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竹国度里回归传统
2017-12-08 | 撰文:曾攀@吴晓波频道 / 摄影:吴俊杰、 沈煜

如果选择一种植物来形容中国人的精神世界,竹一定位居前列。在《中国科技史》中,作者李约瑟(Joseph Needham)惊叹中国是“竹文明”的国度。在中国人的生活中,竹曾经确实无所不在。距今7000年的河姆渡文化遗址中,竹已经现身,其1000年后的仰韶文化遗址,“竹”字在陶器上清晰可辨。60个世纪过去了,在《辞海》的条目里,以“竹”为偏旁的字,有209个之多。竹,宜居、宜食,可赏心、可造物。它是生活器物,雅居良伴,更是君子之喻,精神象征。

 

 

竹的淡出与复兴

 

不过,2011年年底,当中国美术学院教师、“素生Sozen”工作室创始人章俊杰带着学生们到绍兴寻访竹艺匠人时,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竹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正在悄然退场。章俊杰与竹子的相遇当属意料之外,那原本只是一次平常的大学生社会实践;然而,6年过去了,章俊杰仍然清晰地记得老匠人娴熟的手艺——将竹子做成细薄条状,各色形象在手指间逐一诞生:一个 1970 年代出品的岳飞骑马竹编,比例近乎1:1,体积庞大而细节逼真;一个貂蝉的竹编在头部和脸部尤为精彩,头发丝缕间的顺柔感,甚至是眉毛与睫毛的细节都清晰自然。然而,这些作品如今散落各处,无人问津,浙江绍兴所辖县级市曾经盛极一时的嵊州竹编厂几乎人去楼空,只有一小部分老匠人还在坚持,技艺没有系统化的传承,也极少有人关注。

或许,只有从旁观者的角度,才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些古老技艺的价值。传统中国竹艺迫切需要进行现代复兴。如何革除竹艺中不符合当代艺术和生活美学的部分、将竹艺的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结合起来?是年轻一代设计师必须直面的挑战。

 

从嵊州回来,章俊杰花了 8 个月的时间钻研竹子的性能和竹编工艺。他发现,传统工艺的衰落有其必然,除了与时代审美观和价值观脱节,还有技术的可行性、可复制性以及生产效率等方面的问题。章俊杰首先关注的是,当代设计如何直面传统,也就是所谓的如何“逆传统造物”。其中的这个“逆”字,意在回溯传统,还是超越传统,又或者兼而有之?

 

章俊杰尝试的路径,是一种跨界创作。竹编与陶瓷,两个不太相干的传统工艺的代表,章俊杰试图将它们结合起来。素生团队用了不同的模具,不断地通过手工制作摸索试验。竹与瓷在美学上应该如何搭配协调、在器型上如何无缝衔接,都是必须精确考量的焦点。经过反复调试,素生团队终于将竹编与陶瓷整合起来,设计出标准可控的连接方式。在“萍”系列吊灯中,曲折起伏的竹编镂空灯罩如同飘移在水面的浮萍,在光源映射下投影出姿态万千的形状;“融”则是一系列的盛物容器,将原竹外罩与陶瓷搭配,竹编的飘逸与陶瓷的沉稳融为一体;同时,两者还可以拆分,方便运输和清洁。

由于竹材质的特性,不同的竹编圆片相互组装,成品会有差异。章俊杰希望保留竹子本身的柔韧性,在设计上突出竹材构造的微妙差异。他用不规则的圆形竹编包裹一盏灯,取名“豆”灯。世上本没有两颗一模一样的豆,豆灯也是如此,在工业可控的基础上,物的天然美感得以保留。这与水墨画类似,一笔下去,往往无法精准预测确切的形态,过程中却有一种技艺与直觉的碰撞融合。“树”灯的设计理念与豆灯类似——其采用的纯手工编制的技法常常在箩筐编织中使用。各部分拆解之后,有机的状态仍然存在。起初,树灯的收口处使用棉线接合,后来改用定做的扎带,以提高生产效率,同时也更为坚固、实用和美观。

 

在可控与不可控之间寻求微妙的平衡,是当代竹编设计的精髓所在。过去的五六年间,许多失败的探索也因此而来。竹之美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其柔韧性,但是,制成器物后时常会发生变形或回弹——刚开始编织时可以达到理想的形态,过了一夜之后,常常就弹回去了。创新之路上有过多少次无功而返,已经不得而知,却正是在这个曲折的过程中,章俊杰和素生团队慢慢熟悉竹子的特性,试探出不同的结构方式,既保存竹子本身的美感,更探索着竹编形态的新可能。

一把竹伞的精工细造

 

老匠人们眼中的“鸡肋”,却是年轻设计师们邂逅的至宝。“天开谷雨”创始人李游任教于浙江大学城市学院,6年前,他带着学生们探寻西湖绸伞,繁复考究的工艺让他们备受震撼。绸伞的原材料必须使用成年淡竹,每隔6年在冬季砍伐,以获取具有理想硬度和韧性的竹材;制伞则需要 18 道工序,共 296 针。一把伞背后别有洞天,每一道工序都让这些象牙塔中的年轻人叹为观止。

 

我们造访天开谷雨工作室的时候,一家外来的公司正在这里举办团建活动,体验者手工打磨伞柄、装配伞面,完成后还可以刻上文字或图案,忙得不亦乐乎。这是李游发起的体验计划,他希望体验者可以在亲手制伞的过程中感受工匠精神。刚刚搬进的新工作室,就是将办公室、木工生产间、产品陈列馆与活动体验场地合而为一的空间。桌上摆着的“竹语伞”和“木心伞”,分别在 2013 与 2017 年获得德国红点奖(Red Dot Design Award)。

李游总是气定神闲。即便脸上偶尔露出一丝微笑,也显得神秘而坚定,像是一个长居深林的隐士,平日里不轻易见人,但是身手干脆利落——正如出于他手的竹语伞与木心伞,平时收拢静默,只有在艳阳高照或大雨滂沱之际,才会敞开伞面,露出端倪。2011 年对西湖绸伞的考察埋下了一个漫长的伏笔。李游惊叹于传统技艺的精湛,也在调研中发现了诸多问题:绸伞的实用性比较低,其美学风格也和现代生活有些格格不入。

 

经过断断续续 3 年的推敲,李游设计出了他的首款竹制长柄伞。几经筛选试验,李游选定了安吉 6 年的淡竹作为原材料。此后,竹材要以古法药水蒸煮、浸泡和晾晒。这一系列过程能析出竹子的水分,保证竹质的轻盈,同时还能防虫、防霉、防变形,对伞的使用时限和坚固程度都至关重要。李游认为,对传统工艺的吸收必须扎实,一点都马虎不得。

 

竹子的微妙变化,呈现出自然造化的神奇。不过,用来制伞,伞的整体视觉往往会受到影响。经过多次实验对比,李游决定每把伞使用同一棵竹子打造,在维持竹子韧性的前提下,保证伞在收放时 12 根全竹伞骨受力均匀,且要求在重量上比普通的伞轻至少 30%。经过试验,李游发现,竹还可以发挥更大的功能。对竹炭纤维进行防雨胶涂层处理后,它同样是伞面的理想材料——科技助力让伞可供晴雨两用,能防5到6级大风,更能将 99.6% 的紫外线挡于伞外。

李游先后用 3D 打印技术制作了 50 多个版本,逐一对比手感,最终确定了两楞切角造型。

手柄是伞的点睛之笔,也是人与伞接触的关键。李游先后用 3D 打印技术制作了 50 多个版本,逐一对比手感,最终确定了两楞切角造型。镂空的手柄独树一帜,配上各色勾带,兼备功能与美感。古法药蒸、细致打磨、热压工艺、手工缝制、精心装配……6 道特殊工艺和 18 道工序,重新生出竹的语汇,也让传统工艺在竹语伞中获得新生。2013 年,竹语伞接连荣获德国红点设计奖、国际IF设计大奖、德意志家居奖等多项大奖。这把 400 克左右的伞,承载着古朴的温度,也肩负着创新的重量。

 

 

走向量产的古老材质

 

在杭州凤凰山脚的凤凰御元艺术基地,“橙舍”创始人沧泠回忆起 2014 年寻访嵊州的往事,她发现,自己专程拜访的那位竹编技艺非遗传承人,正在和亲友打麻将,将手艺搁置一旁。那位非遗传承人坦言,已经很少有人对竹编艺术感兴趣了,他也不知道竹艺的未来在哪里。

 

临安皇城上千年的遗迹岿然不动,现代艺术却在此间生机处处。凤凰御元艺术基地坐落于临安古皇城,沿着古城墙从南往北走,进入文创基地,雕刻、摄影、插画等各色工作室撞入眼中,橙舍在创意园区深处,我们寻到时,沧泠已在门口等候。谈到心爱的竹子,以及由竹衍化而成的橙舍,沧泠总是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处,常常语出珠玑。尽管真正深入接触竹子和竹制艺术只有短短 3 年时间,但是,对于各种竹的特性、竹材料的运用细节,她都如数家珍。

与章俊杰、李游等绝大多数设计师不同,经过反复踏勘,沧泠最终选择的竹来自距离杭州千里之外的福建武夷山。在她的调研中,单从材料来说,各处所生的楠竹效果相当——都是3到5年生的竹子,韧劲已经达到要求,而不显老化。在她看来,工艺的关键取决于产业链是否完整,从原材料的选择到产品的完成——从砍竹、制成竹条,再到加工成板材——如果没有成型的采集、加工和生产链条,制作成本就会陡增。武夷山一带的优势在于,过去此地以做竹地板为生,无论生产材料、人员配备、技术工艺还是工厂运转,在当地都有着完整有序的产业格局。在福建,竹材经过处理后,便能直接进入工厂,加工制作成竹板材。为此,沧泠在武夷山区承包了近十万亩的竹林,试图利用当地优势,实现橙舍由设计文化到商业模式的系统性转变。

 

带领团队寻访日本、瑞典、挪威等地的经验,让沧泠开始重新思考竹的处境。她发现,瑞典、挪威主要用竹子做小物件,例如果盘、餐具等,而日本对竹子的热爱则普及到了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国家的竹制产品,售价普遍高昂——国外的消费者愿意为环保的生活方式买单。沧泠敏锐地意识到,古老材料的创新运用既环保又符合新审美,这应该是大趋势,她也由此找到了橙舍的突破口。

 

“偷闲·茶盘”是橙舍推向市场的第一款产品,同时也是沧泠的代表作。在此之前,沧泠考察了常见的功夫茶盘,发现大多体积比较庞大,不符合年轻人追求的轻盈的美感。她决定反其道而行之。这款茶盘的款型精致小巧,长与宽分别仅有 29.6 厘米和 21 厘米,正好配合了时兴的“干泡法”。托盘采用了竹纤维材质,盘面设置了三个茶叶收纳槽,槽上附有竹制的小盖子,可助保存,也可当作杯垫使用。整体用楠竹和环保竹纤维制成,功能一应俱全。

早期的橙舍,更关注茶盘和茶具,到了 2015 年下半年,逐渐转型到创意小家具,并且构设了新的产品线,包括梳妆台、收纳箱、衣帽架等等。在沧泠看来,这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是品牌新的延伸与想象。她试图将竹运用到生活更广泛的领域。

 

橙舍的一个创意是将产品中的不同部件进行循环搭配。比如“小魔方·组合斗柜”,既可以独立出来当做收纳箱,又能够组装起来成为电视柜。经过充裕的前期摸索,橙舍创建第二年就搭建起了自己的销售渠道,短短3年间,已经创作出 80 多款产品,销售额达到 3000万元左右。这些成绩,让竹艺的非遗传承人惊呼意想不到。

 

 

延伸与想象

 

竹是灵感的载体,更是创意的媒介。如今,这些年轻人都尝试着将视野越过竹材料本身,进入更广阔的领域。

 

沧泠将传统的竹材转化为竹纤维,使之能广泛地运用于诸如茶几、椅凳、收纳盒等家居产品,如今已经成为橙舍的主打。竹纤维来源于把竹子打碎后的竹浆,是达到食品级的环保材料,更可降解于土中。对于竹,沧泠还有更多想象,她希望将竹纤维推向更广泛的应用,做成毛巾、餐巾纸等更环保也更能普及大众的产品。

 

李游则在竹的基础上,开始重新审视木的价值。“木心伞”是“竹语伞”的升级版,这一次,他在材质上进行了更大胆的尝试,从上百种材料中选择了黑胡桃、非洲酸枝和紫光檀木——碳纤维与木构成了中杆的结构,伞架采用了锌合金,伞面则采用了带有防晒功能的仿皮布面,还特别做了防水处理,只消轻轻一甩,雨水就不再粘留于伞面之上。这是一把主要为男士定制的商务款伞,专门设计的空腔把手可以收纳一些零碎物件,如耳机、钥匙、零钱等。设计最精巧处,是木心伞的开合系统——伞没有收开键,在伞顶和把手处都不设置卡扣——完全利用莲花骨的结构原理,结合吸铁石等装置进行收合,轻轻推拉便可打开与收合。开关结构完全不露痕迹,与伞的结构浑然天成,不但防止了金属卡扣对人的误伤,也能减少卡扣在勾拉中发生损坏。这把伞问世不久,就为李游再度斩获红点奖。

去年,“空”系列椅凳的问世,标志着章俊杰对材质以及编织工艺的全新的理解。他开始尝试新的材料,从传统竹编中取得灵感,以新的材质替代竹材。这其中同样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成果则是一系列带有竹编纹理的不锈钢椅凳——“空”。最初,章俊杰采用了竹子作为主结构,但无法做成一个经久耐用的产品;他也尝试过碳纤维,效果同样不理想。最终,章俊杰选用了不锈钢,并以模仿竹编的方式来编织不锈钢片。编织不锈钢片比编织竹片难度更大,因为竹子很柔软,可以随意翻卷,不锈钢却翻不动,机器也无能为力,一翻就折了。在制作上,章俊杰和他的团队费了很大一番脑筋。最终,他们采用多层编织的方式,结合焊接技术,实现了满意的效果。在多重镂空处理工艺的配合下,“空”系列作品轻质而不显滞重。

 

竹是这一切探索的原点,也带给年轻一代设计师重审材料与工艺的维度。

 

 

新市场:未曾意料还是命中注定?

 

今年夏天,电影《绣春刀Ⅱ:修罗战场》公映之际,李游结合“绣春刀”的文化元素,与电影出品方联合推出了“红颜”与“修罗”两款竹伞。这并不是李游的第一次跨界合作。过去的几年间,他曾与国产动画片《大鱼海棠》合作,推出带有主角的形象和片中场景的电影周边雨具;李游还曾得到台湾漫画家蔡志忠的授权,由蔡志忠配合伞面形态,在伞中融入其笔下经典的达摩祖师形象。

 

与竹语伞合作过的品牌还有芝麻信用、海烟、宝马、奔驰、雷克萨斯等等,当人们频频感叹传统技艺后继无人的时候,竹语伞却一直在尝试糅合古典文化与当代商业元素,对传统雨具进行新的演绎。刀马旦、霸王别姬、金木水火土等经典元素,也都在竹语伞上付诸图绘,李游的团队与年轻一代艺术家合作,为这些传统意象赋予了新的内涵,新的文化元素在跨界联合中不断被催生。影视、网游、时尚品牌、艺术家……这些看起来与传统手工艺相距甚远的领域,都在竹语伞的开合之间,找到了契合点。

 

沧泠则在为产品寻找更广阔的推广渠道。许多民宿经营者是橙舍的忠实粉丝,对竹制家居产品的简约风格和性价比都非常欣赏。沧泠也在完善产品系列,打算进一步进入民宿市场,实现从生活空间扩展到旅游休闲领域的销售铺设。

在产业正在发生剧变的时代,这个新生的品牌也在顺势寻找着更多的可能。通过对线下销售的考察,沧泠意识到由于经营专卖店成本较高,而集合店已成为新的趋势,橙舍在国内也多是采用集合店模式进行投放。同时,产品也通过天猫旗舰店、京东、亚马逊进行线上销售。今年9月,橙舍更进驻了亚马逊的美国仓,一上线就收到了订单。到今年年底,沧泠计划将橙舍的产品布局欧洲仓,并逐步铺设全球市场。橙舍的平板包装设计,在跨国物流中优势尽显。过去的 3 年间,橙舍多次前往英国、意大利等国参加设计展,广受好评;如今,沧泠试图在更大的视野中,激荡出传统竹制工艺的新的方向,让竹不仅重新进入中国人的生活,更能远涉重洋。

 

沧泠的先生 Tim Vukan 是德国人,是个重度中国迷,现在的职业是一名中医。他喜爱太极,尤爱中国武术,是叶问的第五代弟子。最早吸引 Tim Vukan 来到中国的,是李安的电影《卧虎藏龙》,身手不凡的李慕白与玉娇龙,在竹林中身轻如燕,如履平地,那构成了他对中国最初的想象。那时,他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每日置身竹海,在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之间,勾连出新的人生轨迹。

 

新一代匠人以新的修辞、新的情感与新的观念,赋予竹以现代精神,用一刀一劈、一针一线、一琢一磨将自然之物与世间之物重做连接、重新塑形。他们以设计激活了古老的竹,也在创作竹的同时重塑了自己。世间因缘,往往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