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土布里的人生密码
2018-01-05 | 撰文:佟佳熹@吴晓波频道/摄影:沈煜

何永娣家的老房子里来了大染缸。二十几个直径1米左右的大缸一字排开,从院子东边的大门一直顶到西边屋门口。何永娣的丈夫老黄,带着三个工人,将木板搭在货车与地面之间,做成简易的轨道,几个工人配合着手推肩顶,终于完成了卸载。

 

站在“永娣土布传承馆”二楼的阳台往下看,楼下的场景忙中有序。2017 年,何永娣和老黄把家里老宅子建成了传承馆,夏天开幕时,台湾《汉声》杂志创始人黄永松先生给传承馆题了匾额。

 

“义琼见了大缸就说要带回贵州去,我家老黄昨天去给她找了二十个。”义琼是何永娣2017年夏天在贵州结识的朋友。去年 9 月,义琼从贵州来到崇明,在何永娣家小住了几日,考察了崇明的染缸。何永娣去贵州考察时萌生了在崇明做植物染色的念头,而义琼是蓝染专家,她们俩一拍即合,义琼特地从千里之外赶来做技术支持。“你用视频录下来,回看过程可以检查工序。”义琼把蓝染的配方、操作方法一一演示给何永娣看,毫无保留。

崇明的大染缸

“永娣的布屋子”

 

崇明是上海的一个县,也是一座岛。从岛屿面积上算,是中国第三大离岛——排在前两位的分别是台湾与海南。我与何永娣相识是在 2014 年,当时出于对手工艺的兴趣,在网络上看到何永娣在出售家中闲置的部分土布,便加了微信。见面则是在 2015 年初,驶过长江大桥,走进这个世外桃源。

 

“我们这里缸多,是因为以前没有长江大桥的时候,离开崇明要坐船。船满载着人或者货物出发,返航的时候船不能空着——要有货物压住船,所以都是采购又便宜又重的东西返航,水缸就这样一批批来崇明了。”崇明人何永娣,世代生活在岛上,她熟悉关于崇明的一切,崇明人也熟悉她。走在镇上、乡间,同乡们会认出她,“她,收土布的。”

 

崇明的土布远比水缸多。岛上的手织布历史从明清到 1970 年代,一直是崇明岛的支柱产业,家家都有织布机,每个女人都会织布。1980 年代之后这项古老的手工艺戛然而止。

如今崇明岛上的织布手艺人已经不多,过去的织布机也闲置了下来

何永娣生于 1970 年代初,幼年跟着母亲学会织布,结婚以后跟随丈夫老黄做生意,远离耕织生活。可她从未忘记过这门古老手艺给少女时代的自己带来的快乐,“崇明的布记录了每个织布人的生活,喜怒哀乐都在里面。”与纯粹用于商业贩卖的织布工厂不同,崇明民间的织女们,在织布这件事上,极具文艺精神。她们在经纬之间,记录了崇明的风物,以及自己的生活——“崇明岛上经常能看到流星,所以大家喜欢使用星空和流星图案;梅花、桂花、芦菲也都是常见的纹样。”女孩还喜欢把文字织进纹样里,一匹十几米的布,有的会“织写”上百个字,连缀成句,每篇都是青春日记。最后一批还掌握着织布技艺的崇明女性,如今都在 40 岁以上;崇明人家中,几乎都囤积着当年的妈妈姐姐们织的土布,少则十数匹,多则以吨来计。

 

何永娣开始收藏土布,是在 2000 年。她走街串巷,收集民间的土布,也收集土布的故事,多年以后,她才获悉有一个词语,可以用来概述她十几年来的行为——田野调查。“比如小人布,织布的老奶奶住在离我家 5 公里外的村子,我骑自行车去跟她聊天,记录了当年她自己创造这种织法的故事。”十几年来,何永娣收集了超过 4000 种纹样的土布,其中有一些花样重复的布,就会转让给同样对民艺感兴趣的朋友,也因此与很多朋友结缘。

何永娣与她收藏的土布

2015年,何永娣和老黄带着收藏,参加了北京国际设计周民艺论坛,获得了一个大小约 100 平方米的展位。除了她自己的收藏品和作品,还叫上了多年来因手工艺而结识的朋友们,一起来填充这个 100 平方米的空间。当年,我协助她策划了展览,把展题定为“永娣的布屋子”。在设计周现场,何永娣用土布搭建了一间小屋,一卷卷幅宽 45 cm 左右的布匹从天花板上悬垂而下成为墙壁;布匹在“屋子里”被填充形成沙发、橱柜、书桌、茶座的轮廓;布包、手工艺品则摆放在展台上,成为房屋中的“软装”。

 

回看展览的另一个层面,这间“屋子”把因手艺结缘的朋友们聚拢在一起,也象征着对传统工艺的庇护,以及对新发展道路的探寻。此后的两年,何永娣和她的朋友们,每年都会携手参加北京国际设计周。“永娣的布屋子”是个公共又私密的空间,既像世外桃源又与世界互联,就像是它的发源地——崇明。

 

        

桃源与人间

 

2015年,“菩实”的创始人田雁第一次随何永娣来北京参展。原本计划的行程却一直随着展览的进行而改变。

 

贵州人田雁定居上海多年,曾经在广告公司任部门总监职务多年。她一直热爱手工艺,几年前,创立了“菩实”品牌,把贵州的土布和崇明的土布结合在一起,用当代的设计语言重新诠释古老的工艺,主要产品包括手提包、电脑包以及布鞋等等。“想做小而美,坚持使用天然环保材料,守住不用动物皮毛的底线。”在田雁曾经设计的一个系列中,手提包的边角做了看似皮革的护角,“其实并不是皮革,尽管摸上去很像。”田雁的团队用特殊工艺处理水洗牛皮纸,使之拥有皮革的质感,同时强韧耐磨。

土布手提包,每一只都能将女性轻松俘虏

我第一次与田雁相见,也是在崇明何永娣的家里。田雁比我更早一些认识何永娣,那天她提着一个自己设计的小包,布料就是来自何永娣家的崇明土布。何永娣家在崇明向化镇上有一座四层小楼,底楼是商铺,经营自家的小生意,二楼、三楼是生活空间,顶楼是仓库,堆满了土布。每次朋友来了想拿些土布回去做作品,何永娣就会让大家去顶楼随便选。后来有一次,我在何永娣家住了一周,挑了一周,而田雁进屋仅仅十几分钟,就挑出了一卷被我错过的棉布——那卷布表面平庸,但是展开发现,一整卷布十几米,呈现出彩虹般的渐变色。当年的织布姑娘带着游戏般的创造力,没有按照常理出牌,织出了七彩斑斓。田雁得了这卷神奇的布,露出小女孩一样得意的笑容,而我一下子就陷入深深的纠结与落寞。

 

田雁在做产品这件事上有着洁癖。每个细节她都要求“完美”:“鞋子要纯手工,千层底,这样穿起来才舒适。”田雁不接受在布制的鞋底上加橡胶或者其他工业材料——尽管很多民艺产品的生产者都在这样做。田雁的坚持拉高了产品的成本,而其中的效果也是显著的,她的作品总能在一众粗犷同时也略显粗糙的民艺作品中,散发出一股精致的气息。

 

剪裁、缝线、花纹,甚至连织物染色,每一道程序都是“精准的”。田雁的同乡义琼在贵州经营染坊,田雁的部分作品会交给义琼帮忙染色。“植物染的东西,尤其蜡染,出来的纹样很难控制,每一条都不一样。”田雁介绍道。“不可控”的属性,在很长的时间范畴内,都被标榜为手工艺作品的特色,然而,田雁要求同一批次的作品,纹样和染色效果要保持一致,这是她自己建立的标准,外部的普遍标准并不是她认同的标准。

时间的沉淀

 

“这是装单只杯子的包,这个大的可以装一个壶和四个杯。”重庆女孩陈雯琦和男友居住在景德镇,男友做柴烧,陈雯琦则设计创造了大量与茶相关的布艺产品。因为作品兼顾独特美感与实用性,陈雯琦设计的各种茶具包很快在市场上打开了局面。

 

陈雯琦最早将崇明土布的茶席用品带到了景德镇,起初,它还是小众用品;不过,没过多久,茶具商人们就发现,使用土布茶席可以让陶瓷茶具的质感更加突出。尤其在拍摄产品图片时,土布的素朴细腻,让茶具显出了时间的沉淀,不再惶惶然地闪着光。“现在景德镇的茶具店里,都铺着崇明土布的茶席。”陈雯琦道。崇明土布成了瓷都最受欢迎的“周边产品”之一。

在土布的映衬下,茶具显出了时间的沉淀

景德镇里好玩的东西也被陈雯琦带到了崇明,“这是柴烧的花瓶,这是白瓷的公道杯,这把茶壶是陶制的。”何永娣的土布传承馆开幕时,二楼客厅里放置了一张长茶桌,桌子是老黄自己设计、找木匠打造的,桌上的用品则是来自各地朋友的赠予,其中就有陈雯琦带来的布艺作品,不同匠人的作品构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合”。陈雯琦也喜欢在自己的作品里制造“集合”,形式感最强的是拼布。在一块直径不到 50 厘米的圆形坐垫里,她曾经拼了十几种纹样进去,配色却和谐不乱。她的拼布抽象简练,有大山大水的气象。

 

有一次,何永娣收到了陈雯琦从景德镇寄来的三个手拎包——都是后者的新设计,手拎包用崇明土布做成,造型复古,有昔日上海滩招贴海报里女包的风情。当时,恰逢香港服装设计师张西美到崇明拜会何永娣,何永娣便把其中一个包赠予张西美。张西美惊呼,带着这个包参加宴会,一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何永娣,你可以来我的工坊教学员织布课程。”当张西美进入何永娣的土布小屋,看到何永娣收藏的崇明的织布机,不禁向她发出了邀约。多年来,张西美一直在研究手织布,在上海设立了织布工坊,织布机是从日本引进的。“崇明的织布机可以用 12 个踏板,而日本的织布机只有 4 个踏板”,“踏板”的数量决定了经纬线的复杂程度,比如,崇明土布中的芦菲纹样,是用 2 个踏板织成的,而皮球花、喜字布等复杂纹样,则要用8个以上踏板的织布机。

 

旧时在崇明,织布是女孩之间的一场竞技,出嫁时自己织的嫁妆,是要秀出来给大家看的。“小时候有新娘子出嫁,我们就跑去新娘家里看她的嫁妆布,如果布织得精彩——纹样复杂而且有创意,我们就会向新娘讨一小块布,自己回家研究。”何永娣会织8个踏脚板的布,如今,能会织12个踏板的织女已经不多了。离开何永娣家时,张西美带走了一大包布样,其中很多是何永娣创作剩下的边角料,她希望能学习织法,再在教学中传播出去。

“何永娣,你可以来我的工坊教学员织布课程。”当张西美进入何永娣的土布小屋,看到何永娣收藏的崇明的织布机,不禁向她发出了邀约。

同时在做这项工作的,还有北京服装学院的老师刘琦。在 2015 年的一个台风天,刘琦一行人开车走长江大桥来到何永娣家。“学校正在进行手工织布的计算机复刻”,这是北京服装学院的一个科研项目,如果能梳理出复杂纹样的织法,编写成计算机程序,就可以实现用机器输出纹样,用机织和手织的纹样并无差异。

 

刘琦曾经在北京服装学院博物馆任副馆长,每次何永娣到北京,都不放过手工艺类的展会和博物馆,刘琦自然地充当了她的向导。他们在一块拼布前驻足良久,“这块拼布是金媛善老师的作品。” 金媛善是朝鲜族学者,研究拼布等纺织艺术形式,在北京服装学院有工作室。刘琦曾追随金老师学习拼布——朝鲜族的拼布与中国大部分地区的拼布风格迥异,形式感更强,以前多采用丝绸、绢等轻薄的材料,去年,刘琦开始尝试用何永娣的崇明土布制作朝鲜族风格的拼布作品,因为崇明土布的布质感更立体,作品浮雕感明显,而且,植物染色的特性,更刷新了传统朝鲜族拼布的配色方案。

 

 

符号与生态体系

 

2016 年年底,民宿在崇明大量出现。许多曾经离开崇明闯荡的年轻人,纷纷回到家乡,造起这些民宿。何永娣和她的朋友们的布艺作品,成为民宿主人们装饰居室的必备款。土布,这个崇明符号太强烈。民宿的许多客人都为其倾心,一直询问:“这是什么布?可以带走吗?”

 

“我从这里想到,土布可以成为崇明生态体系的一个线索。”在规划土布传承馆时,何永娣和老黄决定把一栋老宅子都改建为展厅,一楼展示各种纹样、印花的布匹;二楼中间是茶室,东边房间展示布包、摆件,西边两间房则充作体验馆,里面的床单、枕套、窗帘,都是用崇明土布制成,每匹布都融入了何永娣自己的设计,老材料用于当代生活,毫无违和感。

 

院子里的另一栋小楼,被何永娣做成了民宿,内饰也采用崇明土布,只接待因土布结缘的朋友。“不收住宿费,但是来的朋友一定是对土布作品的设计有过贡献的。”何永娣希望土布能给设计师朋友带来更多灵感,她也希望设计师能为崇明土布带来新生的机会。

 

在义琼的帮助下,何永娣染出了第一缸蓝。“其实以前崇明也有蓝染,但是渐渐就没人做了,技术还要从贵州引进。但是你看,崇明好多地方都种了蓝草,我们能自己做好的。” 何永娣感叹道。崇明的蓝草是板蓝根,就在几年前,当地还有最后一批手艺人在从事蓝染这项古老工艺,但它如今几乎濒临失传。

 

“有一个老爷爷,一辈子都在做蓝印花布,自己用桐油纸刻版。三四年前他去世了,以前刻的版都被他儿子烧掉了。”1970 年代以后,蓝印花布没有销路,技艺就从谋生的手艺变成了业余爱好。以前,何永娣常去看老爷爷做蓝印花布,看着他每天神采奕奕地雕刻着不赚钱的蓝印花布版。“他只有做着这件事,心里才是踏实快乐的,他是天生的艺术家。”

织布中的手艺人
蓝染土布细密的肌理

2016 年,何永娣到北京参加民艺论坛,设计周主办方将年度一等奖颁给她——奖项由组委会多位专家投票生成。伴随奖项而来的奖金,用于支持她完成传承馆的梦想,加上自己和老黄的积蓄,何永娣终于在自家老宅子的基础上,建起了这座传承馆。

 

如今,传承馆庭里摆放着茶桌,何永娣的泡茶手法也因广交各地朋友变得更加娴熟。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因土布在这里相遇,又因这一次次的聚首,改变着传统工艺的命运,也改变着生活的质地,人生正如土布,在经纬纵横之间,织出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