是否认为,摩登到足以点亮街道的年轻男女,比默默观察街道的商贩更重要;认为给街区带来商业热度的游客,比闲坐公共绿地“嘎讪糊(编者按:上海话,闲聊之意)”的邻里更有活力;认为租住在历史街区的国际面孔,比那些愿弯腰捡起垃圾的长者,更吸睛?

 

愚园路确实拥有优质街区的禀赋。但这不代表它是平的。毕竟,在经历了越界筑路、里弄开发以及解放后的百年历史,它已演变出更为复杂的空间形态。从“上海·天地图”的航片图上可见,1948—1979年的短短30年,花园别墅的疏朗空地上长出公房,为数不少的棚户区块消失形成居住区,零星私房仍嵌入在空间肌理中。

 

事实上,优质街区的城市更新,也更难——当“宁静美好”已成为一以贯之的认知,锦上添花未必来得比“雪中送炭”更重要。像上海为数不少、充满名人IP的历史风貌街区,愚园路同样遍存着老建筑高负荷使用的问题,甚至20多年来社区公共浴室也始终拥有“市场”。

 

近两年,愚园路步入了城市更新阶段,其发展得到了政府背书,亦引发资本关注,同时也搅动了居民、社区营造组织乃至与社区发展休戚相关的里弄工厂的参与。这恰恰是我们所关心的。因为城市更新不是万能药,不同的主体、方法、架构只有尽可能展示意图和协调协同,才会让“更新”不等于涂脂抹粉的小动作,不等同于士绅化(Gentrification)。更重要的是,“城市更新,究竟为谁”还需要在进程中反复评断、检验,这是愚园路重新追回与其历史身份相匹配的必然选择。

 

 

设计街道隐身物

垃圾问题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说,但这是居民每天必须面对的,是大问题。 摄影师:吴棠隽

2017年10月26日,凌晨2点,一辆从金山发出的卡车运载的20只全不锈钢垃圾桶,落地愚园路。借“城事设计节”(下称设计节)契机,通常作为市政采购产品的垃圾箱,经由设计师许志锋推敲设计成造型精简、搭配烟匣的光鉴之物。设计师希望,它像出现在日本街道的消防水龙头等市政物一样,经得起消耗,而非反复替代。

 

垃圾处理及其容器,向来也被视作街道的“隐物质”。这个近乎“净面”的设计,意图提醒或塑造人们丢弃时的行为模式,“就像你进入一个干净的场所,脚会不知道往哪里踩”,许志锋说。在批量生产前,304不锈钢素胚进行二次深化。“烟孔的位置不能太锋利。环卫工人拿起来清理烟头的时候避免硌手。”许志锋用拇指食指夹握着烟匣时,与制造商Lambert讨论,“钢板厚度从2毫米减少到1.5毫米”,“稍微减轻一些箱体的重量,减少对门轴的压力和摩擦损耗,让它更耐用些”。

 

此刻的夜间,多阴雨的上海冬天,经过这条街道,抬手欲扔弃垃圾时,箱体边缘泛出橙-绿两色微光,提醒你记得“循环”“不可循环”分掷。

 

城事设计节后,这款垃圾箱连续追加10只。

 

这其实并不意外。一度列入设计节方案、预调查时居民反映意见较多的垃圾箱房改造,未如期落地。在居委会活动中心,福世居委会书记曹蕾曾花费了25分钟详细总结了在老城区高密度环境下,对以文明城区为责任的基层工作者们来说,紧缺的垃圾箱房意味着什么:与一包垃圾和一颗香烟头展开攻防战。

城市更新需要进一步细化至无障碍和适老性公共空间体系。 摄影师:朱迪

街道垃圾箱已成商铺投放垃圾的首选。“商铺垃圾可能也没有特别好的出路,他们想投放进小区垃圾桶,但小区物业提出付费,垃圾没地方可去,如果再碰上环卫运力紧张,愚园路20多只垃圾桶一天翻两遍还不够”,甚至“有时还可能会偷偷放路边”。想要增加垃圾箱房,但选址却频遭阻力。“居民说,我们小区有垃圾箱,不想把这个箱房造在自己门口,气味难闻,影响日常生活。”因此,现场有居民建议采用半地下垃圾箱房、液压抬升箱体的形式来处理老城区的容纳与清运。

 

“怎么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能够方便垃圾承纳和清理。”曹蕾说,“垃圾问题不大适合放在台面上来说,但在城市更新的问题上,这是居民生活每天必须面对的,也是大问题。愚园路设计很好,店铺美化很好,但基础问题解决不好,居民获得感就不强。”

 

事实上,垃圾箱房的改造远远超出了设计范畴。高密度之下,任何锱铢牵动,都相当敏感。设计节负责者尤扬在推进过程中感受到了曹蕾所提到的诸种难处。“即便是挂在垃圾箱房上的笤帚都可能有人看管,露出空调机的铁架想要修整也没有那么简单。”

由URBAN MATTERS by MINI & 100architects设计的“停得帅,送得快”艺术人行道

当以空间设计与品质提升的立场为出发点,触碰到城市空间中涉及多方利益和管理问题时,往往难以一蹴而就。设计节共15个设计方案中,如里弄过街楼改造等5个方案尚停留在概念或待实施阶段。由URBAN MATTERS by MINI&100architects设计的那条醒目的“停得帅,送得快”艺术人行道,投入使用至第3天,还是悄悄消失了——尽管赢得使用者的认可,得到媒体传播,但交管系统给出建议:类似的设计符号,不符合专门的交通规范设计标准,请尽快规范原样。

由URBAN MATTERS by MINI 与 100architects设计的电话亭,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未能落地

在此地新旧融合

愚园路安西路口的公共空间,是最为居民、工作者、游客所乐道的场所

2017年秋末冬初,下午2点,一位愚园路老住户穿过这条走过千万遍的马路,不解道:“现在是上班辰光,愚园路还是这么多人啊。”

 

近两年,愚园路原工业性质的地块置换为创意办公空间——愚园里(原上海天祥健台制药机械有限公司)那行空间、静安设计中心(原上海白玉兰手表厂)、创邑SPACE(原上海长征制药厂)等各种不同类型的中小型创意公司,使新老融合的现象日益突出。周末的曲折巷弄里仍有看展、会友、加班的年轻人出入此间。

 

活跃在北京胡同,专注青年文化和消费市场的咨询机构“青年志”,于2012年选址有“上海本地特色”的愚园路749弄。这是一条神秘的、被历史“污名化”的弄堂;但对社区来说,更是一条可抄去诸安浜菜场的便路,提着蔬菜的住户从这栋界面低调、门贴“每周二开放日,欢迎预约”的建筑前,昂然而过。

 

某种程度上,这条长弄,颇能代表愚园路错综分岔的弄堂肌理,有时候甚至有点“不好找”——多次愚园路采访,间或有快递、外卖员停下来请老住户指路——但恰恰能吸引钟意它的人。“青年志”研究员Summer在参与愚园路社区营造的“大愚小余”活动时发现,除了由投资运营方遴选入驻的商铺外,很多设计师也青睐这个区位租金合适、交通便利、敛静深藏的区域。

 

愚园路1249弄,她看到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设计工作室。“我原以为是弄堂里裁缝铺,回来一查,女设计师1991年的,伦敦时装学院毕业,国际上小有名气。我好奇它既然不开放,为什么没有选择一个低成本的位置或临街曝光率更好的地方。但那个场景,一楼亮灯,窗户里一个40多岁男性在调整布料,面前窗户上品牌拼音,让人觉得愚园路真是有点一眼看不透。

愚园路原工业性质的地块置换为创意空间,使新老融合的现象日益突出

同是愚园路租客的新媒体“Assbook设计食堂”,因关注“城市更新中的新零售空间”议题、举办“设计节”活动,将自己与愚园路的关系向前拓进一步。但在街头预调研搜集信息阶段,他们发现老年人的投入与“年轻人‘我很忙’的冷淡”形成对比。“他们的反应基本表达了:你们是谁,干吗呀,这事儿跟我什么关系。所以我们才会更希望年轻人对街区更有归属感。”尤扬说。

 

打通新老代际之间那个看不见的隔阂界面,也让那些社区的零售空间功能得到进一步提升。比如给午餐必逢高峰的东北饺子店重置流线达到自助用餐的高效手段;替在“封墙”时期严重缩小临街“展示”界面的水果店找到一种新的消费路径;为经营20多年的“老伯伯内衣店”寻找与白领零售场景日夜转换的可能。

内衣店内处处有竺老板手迹。价格标签、进门处提醒顾客“小心”台阶,以及仓库门“记住你是个商人”告诫自己不要囤货的朴素经济理念
竺老板认为,棉毛裤店就是要在这种路狭狭的地方。当年20路电车经过这里,站头就在附 近。车子上的人眼睛尖,下车来买

这确实也是近半年内,内衣店竺少莊老板反复权衡的大事:租约到期后,是否与长宁工业供销公司续约。前提是每年增加6万元房租。设计节主办方先向02(氧气)线上内衣寻觅合作意向,通过分享空间,服务晚归白领,补贴部分上涨房租,以此让社区内衣店的时代感与士绅化打个平手。不过,设计更新深化后涉及管线重排和天花板墙体修整等,动作较大,涉及出租方等多头问题,没有落实。

 

但设计节的宣传,让“老伯伯内衣店”在报纸、微信圈涟漪式扩散。竺老板终结了犹豫,笑言:“《新闻晨报》整整写了三个版面,你想想看,如果是3个版面的广告费,我哪能出得起。那些搬迁掉的老邻居还打电话来问,‘竺老板,这个人是侬伐,我们看到了啊’。”他表示“想通了”,甚至没有避讳店堂里时出时入的顾客,以“每年少赚6万元”为前提,让这20年来完全知根知底的供需两端,今后仍可以找到对方。“老早江苏路拓宽动迁,老住户搬到远郊还会来买。前两天,跟子女去国外的老住户还托人买棉毛衫寄出去。”他说。

 

这家内衣店前两次搬迁,皆肇因于改造或建设:1994年,安西路愚园路转角街面拆除,经营7年;2005年因11号轨交建设,江苏路愚园路转角街面拆除,经营2年。之后搬到愚园路1058号,整整12年。竺老板看中的,就是这种尺度的街道能成全消费场景。“棉毛裤店就是要在这种路狭狭的地方,20路电车经过这里,站头就在附近。车子上的人眼睛尖,下车来买。虹口的,杨浦的。”竺老板还把家安在愚园路,更离不开此地了。

 

这天,他身后出现了新产品男士假领子。台面上放着隔壁宽紧带厂出品的蜜蜂牌带子——厂长陶勇后来说,这是他俩在江苏路曹家堰路给助动车充气偶遇时,三言两语定下来的“广开源路”。尽管天有小雨,半个小时里,小店络绎不绝做了200多元生意。一位戴黑呢宽檐帽、穿灰色羊毛大衣的年轻女士走进来,买了一男一女2套贴身衣物。“我在这里附近上班,”她说,“以前就买过。”竺老板不慌不忙,弯腰找孩子适合的花样。看到有人采访竺老板,店里购物的老住户更愿意帮竺老板打包票了。有趣的是,做买卖有时也透露海派意思。比如,一个小污点引发的折扣。“便宜10块。”“好,好,便宜4元吧,侬买块肥皂回去汰汰。”竺老板说。

 

 

更新商机与管理之难

愚园路经历商铺业态调整,定位倾向年轻与中产化消费

“城事设计节”结束后,创邑副总经理黄志伟领着在上海挂职的云南干部在名人墙讲解更新成果。节事筹备时,创邑曾协助“设计食堂”完成政府部门如长宁区商务委员的沟通工作。

 

不过,一个西装笔挺、会轧苗头,自称董先生的宁波老克勒给这场讲解添上插曲。当着这些“看起来像领导”的面,他开始提意见:比如,名人墙的阁楼高度“不符合规范”“转弯处有尖角”,他认为场所隐含了一些不安全的因素。黄志伟并不介意他跟随讲解,结束后两人在街道转角咖啡店继续交流。

 

“我觉得他有批评意见,证明很在意这个街区发展。我跟董先生说,今年我们可以找一些有公益心、责任心的居民代表、商铺店家代表,年龄多元,包含不同意见者,形成一个类似街区自治的组织,把愚园路做得再好些。”

 

这或许表明,城市更新促生社区规划师等政策制度外,参与城市更新的投资运营者可能也在尝试更多路径。

 

“聊完我也在想:自治委员会是什么,与街道如何配合,制定怎样的规则,约束力有多大,不执行怎么办?但是社区不同身份的人应该代表自己发言,而不应全由企业代言。”黄志伟补充。

城市“更新”与土地开发永远存在。建于1948年的愚园路1210弄沪西别墅亦称作好莱坞弄堂,解放前其西侧曾为好莱坞乐园,有舞厅、赌场等娱乐功能。 从《中华(上海)》(1938年,第69期)可见,好莱坞乐园建筑有艺术装饰风格,但在杂志上被描述为“墓碑式”(资料来源:晚清民国全文数据库)

2009年6月19日东方网曾发起“长宁区网民提问及有关答复意见”。网友357080提问:“愚园路在历史上一直是条很有味道的道路……听说长宁要把它打造成历史风貌街。但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把愚园路它的历史风貌恢复?”

 

这一发问,来自“世博”前夕愚园路出现的明确改造意向。

 

虹桥、中山公园地区功能拓展办公室的答复是:“愚园路历史风貌街改造计划不仅是长宁区政府一级目标,也是虹桥办重点工作目标。该计划分设计规划、确定方案、具体施工、逐步调整、商业运作五个阶段……将对愚园路沿街道路体系整治、环境景观重塑、沿线建筑外立面进行调整,不断完善,该阶段将在世博会开幕前完成;世博会结束后将对街区重点保护建筑及具备历史价值建筑逐步置换和修缮保护,逐步开展沿街商业业态调整和市场化运作。”

 

但此后6年中,除了涂饰墙面等调整和短时序管理外,效果总体不彰。

 

2014年,长宁区政府通过招投标,与区内企业弘基旗下的创邑实业集团,以“政府引导-企业运营”的方式着手愚园路更新项目。长宁区九华集团拥有愚园路近40%的商铺产权,创邑通过与其共同合资成立“愚园文化创意发展有限公司”(前者持股20%,后者持股80%),降低投资成本。

从宏业花园通往江苏路的漫长弄堂内,此处 “下商上住”的建筑,由理发、保安、维修、房屋租赁等不同店铺构成,补充社区与街道功能

但城市更新的探索确实存在挑战。一位原在规划部门任职、目前转入上市民营房地产企业的受访者表示,其所供职的开发公司仍全力投入二三线城市的土地开发,“土地增量”有强大的路径依赖,依然是“香饽饽”,从土地增量到存量的观念转向并非易事。他还提到,城市更新原本就需要长期投入。诸如工业用地性质,如没有政策优惠,甚至还需补缴大笔土地出让金,改变用地性质,在开发前期易构成巨大的成本压力和政策调整。

 

同济大学王兰、刘刚两位学者在共同撰写的《20世纪下半叶美国城市更新中的角色关系变迁》一文中认为,城市更新需借由政府与市场相关多元融资渠道完成其漫长过程。文中提到,1977年,由卡特总统启动的美国的城市发展行动基金(Urban Development Action Grant)“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城市政府的企业化,并长久地改变了公共开发的地方运作方式。地方政府同时开拓了多种融资方式,除了传统的资金方式如公共工程资金的划拨外,还有新的资金来源,如通过税收优惠、税收增值区和低利息贷款鼓励私人投资。”

 

目前中心城区的更新压力主要聚焦于老街区,实际操作过程中常面临项目报建规范的问题。2016年5月,国务院发文后,政府更加注重规范投资项目报建审批要求,也形成了一定的矛盾与压力。除愚园路景观改造先由政府拨付外,愚园路“立面改造”“违章拆除”等及其他推进事项仍先以企业垫资形式完成。

据悉2018年,1088弄左侧浴室旅馆将改造成一处邻里中心。该弄留有今已少见的“排门板”社区杂货店,反映愚园路残留着零星的私房肌理。洋房里住户会借此调侃“我们现在是使用权房子,他们可以自己翻建房屋”

不过,市场仍有其效率。“愚园文化创意”负责执行“愚园路市政市容环境一体化管理”,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政府部门的垂直结构,原本分散至不同管理部门的职能,以政府购买服务的形式出现,保洁、保绿、街道维护、工程维修等全部以企业的标准和程序化来操作。

 

黄志伟展示其手机微信中3个“愚园路群”:一体化管理群(涉及街道、市容、城管,工作组问题的协商和具体执行者)、一体化管理探索(管理策略领导)、一体化管养工作群(清洁、保洁、保安、保绿)呈现出较明确的工作关系。“一体化”将一些权属混合的街道界面全部纳入进来。如工人文化宫前分属公私的公共开放空间;1036弄弄口权属于长宁区政协的小块绿化;好久不读书店与长宁区少年宫前,分属教育局、文化局、民防办等的公共空间。

 

对于身兼投资招商、运营管理的创邑实业公司来说,嵌入在中心城社区肌理中的愚园路与黄浦区“老码头”的更新方式不同,后者只需要针对业主申江集团,愚园路更新有“无数个合作伙伴”——与政府、企业、居民及其相关利益者的众多协调方。

 

不过,愚园路的城市更新仍释放出了信号,吸引了社会资本。两个行业部门如邮政局等分别以10年空间使用权委托创邑运营。“城事设计节”的赞助资金,据Assbook在受访中称,部分已转化为非一次性消耗的“服务产品”,即永久留在街区使用或可移动至其他场所的作品。此外,政府也试图引入竞争机制,在周边街区如武夷路改造中,或将进一步显现。

 

 

弄堂工厂与社区关系

上海宽紧带厂厂长陶勇。当里弄工厂在位者以社区或地方立场进行思考时,可能会提供与社区互动的新图景

岐山村弄堂门口。宽紧带厂厂牌在左,弄名在右。

 

气温降到4℃那天,宽紧带厂办公室的空调像是停滞了。窗口那株高出六层楼工房的泡桐,渐渐没入黑夜。陶勇聊了5个小时,依然热火朝天。这个自1987年5月4日起在上海宽紧带厂当了30年厂长、1995年试点集体股份制的企业带头人,对社区也抱有极大热情。“上海滩大概都没有几个了”,他大笑。

 

宽紧带厂与愚园路的关系,恰好与居住关系或市场化原则都不相同。作为上海这座城市在特定发展阶段的遗存,里弄工厂与社区邻里的互动机制,以往似较少言及。被谈论最多的,是以自发形式逐步向商业空间转型的田子坊;而大部分处于城市中心的里弄工厂总被诟病无法实现其土地价值。

 

因此,当类似宽紧带厂陶勇这类企业在位者,以地方社区的立场思考时,可能会提供另一种行动图景。这种介乎于自上而下(政府引导)与自下而上(民间自发)的方式,离不开陶勇本人的经历,也离不开其与岐山村老居委书记严月华逐步建立起来的“联建网络”。他们在社区的具体现场,彼此发现邻里伦理和社会关系中业已存在的长期价值机制,并持续性地将其推衍至城市更新阶段,将愚园路风貌的转变,视作公共责任和行动实践。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这句话,从这个自计划经济,摸索市场转型的纺织企业一把手口中说出,仍有信服力。当年,老黄浦酱园弄,那些管不住小孩的父母曾向“陶司令”“告状”。小学至青年时代,正值“文革”期间,陶勇展示出文体活动组织能力。

 

“我就是从那时起对社会组织抱有热情的,对里弄工作也不恐惧,从不觉得婆婆妈妈的事情就不该做,甚至是觉得应该由年纪大的人或文化水平较浅的人来做。因为‘小巷总理’这样的岗位,社会安定总归离不开的。”

 

纺织局系统的宽紧带总厂曾位于一步之遥的江苏路389弄(今江苏路389号)。1975年,陶勇从44路公交车下来。走过江苏路愚园路街廓,酱油店、煤炭店、水果店,来到近东诸安浜路口原为董庆记织造厂上班报到。学徒时,他在岐山村弄底金工车间学车床、刨床,学“把一块生铁块削成一只球”。此后经纺织局强化培训后在上海制线织带公司、飞纶制线厂工作,直到1987年重新回到老厂,担任厂长。

 

1990年代初,岐山村内,上宽厂提供600多㎡车间土地,由电力系统等3家单位出资联建公助两栋6层楼公房。至今该住宅楼内,还有一间仓储用途的“宽紧带厂门市部”。但彼时,里弄工厂与社区的矛盾已逐步显现。当时,陶勇从江苏路厂长办公室望出去,能看到北侧紧挨着的永乐坊里弄。

 

“轰隆隆的锅炉房、烧煤的烟囱管使厂子在1990年列入上海市经委及纺织局噪音治理企业。我很支持,区政府出资,锅炉由烧煤改烧油,织造车间房顶还做了一个像今天高架上使用的噪音罩,花费了15万,但毕竟不能根本性解决问题。”

 

上宽厂整理车间也在岐山村。当年,厂里引进的意大利机器织出黑白彩色色带、凹凸带,非常紧俏。“宽紧带设备开动起来,铁锭子互相撞击,3000多台织带机,声音很响。老早天热了,居民在弄堂里扇扇子,我们的黄鱼车出入,居民就立起来,小矮凳收起来。10多年来,一趟趟装货,多少麻烦他们啊!”

图为岐山邨,宽紧带厂就在本弄堂内

“我当时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对不起人家。”五字用沪语表达,颇有掏心之感。

 

上世纪90年代纺织局经历结构性调整、重组。1995年,通过“抓大放小”,宽紧带厂成为股份合作制的第一个试点企业,落户长宁。这一举动,让改制后的上宽厂与愚园路的关系更近一层。经历过互帮互忙的阶段,2006年开始,上宽厂与岐山村居委会正式联建,涉及门前三包、治安等,与愚园路小商铺联络互动,资源共享——陶勇提到,2003年“非典”,很多愚园路小商铺去居委会街道询问“开证明才能离开上海”的缘由,经解释才得以信息对称,从此细节出发,他认为小店铺主不仅需要商业上的依托,也需要有社区归属感。

优秀历史建筑卜内门洋行宿舍并不在愚园路上,而是处于宣化路以南的肌理中。这恰恰是城市开发的痕迹,因为那条愚园路1023弄,疑是当年的峨眉月路, 它串连起工部局道路愚园路与乡间的界面。峨眉月路之名,或来自卜内门洋行的商标名称“峨眉月”

此外,还有对历史风貌的朴素关怀。“当年,保护意识虽然谈不上有多高,但联建共建起码还可以做一些事情,不要劳民,历史建筑不要损坏,改制前办公室原在隔壁洋房,试化验间、公司冷库都在下面,当时就想试剂腐蚀老洋房不好,在老洋房里做这些生产性的事务未免可惜,就从里面撤出来了。”2008年,上宽厂应居委会所需,回报居民,提供了位于岐山村内的楼下场地,用于社区文娱活动,以低于市场0.5元/平方米的价格租借。

 

刚刚履新愚园路历史风貌街区联合党支部负责人——跨街道联合5个居委会、6个企业、长宁区教育学院与区少年宫以及155家店铺(愚园路-镇定路),陶勇还在思考,除了自己骑助动车,手执火钳去路上清理烟蒂,干预老建筑装修中的突发事件,扩大寓居愚园路的“工合运动”创办者路易·艾黎的名人效应外,在既有的长宁地方经济链条与街道社群关系中,还能再联动、完成哪些具体工作。

创邑园区草坪上的装置作品

他步出这条熟悉的弄堂,在荧荧惑惑的街道灯光下,遥指设计节在创邑园区草坪上的作品。“那些带子是武警部队橄榄绿上的袖牙线。”旁边的铭牌注释道:“随着城市中心去工业化,工厂逐步外迁……上宽厂的产品以另外一种形式……为愚园路的市民提供了一方趣味的空间场所。”

 

陶勇没有丝毫要停留的意图。一路向车水马龙的江苏路走,来到已是上海市水务局的老厂门口。“老早江苏路下雨,厂门口涨大水,黄鱼车驳来驳去”,他笑,脚步一点点往门内挪,门房保安看着我们跨入边界,没动也没说话。“看到吧,那堵左侧围墙,宽紧带厂里唯一‘原始’的”,他指。

 

来到保安室窗口,他拔支烟,打招呼,“我来给年轻人讲讲,老早这是我们的厂啊。”

 

门房保安一点都没犹豫,应道:“宽紧带厂”,“我也是针织行业的”。“你针织几厂?”陶勇问。“我在针织20厂单位里。”映衬着不断合流分股的车灯流光,两个人烟头一亮一暗又多聊了几句纺织局的陈年旧事。

 

 

空间秩序与人的联结

1932年上海地图可见今天的愚园路1088弄为“倪园路”。此外,愚园路、诸安浜路乃至武夷路,水网纵横其间(资料来源:中华地图学社2006年复制版)

视觉秩序背后的实质是城市秩序。

 

始自1911年,工部局填浜筑路的愚园路至今街面稳定、连续。来自100年前的一项空间原则——一定程度的建筑高度与街道宽度控制的影响,并未消退。同济大学博士孙倩在其主要以工部局为研究对象的《上海近代城市建设管理制度及其对公共空间的影响》论文中,提到1903年工部局颁布“西式房屋建筑章程”第48条称:对建筑高度的规定称,除了教堂或礼拜堂,除了钢或铁框架结构,未经工部局董事会同意一般建筑不得超过85英尺(该高度从地面量至檐沟底面,应除去屋顶塔楼或其他建筑装饰物)。以及,“建筑必须退后至规定的建筑线,该线指工部局董事会在每年初颁布的道路计划中的路线,该路线保证道路至少30英尺宽。”

 

今天,很多居民在表述街道时,仍大凡认为“愚园路没有什么变化”,部分原因或是因为新建社区与扩建物,相对隐蔽地处理与街面的关系,保持了连续的空间感觉。作为对比,江苏路口与中山公园的巨变——道路扩宽,建筑长高,具有标志记忆的街廓消失,引起的空间嬗变绝不仅是视觉冲击那么简单。一位老居民的回忆尤其难忘。其家庭有位服务其家庭四代人的常熟籍保姆。老保姆在1990年后回乡,1994年回上海探望时,迷失在江苏路附近。

 

“她兜来兜去竟然找不到。她跟出租车司机说常熟方言,跟民警也描述了一番,最终还是寻而不获。后来我们去常熟看她,发现她已经来江苏路附近,但变化太大,也许慌神了。”

老居民林青从福州路买了1932年上海地图,看到愚园路1088弄,是一条路:倪园路

已在愚园路居住一甲子的一位老居民也回忆,1952年他从“大夏大学”(今华东师范大学)边的郊野自宅搬来此地,始终记得中山公园拓宽马路时和购物中心兴起前,有两家可以淘到旧书的小书店。这于当时还是少年的他“受益匪浅”。一家书店位于西园公寓西侧整片洋房群的街面,一家在江苏路诸安浜路口。后者原是美孚汽油加油站,解放后关停。闲置空间里出现了一个书摊。“书店老板50多岁,也在那边看书。”高中时,备受授课教师方言口音困扰的他,在此淘书自学,“同学们发现我有一皮箱旧书,还问我借阅,最终我还考上心仪的大学”。

 

存在了60年的“朴素”长宁电影院也随长宁路扩宽拆除。解放初期,无法再使用私家轿车的家庭仍未完全放弃这种都市现代生活的影响,他们去南京西路平安、美琪戏院看电影,却仍嫌路途太远。1955年,这座“没有楼厅”,透着克勤克俭风格的长宁影院开幕。有人在那里看了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第十二夜》。在少年儿童专场影映后,有人学着做起科技模型;受苏联电影《天职》片中小男孩的感染,有人弹起了钢琴。

 

这种描述,为好的空间秩序和精神文化场所具有长久影响力而背书。今天,站在安西路愚园路街道转角,因绿地商务大厦新建(裙楼为工人文化宫)而向后退界的大面积空间组合,形成一片功能混合、人群多元且整体视觉感受开放的场所。老居民、游客、过路者,在经过这一段街道界面时都会放缓脚步。

这片场所有一种交响式、不停歇的波动——有人正将共享单车落定靠边,掏出iPhone等公车;中年男子旁若无人小试愚园路“博步”老店买来的鞋,斜对面两位婆婆妈妈正聊老同事闲话;戴墨镜、骑“死飞”的老外下车进好久不读买咖啡。书店里有女士出来,手里牵着的小男孩甩开了手,开始往那块草地上奔逸……

 

它形式上开敞开放,空间关系上间不容发——横切与环视这段界面,将依次出现车站站台、人行道、低座椅、坡度绿地、好久不读书店的户外空间、工人文化宫开放空间。更有趣的是,空间迭代并未改变10年前社区股民的习惯。逢晴日周末,雷打不动下午3点起,住在附近的股民出现在今天已变为书店的前证券公司门口,碰碰头,聊聊新闻,自来熟。

 

一位70多岁的老股民谈起愚园路这一年多的变化:“咖啡店”多了。“愚园路需要价钱实惠的茶坊,”他指指人群,“好让大家落雨天可以有去处。”“那些橱窗里标价380元的帽子放了一个月都没有人买,不实惠的,也不是开给我们的。”

 

在愚园路开水果店已届10年的刘洋平也感受到了压力。更新后,店铺新旧反差变大。在水果店上方,二层阁楼美甲店坐下闲聊时,他的眼睛仍要习惯性地投向街道。他说,他喜欢“墙馆”——他甚至没有使用“墙上的美术馆”这类代词,“你真正去了解了,仔细思考了,这真的是有一定创意的,平时我们看东西都是开阔的,现在是通过一条缝,印象会很深。”

 

但回到水果店,他斟酌着表达。“装修风格有点跟不上他们,也在考虑改进,但水果店业态调整空间有限。我老觉得不能拖(愚园路)后腿啊,感觉(我们)缺了不少东西。”

 

但话题聊开后,出现了另一些细节——他不知道这么多年,无形中承担着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所说的“街道眼”(street eye)的功能,远比那些美化和精致更重要。

愚园路的街道眼,水果店主刘洋平。他回忆,一次有个人来愚园路用假钱。“你必须制止他,每次来不得逞,这个地方他以后就不愿意进来了

水果店临街,他就坐在那个椅子上观察行人,问候老居民。店铺所在的久安坊没有电梯,他帮老邻居提东西上楼。在上街沿,没有铺设盲道时,有位视障人士有规律地从江苏路拐弯过来,经过门前,有时怕自行车磕碰,他或妻子会去搀一把。甚至还包括提防骗子。“上星期发生了个事。一个人来这里(愚园路)用假钱。1天来2次,即便不能把他直接赶出去,但你必须制止他,每次来不得逞,这个地方他以后就不愿意进来了。”

 

前述愚园路风貌街区联合党支部负责人陶勇说,小刘协助其工作,是负责一段街面的“路长”,保持门前和特定路段整洁。“我都不好意思说,社区有很多志愿者在马路上捡拾垃圾。我们只不过分担了细小的东西,真不算个事儿。”他看看街道,抿出两个酒窝。

 

即便是店铺空间,都将因社交和人而更具灵魂。它体现在90后们对消费场景的需求陈述中。对销售场景保持观察的“青年志”员工小辉,以个人爱好留意着愚园路的业态变化。他和Summer的意见接近统一——当前,上海各个街区出现的网红店吸引眼球,但尚不足吸心。

愚园路1088弄直至1950年代初期仍为“倪园路”。目前该宽弄内也有贩卖家庭小用品及果蔬、鞋匠、回收废旧物品等的临时性服务业态驻扎其间

两人分别提到愚园路原属邮政使用的西律吉他店。“定制个性化是青年消费的趋势。年轻人想学吉他,不见得只是喜欢音乐,”小辉说,“是社交需求和成为Slash(斜杠)青年。”Summer说,现在大城市的年轻人“挺孤独”,需要联结,体会到跟城市的近距离人情。“好的消费场景应该可以让你在大城市找到群体。参加愚园路街区志愿式活动的年轻人,在意的也不是消费,而是参与感,体会到与地方的关系。”

 

这可能也是设计节后,尤扬感受到的。更新后的空间,不同程度地激活了年轻人意图表述“历史”的欲望。在名人墙,她听到一段熟悉的“口播”,一个青年开始对着客户模样的人介绍。“嗨,跟我向其他人介绍愚园路的词差不多。”她笑说。

 

 

历史折叠与时代演替

本书记录了Shanghai Paper Hunt Club的活动。19世纪80年代,该俱乐部载有两次比赛记录。骑手循指导,骑蒙古马,按地图标注 骑道(trail)在沪北、沪西一带骑行,地图还标注河道状况等。1855年,小刀会起义曾驱赶俱乐部活动。1940年,《北华捷报》也曾 报导,比赛过程中骑手经过上海村民的土地,受到他们的反对(资料来源:hpcbristol.net)

远比那个“高档化”的愚园路来得更精彩的,恰恰是历史折叠掉的部分。无论是魏斐德《上海歹土》所撰述的1937—1941年断代史里的沪西光景,还是粗翻晚清民国的报章档案都足以证明这里的这一点。1929年10月《字林西报》的版面上,一个读者给编辑写信,毫不忌讳地使用了“YU YUEN ROAD AS A CRIME CENTRE”。“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小报们也总会留下痕迹:或许是因为愚园路相对僻静,地广人稀,且居住者大多具有社会身份,一旦此路发生抢劫绑票,总要大肆渲染,“胡听尘与程望生昨晨突遭绑架”“在愚园路寓所美孚经理徐文良被绑”。

 

从城市发展的不同阶段来说,愚园路也确实足够复杂。出生于1929年,毕业于光华大学的黄文光,其家族同人黄鸿钧为中国内衣纺织染厂股份有限公司的创办者。黄文光家这一支于1946年从曹家渡康脑脱路(康定路)搬迁到此。今天站在愚园路自宅3楼,向着早已“种满”建筑的空间,他从微观角度,描述早年“乡下头地方”的愚园路。

 

“1946年,从这里望出去全部都是空地。屋后的业主亲口对我说,‘你要种(菜),种好唻’。从家里朝西望,原国民政府交通部长、上海大夏大学董事长王伯群那栋城堡房子就在眼前。江苏路两旁是忆定村、逸村还有种菜的农田。江苏路只比岐山村弄堂宽一点点。愚园路南北小马路好多都是烂泥路。”

刊登于1930—1940年代的各大报纸,有愚园路房产“宏业花园”拍卖(《新闻报》,1936年9月4日)、碟邨(《新闻报本埠附刊》1934年10月22日)等里弄的租赁广告。早年, 沪西因地处偏僻常有劫案、绑架案发生(“南洋公司两主任在愚园路被绑”,《新闻报》,1940年5月3日),加上1930年代末至40年代的政局动荡,造成报章常会刊出耸人新闻 (资料来源:晚清民国全文数据库)

如果要进一步理解“乡下”,还应该留意观察与愚园路一步之遥的宣化路、西诸安浜路、安化路街坊——除福世小区、卜内门洋行宿舍等社区外,今天多以成片工房、高档商品楼盘、购物中心、酒店而构成一种“当代”景象。但在1948年的地图上,该区域却主要由一系列乡土建筑“绞圈房”、平房以及依诸安浜搭建的棚户肌理等共同拼贴而成。

 

越界筑路的愚园路,似乎恰好是一条切分城市化与乡村的暧昧界面。今昔对比,更在吐露:城市化动力机制让乡土风貌极其容易丧失——从租界时代,乡村的田单转道契而进入现代城市化发轫起,到计划经济政策指令中以集约化利用土地的名义,以及开发商所再次回归的土地市场逻辑,城乡的复杂性恐怕难免以牺牲乡土风貌作结。

 

70多岁的林青对愚园路也相当熟稔。偶然间,从福州路购买的1932年《上海地图》上,他发现宏业花园的1088弄早期形态是一条道路(从其弯曲的形态与北端水系的接壤关系,甚至存在填浜筑路的可能)。这条“倪园路”,早于周边乡野河浜而率先城市化,联通了白利南路(今长宁路)和愚园路。有一种说法是,倪姓为周边土地购买和拥有者,参与了早期城市化,包括中西女校(今市西中学)土地即从倪家购得,倪姓后辈仍生活在这条里弄居住区内。

愚园路黄文光先生回忆,1946年从家里望出去,好多空地。屋后的业主亲口对其讲“你要种菜,种好唻。”那时江苏路也只比岐山邨弄堂宽一点点

巧合的是,鉴于对社区日常消费功能的补充,宏业花园1088弄入口左侧一栋狭长形二层建筑(原为浴室旅馆)将耗资600万元改造为邻里中心。它的出现有可能也会令这条1950年之后被剔除出道路系统的“倪园路”,以一种补充社区功能的方式,再次融入街道网络——事实上它原本就是稔熟“里弄关节”的老住户的便道。不过浴室关闭后,许多居民多次打听“附近哪里有公共浴室”。林青启用了“共享”概念,建议愚园路游泳池浴室是否可在供需间实现搭桥。

 

事实上,也只有愚园路的土著们,才会持续地在历史与当代之间留意那些发展所带来的时代更迭。那种微妙的叙述,有时会引发一点点“幻觉”——城市的发展及其认识,确实会经历螺旋式变化,公众也非盲目,而是以自己的方式一再对比检验。

 

1990年代,较早开上轿车的霍白感到静安寺的商业性被稀释,尤其是当徐家汇太平洋百货等商圈崛起后。他的购物地点改为真北路麦德龙。“静安寺方向走得少了,那边的路窄而小,反而是中山公园方向,又平又宽,徐家汇方向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车,‘哗’一下就到了。”“但有一些东西,”他强调,“又离不开静安寺,比如三阳南北货、西区老大房。”2005年,霍白因工作在北京寓居,因堵车遂培养起乘地铁、骑自行车的习惯,回到上海更体验到了在自己熟悉的街区步行可达的放松感。“慢行街区,更很少开车了,购物方式也早就是网购,反而是精神层面的享受更重要了。”

照片拍摄于1940年代中期。以家族与宅邸为中心,黄家记录着家庭历史与空间变化。这份影像是一份血缘记忆的共同体,也是此街区默然长存的精神底色

但对于社区居民来说,最切身的问题依然是住房成套、产权清晰化的强烈诉求,与实际置换操作和利益最大化的矛盾问题。居住的复杂性在近20年内已越发显著。

 

如稍加留意,诸多老洋房和里弄住区的楼下信箱、公共墙面,常见传单形式的“好消息”。黑体字的它,传达了市场对居住改善的嗅觉,其中有一些看起来生僻却直指现状的字眼——“屋面捉漏”“专业开老虎窗”“阳台天井搭建”“老公房自来水放大”。在公共布告栏的便民服务指南中,“长宁区白蚁防治中心”这类机构对于居民来说也颇为必要。

 

前述霍白,其外交官外公1945年从渝入沪,选择在愚园路生活。2002年,由霍父提议回购文革时被侵占的两间使用权房屋,“当时是一次性支付,19万不算少,我东拼西凑成全父亲的一个心结,回到最初的居住形态”,霍白说。

 

“我们对愚园路确实感情很深,参与街道口述,组织风华合唱团凝聚社区精神,历史的确需要传承。不过,在居住体验上,有时会有困扰。我们楼下一间房,曾住11个送快递的小哥。居住本身没有问题,但人均一辆电瓶车,电线拖在一起充电,发烫!淋浴房是历史遗留问题的违建,11个男人汰浴,排水有问题,汪洋一片。跟户籍警反映情况,群租问题基本解决。但水去了哪里?恐怕是地基。加之地铁在下面运行,我们很希望能够得到专业机构评估,百年房屋是否能承受这种影响。夏季担心台风,黄梅天担心白蚂蚁。我们家上过晚报是因为我太太用面盆刮到一堆白蚂蚁。房子的安全情况到底怎么样,出了问题谁来承责,这些担忧甚于愚园路的商业功能。”

 

在更新的风口上,城市外部空间的亟速变化与社区里弄的居住状况,资源似乎需要做出重新配置。历史条件下的宽敞居住平衡早已被高密度的现状打破。类似愚园路这类老龄化程度高、学区房(幼儿园、小学)有供需缺口的社区仍将经历快速而持久的演替。有人在采访中表示,再喜欢愚园路,也许未来,终将面临抉择,用脚投票。

 

“政府有没有这个魄力和决心,文化炒起来了,证明蕴含历史的商业有升值空间。用商业开发解决改造中的资金,用于置换补偿,做一些腾空,让愚园路的空间变得更本真一些。愚园路要走到世界舞台的中央,应该要有社区的开放状态。”霍白说。

 

不少居民认为,历史“欠账”确实难,在设施改善资金缺口较大的情况下,是否有可能在不触动产权的情况下,以市场化的方法做一些腾换工作。多位老居民提到,10年前有机构将高密度居住的洋房进行置换,他们颇为认可这种市场化趋势。现在,个别里弄也有市场化趋势,比如底层为刺青店、教育机构,二层出租,三层则居住有老外房客。

白先生认为,城市更新需要魄力和决心。让愚园路的空间更本真

事实上愚园路老洋房的IP热度确有抬头之势。一年多来,Airbnb上持有多套不同房型的房东不再鲜见。不过,IP再热,依旧是使用权。经营者、居住者对此心知肚明。愚园路395弄深处——“美丽牌”华成烟厂厂主陈楚湘的私宅里,一位在此宅居住40多年的中年住户,将这个一千多平米的花园别墅一角开垦为菜地。他走在前方,缓慢地穿过那座干涸了池水和秀丽假山的小景,这么多年来,这个苏式园林的环境也许浸润了他。

 

他回到廊内。脚下是拼镶地砖,背景是褐色席纹泰山拼花砖。他介绍着建筑,又自问自答。

 

“这房子,是还不错的,你想想看啊——老早底,是谁住的,现在,是谁住呢。”

 

 

原文刊登于《城市中国》

 

 

参考文献:

孙倩,同济大学博士论文《上海近代城市建设管理制度及其对公共空间的影响》,2006年

王兰、刘刚,《上海和芝加哥中心城区的邻里再开发模式及规划》,《城市规划学刊》,2011年第4期

王兰、刘刚,《20 世纪下半叶美国城市更新中的角色关系变迁》,《国际城市规划》,2007年第4期

侯丽,《城市更新语境下的城市公共空间与规划》,《上海城市规划》,2013年第6期

杨帆,《城市更新中蕴含的理论和实践性议题:英国中央政府层面干预城市更新的政策分析》,《上海城市规划》,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