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楼里,
藏着整个安特卫普时尚的秘密
2018-06-08 | 撰文:唐霜 / 图片提供:MoMu

时尚可以说是最为迷人的一张城市名片,它因此被各地竞相抢夺。真正被公认的时尚之都寥寥无几,大多是些格外激荡、自由和包容,并能兼顾创意和商业法则,将疯狂和理性共冶一炉的国际都会——巴黎、米兰、纽约、伦敦、东京……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它是如此与众不同,却成为时装界最近一次设计师集体革命的震源地、著名的“六君子”的故乡,这就是安特卫普。几十年来,主流媒体不停书写安特卫普,试图捕捉到它的秘密。是什么使得安特卫普成为安特卫普?它是否能被提炼为某种模式,以催生下一个安特卫普?

 

在着手思考以时尚驱动城市的案例时,我一下就想到了安特卫普的地标建筑ModeNatie。这栋建筑在安特卫普六君子成名的十余年后被改造,过去曾是豪华酒店、商场、货币交易所和电力公司,现在变做运作良好的城市时尚引擎,是皇家艺术学院时装专业、法兰德斯时尚协会(FFI)及世界上第一家时装博物馆——MoMu(Mode Museum)的所在地。它兼具了保藏和发动两重功能,几十年来忠实地记录了比利时时装的历史,又提取其精髓,并将之源源不断地注入下一代具有“比利时气质”的设计师教育之中。

安特卫普的地标建筑ModeNatie

七年前我第一次造访安特卫普,是在参加完喧哗而热闹、让人身心疲惫的巴黎时装周之后。两个小时的火车车程有效地连接了两个时装之都,也让这一动一静的反差尤为突出。尚来不及分析这节奏缓慢的街道和一身素黑的行人到底藏着什么引发时尚的玄机,经人指点,我一头就扎进了ModeNatie。

 

当时,时装博物馆MoMu正在进行比利时设计师联展。馆长Kaat Debo建议我“遵循了解比利时时尚的最佳方法”,先看完展,再去楼上时装学院的办公室与系主任Walter Van Beirendonck聊上几句。

MoMu馆长Kaat Debo

就这样,我同一群美国游客被一个导览员一齐领上了ModeNatie楼上的博物馆区域。导览员是MoMu的工作人员,一个衣着朴素、笑容亲切的当地女子。她乍看之下同时尚毫无关联。一开口,却俨然比利时设计的专家。她教我用新的角度观看Raf Simons为Dior设计的一条裙装:“你看,Simons总是要在他的设计里加一点儿街头风格,他在这条裙子上缝上的这些字条,像不像张贴在街头的标语?这就是比利时设计师——总在对抗传统的中产阶级审美,你能想象吗?那些阔太太和小姐们穿上这样一条裙子,多好玩儿啊。”

 

从Martin Margiela到A.F.Vandevorst,从Van Beirendonck到Dries Van Noten……展览虽然不大,却丰富紧凑,加上导览员的滔滔不绝,一扫我对之前未能赶上特展的遗憾。我撇了一眼,这才看到导览员衣服背面的十字小标,原来这是A.F.Vandevorst的设计。“在对巴黎时装的思考中,比利时人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我们的设计师通常不做那种特别女性化的设计。我们比利时人,就特别爱穿比利时设计师的作品。”话语中满满的自豪感。与我们同行的一群美国人看来并不是时装从业人员。在导览员的解读下,她们面对一些前卫的展品,也若有所思,频频点头。想必这一趟旅程回去之后,比利时时装在她们眼中,除了时髦或者怪异,终于添加了新的含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装教育了。

 

大名鼎鼎的安特卫普皇家艺术时装系就在MoMu楼上。学生们近水楼台,上课之余可以免费观展,也可以向博物馆申请对藏品进行研究。每日在ModeNatie楼中上上下下,说不定就与前来策展的设计师撞个正着,也算是一种沉浸式教育了。

 

说是时装系,其实只有一间办公室和几间教室而已。在有限的资源内做出了不起的创造,似乎也是比利时人神奇的本领。在这里,Van Beirendonck向我们证实了学院只有近十分之一的学生可以毕业这样的惊悚传言:“我们的标准非常之高,这一切的中心就是创意。如果你要说ModeNatie这幢楼有什么特别。那我告诉你,创意、创意,还是创意。”

 

ModeNatie这桩新古典主义的白色小楼,最初也的确是为了“给时尚创意一个实体空间”而设。它的幕后推手就是时任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时装系系主任的Linda Loppa,一个谈及比利时时尚必定绕不开的名字。

ModeNatie 的初代推手 Linda Loppa

虽然Loppa任教时安特卫普六君子和Margiela都已毕业,但她仍为这些设计师后期的销售及推广工作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Loppa本人就毕业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做过户外品牌的服装设计师,也开过精品买手店,最早把Jean-Paul Gaultier和Yohji Yamamoto这样的先锋设计师引入了安特卫普。虽然缺乏教育行业的背景,但Loppa丰富的行业经验和前瞻的时装视野让她反而从刻板的定式中挣脱出来,现在时装学院独特的教学基调就由她所制定。

 

她对学院的教学方式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不再亦步亦趋地遵循着传统高级定制的准则和审美规范,大胆鼓励个性与独特思维。Loppa认为,接触到新鲜的观念和想法非常重要。她带学生去巴黎,让他们复印自己的邀请函混进秀场,也带他们去探访相熟的设计师工作室,鼓励他们探究最前卫的设计理念。

 

虽然Loppa任教时安特卫普六君子和Margiela都已毕业,但她仍为这些设计师后期的销售及推广工作做出了莫大的贡献。Veronique Branquinho、A.F. Vandevorst、Bernhard Willhelm、Haider Ackermann及Kris Van Assche这些知名设计师都曾受教于Loppa。如今红遍业界的Demna Gvasalia亦出自其门下。

均毕业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安特卫普六君子(Walter Van Beirendonck、Ann Demeulemeester、Dries van Noten、Dirk Van Saene、Dirk Bikkemberg、 Marina Yee)

就连从未在安特卫普时装艺术学院学习过的Raf Simons,也说过他与Loppa的故事。当年,26岁的Simons把他的第一个系列——几件修身黑色套装和无袖衬衫拿给Loppa展示,希望能进入学院学习。没想到,当看过Simons的设计后,Loppa大喜,建议Simons直接开启自己的生意。她立马就给Simons介绍了一个销售代理,将他送去了米兰,接着,就是大百货公司的订单飞来。像魔法般,嘭,又一个知名的比利时设计师诞生了。

 

Loppa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导师,也懂得如何做一个坚定不移的政坛说客。

 

当时,安特卫普政府开启了一项以艺术唤醒城市、打造全新城市形象的计划。市长Bob Cools将这城市文化复兴计划的决策权交予文化部议员Eric Antonis。为打破传统的沉疴、最大可能地激起变革,Antonis选定了一个精英化的切入口——前卫艺术。这是安特卫普迎来文化领域结构性改革的机会,大量拨款被投入了剧院、博物馆和其他的文化机构。Loppa借此机会,开始上下游说。

 

她向Antonis抱怨:“政府将时尚产业的贡献视为理所应当,他们对此做了什么吗?人们已经涌向了我们的设计师,而他们却在破旧漏水的房间里接受访问,杂草都从墙缝里长出来了。”

 

旅游部部长Annik Bogeart公开表示支持,认为时尚也应属于前卫艺术的范畴。

 

旅游部力撑时尚的原因显而易见。尽管本身缺乏有效的产业链支持,时尚产业的数据摆不上台面,它的生意额只占安特卫普经济总额的1.5%~2%,就业人口只得260个,占城市就业人口的0.15%;但自从安特卫普六君子在国际时尚圈名声大噪之后,安特卫普已成为时尚爱好者的目标探访之地。正如Ann Demeulemeester的投资人兼品牌CEO Anne Chapelle所言:“多亏了时尚,安特卫普不需花费一分一毫,就已然成功地提升了城市形象。”只有一百多万居民的安特卫普,每年接待170万到访游客,20%都是为了时尚和购物而来。旅游部门在分析的过程中,明显感受到了这种指向型的变化。好奇的游客们不断询问的对象都是本土设计师。要让安特卫普成为旅行目的地,那么必然要调动时装设计师的影响力,让安特卫普成为设计和创意之城。

 

Loppa的计划,是让政府为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修建一座新的大楼,“给创意一个结构”,使时尚成为一个物理空间的象征。就像“华尔街之于金融界的意义,它既开放又封闭,游客可以自由出入,但无法窥其全貌。”

 

Loppa争取到了ModeNatie的绝对自主权。这个5000平方米的场地,完全根据学院的需求和创意角度所建造。它被设置成一个时尚机构联合所在地,平日里,皇家艺术学院时装系的师生们在此上课,同样落址于此法兰德斯时尚协会负责围绕本地时装进行宣传策划工作,也为设计师提供咨询服务;而全世界第一家时装博物馆MoMu,则在这里积累以比利时时尚为核心的时装收藏,并进行一年两次主题展览。

比利时的时装心脏——ModeNatie大楼

如今,ModeNatie所在的Nationalestraat区域是城中显而易见的时尚中心。逛遍这个街区最好的方式就是从ModeNatie开始,看完MoMu的展览,在楼下的copyright书店翻看一会儿关于艺术、设计和建筑的各类书籍。只消走个几分钟,街角就是布满精美古董家具的Dries Van Noten旗舰店。再向南行,徒步就可以到达Ann Demeulemeester的时装店,沿途还有各色精巧餐厅和时髦小店,供思维和脚步打岔、停驻。这是典型的社区型聚积产业区域,它为安特卫普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时尚生态系统,学术界、文化界和零售界在此交流并达成交融。

 

这种建筑与城市的关系正是建筑师Marie-José Van Hee所希望营造的。接下了ModeNatie项目后,她把“半开放空间”这个概念贯穿到建筑的每一个细节。Marie最初的想法,是使ModeNatie成为城市公共场所的一个补充。它要表现出现代性、透明度和连接的主题,体现安特卫普时尚中心的特质。Marie用一个宽阔的中庭,将街道两侧新建的宽敞入口连接起来,作为街道和建筑内部之间的过渡。这座古老的庭院被玻璃屋顶覆盖,形成了一个内外之间的中间区域。

 

Marie热衷于耐用材料。她为中庭宽大的台阶和墙壁镶嵌了大块的印尼木板。木头沉稳的色调暴露在玻璃屋顶洒下的自然光中,立刻让人感到宁静专注的学术气氛,又安然闲适、全然不觉拘谨。贯穿建筑内部的楼梯增强了建筑的立体感,楼梯本身有夹层楼、观景区、狭窄的部分和通道,不论从那个角度,都巧妙地确保了中庭的景观保持在视野范围内。楼梯还承担了划分公众与私密区域的功能。楼梯最宽阔的部分是建筑的共同领域,它一路向上,越来越窄,直到顶层的非开放领域——学校。

街角的Dries Van Noten旗舰店
贯通空间的大楼梯(MoMu目前正在装修,将于2019年重新开放)

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

 

在比利时设计师之前,一个地域性时装设计师群体受到关注,这多来自于一种集体性行动:譬如英国设计师对新社会思潮的集体回应,或是像日本设计师这样,将抽象概念注入时装,提炼出一种全新的东方表述方式。然而还没有任何一群设计师像安特卫普族群这样,如此注重各自主体精神世界的表达,以独一无二的道路建立自己的时尚事业。

 

唯一将其联系的就是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它已经成为比利时时尚教育的代名词。它的教学理念,是让每个学生的创造力都得到开发,个体身份也得到塑造。

 

这项由Loppa发源的理念如今由Van Beirendonck承接下来。正担任时装系系主任的Van Beirendonck是当年的六君子之一,也是这个小团体的领导人。那时,就是他租下了一辆破旧的巴士,把大家送上了一战成名的伦敦之旅。

 

据安特卫普当地人说,虽然Margiela在时装圈名声很大,但在比利时当地,Van Beirendonck才是家喻户晓。这个满脸大胡子的设计师,外表和他绚烂的设计一样极具辨识度。他信奉民主设计,频频与宜家这样的大众品牌合作,积极参与各种公众项目,不是为小朋友设计游乐空间,就是为清洁工设计制服,常常在电视上曝光,很受当地民众的喜爱。

比利时设计师、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时装系系主任Van Beirendonck

作为时装系的现任系主任,Beirendonck常年在ModeNatie顶楼工作。占了两层楼面的时装学院,面积不大,设备极其有限。初次探访时,你甚至很难相信,这里就是全世界名列前茅的时装教育学院所在地,持续诞生了活跃在业内的众多明星设计师。“在这里,我们有着非常严苛的筛选制度。”在ModeNatie的办公室里,系主任Van Beirendonck向我解释了学院几十年未变的考核方式和教育方法。

 

这所学校以严苛的入学考试和晋级率而闻名。每年,世界各地的学子涌向安特卫普,争夺70多个本科入学席位,再以一年刷掉一半的残酷概率年年升级,三年本科下来,毕业者只得十余人。

 

它还是唯一一所不仅要看作品集,还同时要求当场笔试的艺术院校。笔试分两天进行,内容就是绘画,不停息的、高强度地绘画。从早晨九点开始到黄昏时分,学生被要求画不同的角度的石膏像、水彩画以及临摹本校学生的成衣设计。绘画技法和表达风格,决定了他们能否进入这所院校。

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时装系学生的工作室

“许多设计师都已经不画手稿了,但在这里,我们非常重视绘画,将其视为创作的基础,否则,你怎么具像化地描绘出你的所思所想呢?我们鼓励学生充分挖掘自己的风格。绘画就是他们的重要工具和途径。”Van Beirendonck说道。入学之后,绘画也是学院的常规课程。我在ModeNatie探访时,恰逢大二的学生们在上绘画课。一群人在走廊里围成一圈,静静地临摹圆圈中心的一个模特儿。

 

这让我想到了Demna Gvasalia,在一次采访中,Demna Gvasalia的哥哥夸他才华横溢,直言弟弟绘画的才能甚至超过了时装设计,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艺术家。莫不也是因为Gvasalia毕业于此的缘故?

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校友、设计师Demna Gvasalia

在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学习如同揽镜自察,是一场发现自我之旅。熟练的绘画能力让安特卫普的学生们有能力随时描绘出自己脑中的世界。与此同时,这里采用独特的“关注式”教学——由导师进行一对一的指导。在这样的教育体系下,老师的责任不是单纯评判设计的好或不好,而是了解和挖掘学生的个性和真实自我,再来衡量他/她的设计是否是忠于自我世界的最佳表达。这不是一种表面上的风格挖掘,而是结合了个人体验的私密交流。这是一种类似于心理分析的教学方法,学生们被要求在暑期结束后呈上一本图文并茂的暑期日记,以记录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导师们则对这种内在情绪的表达进行观察和监督。

 

“有一年,因为奶奶生病了,我在暑期日记里表现了悲伤,还被导师特意叫去谈话。她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平常的主题都是欢乐和活泼的啊。”一位安特卫普时装学院的学生告诉我。而不习惯表达情绪的亚洲学生,往往要经过刻意的自我练习,才能习惯这种对内在情绪的整理和表达。

 

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教学充分体现了人文的力量——充分调配人的潜在情感,将其变作创造力的源泉。这一套方法完全依赖于老师的个人经验和细腻敏感,无法归纳总结,亦无法诉诸模式。

 

分析和反省——纽约时装学院院长Valerie Steele认为这就是安特卫普艺术学院的关键词。其他的时装教育都会让学生往外看,或是竭力捕捉弥散在街道的风潮,或是实践出本族文化的表达风格。在这里,学生却被要求往内看。在这样的框架里,创作者在自己的主观意识内越看越深。所以在安特卫普,时尚是非常私人化的事情,就像写作一样。外在的影响被内在化,个性化的声音最终被清晰地表达出来。

 

在不断变换的时装领域,安特卫普设计师显得格外坚持自守,不为外界所扰,也正是因为这种内化的特征。

 

除此之外,“缺乏资金支持”也是在时装学院被常常提及的话题。由于比利时现行的公立学校制度,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学费相对较低——来自欧洲的学生每年需支付的学费仅为230欧元。学费低廉成为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家境不够富裕的学生也有了申请学校的机会,纯实力的竞争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学生水平及公平性;另一方面,学校资源确实紧缺,每一年,学生都需要独立完成一个时装系列,但制作所需的人工、机器、版房,甚至人台,都需要自行解决。

学生正在创造自己的系列

从安特卫普第一代设计师起,资源短缺就是大家所面临的现实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学生创出了新的手法,这恰恰形成了比利时时尚与众不同之处。Margiela早年设计的一件羊毛袜针织衫就是例证。当初,因无力负担昂贵的针织工厂,Margiela选择将库存的军用羊毛袜改造成针织衫。八双羊毛袜经过精心的剪裁、拼接,最后形成的外衣廓形独特,颇有几分未来主义的味道。这也成为了Margiela的经典之作。

 

有时,往往是为了克服有限的资源带来的障碍,开拓性的超越思维才会被开启。在时装学院,学生们也被鼓励继承这种比利时时尚的精髓,以平常之物创造不凡。

 

 

时装博物馆

时装储藏室

大多数游客来到ModeNatie,还是因为MoMu。MoMu以本土设计作为博物馆的收藏主题。这里保存了3000余件藏品,大多是比利时知名设计师的作品。收藏的广度由主题上下延展,也包含影响了比利时风格以及受到比利时设计影响的设计作品。约1000件藏品在阅览室轮番展示,学生们可以通过预约,直接观察、触摸、感受和研究这些服饰。

 

不少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设计师会对博物馆进行免费捐赠。譬如Van Noten每季都会捐出5套时装,这是他当年与Loppa达成的约定。这让ModeNatie形成了一个流动的循环系统。被收藏的这些设计师们共同铸就了比利时风格,影响和塑造着楼上的学子们。而当这些学生最终成熟后,他们的作品又会被收归于此,成为启发下一代创意的灵感之泉。

 

随ModeNatie的落成而成立的MoMu历史并不算长,却在短短十几年间发展成为世界顶级的服装博物馆。它的秘诀同当地时装设计和时装教育的秘密并无两样——安静地、专注地向着最高标准进发。我一共去过MoMu两次,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展览固然美轮美奂,但让我更为惊叹的,是这些大量隐藏在背后并不那么显眼的高水准工作。

 

ModeNatie三楼是收藏服饰的存储室,这里常年保持温度18~20摄氏度,湿度45%~55%,不能受日光暴晒,还要防虫。 Debo向我介绍了这个严格而繁琐的防虫程序。新的藏品并不会直接进入储藏室。它们先在特定的地方登记,并存放上好几个月,由人工仔细检查上面是否有小洞或者虫子的排泄物。出现问题的衣物马上被送去复查,以确认虫子的种类和危害度。清洁的方法是放入冷藏库冻上好几个星期。据说,这才是最自然、最不会对面料结构产生破坏的清洁方式。而一旦衣服已经被感染,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就必须不厌其烦地将它周围的所有的衣物都重新走一遍防虫流程。

“Margiela:The Hermès Years”展览现场

待这些工作完成之后,衣物才进入最后的储藏程序。可以悬挂的,用杜邦生产的一种轻薄透气防菌的“Tyvek”材料包裹,衣架则裹覆棉布,避免与衣物直接接触。过于脆弱易碎不便悬挂的衣服与针织、配饰一起,收藏在完全不含化学粘剂的硬纸盒里,用丝棉纸小心填充以保持轮廓。

 

但最难保存的还是新型复合面料。新材料不稳定,比古董衣更脆弱。在我重访ModeNatie期间,博物馆刚刚结束了一场名为“Margiela:The Hermès Years”的展览。工作人员向我展示了一件Martin Margiela 1991春夏系列外套,由于展览时的灯光炙烤,它的人造仿皮已经开裂,而MoMu暂时未有修复方案。为了避免进一步损坏,外套被小心置放在无氧的盒子里,盒内放置监测用的紫色小药丸,一旦药丸变色,证明盒内又有氧气,需要马上更换。MoMu里有专人研究不同面料的保存技术,其经验已是世界领先,但仍无法彻底解决新型材料的储存问题。“参观了全球其他的博物馆后,我发现这个问题很普遍。在澳大利亚的博物馆里,就有一件存在同样问题的Margiela夹克。在研究出修复方法之前,我们只能尽量延缓化学反应的过程。

 

衣物保存之外,给人台穿衣这样的区区小事也是博物馆里让我着迷的专业细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正在筹备接下来将要举办的Olivier Theyskens展览,这位设计师所擅长的做工繁复的长礼服,正是最需要小心穿着的。

 

通常,Debo会同Theyskens一起选定人台。展览中的服装呈现要具有舞台感和戏剧感,区别于商场橱窗陈列,因此人台的品种和姿态要特别考量,有时还必须参考衣物当初在T台上的展示效果。

 

在特别定制的人台到达以后,就可以开始着衫了。MoMu中有负责为人台着衣的专职人员,经过专门的培训,总算掌握了如何以最轻柔的手法将这些复杂的设计穿上僵硬人台的技法。他们还要将人台接触到衣服的部分以丝绢包裹住,再用棉垫一点点填充需要强化的身体部位。Theyskens的裙装强调女性曲线,于是人台的胸与臀,就是特别需要填充的地方。

设计师Olivier Theyskens和他设计的裙装

十几年来,MoMu推出过无数高质量的时尚展览,都是在不大的空间里,以精妙的展览概念和布局取胜。在照片里,我看到了那件Theyskens裙装最终在展厅中的样子。纯白的裙装被置放于白色台阶之上,背对观众,巨大的白色裙摆撒下成优美的扇形。MoMu现代的时尚展览手法消灭了服装史学家Elizabeth Wilson所描绘的服装悬挂在博物馆里的死亡气息。它被赋予一种情景、一种情绪,仿佛女明星走上颁奖台,留给观众的一个美丽背影。它完美地传达了这套裙装的意义——一个经典的、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ModeNatie是当地政府对时尚产业最慷慨的一次支持。在它建成之后,安特卫普新政府上台。艺术城市的宣传策略转变为宜居城市,政策拨款也随之转向公共基础建设,不再投入文化及时尚领域。而今日,时尚仍是安特卫普重要的城市名片,是整个城市的活力之源。就像Debo所说:“《纽约时报》会提到安特卫普的原因,不是因为钻石,也不是巧克力,而是时尚。时尚就是这个城市的形象。”

 

负责持续产出、打磨、归纳、收藏以及展示这个形象的基地就是ModeNatie。它不全是依赖着学院和博物馆的几个核心骨干,而是在小规模、尊重创意自由、专业和目标明确的原则下达到良好的运作。Loppa曾说过:“安特卫普时尚的形成,真的就是靠着是这里一点儿、那里一点儿的人和事,完全没有大家想象的大组织和大构建。”ModeNatie最打动我的,也并不是宏伟蓝图,反而是对平日里细微工作的专注和执着。它也验证了,最杰出的创意也并非只产生于癫狂跌宕之中——这是一种在强烈的身份认知与低调安静的形式风格之间形成反差的张力,认知到了这股张力,你才算真正了解了安特卫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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