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负传统,寻找生路
2017-09-29 | 撰文:张露萌 @ 吴晓波频道 / 摄影:沈煜

如果没有漆器,我们所熟知的中华文明史,或许会遗失许多精彩的瞬间。

 

春秋时代,楚人在郑国卖珠,郑国人买椟却还珠,这位典故中舍本取末的郑国人情有独钟的“椟”,就是漆器。

 

公元353年,王羲之、谢安等人暮春修禊,曲水流觞,成就千古名篇《兰亭集序》。他们手中能逐水流动的羽觞杯,也是漆器。

 

道家以老、庄并称,庄子曾担任漆园吏,许多学者认为,庄子当年的职务,就是主管漆事。

 

文物专家研究发现,保护秦始皇陵兵马俑彩绘的关键,是稳定生漆层,因为褐色有机底层的主要成分便是生漆。

 

中国人用漆的历史长达8000年。“漆”,是一个象形字,古人造字时,它意为在树上割开八字形的切口,流出汁液。从漆树上采割的乳白色液体叫生漆,是漆器的主要材料。漆器具有很好的防腐功能,古时在生活中使用十分广泛。

 

2009年,20岁的装饰艺术设计系学生崔怀宇上课时阴差阳错地走错了教室。当他的目光被一幅漆画雪景图牢牢拴住的时候,漆器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已经悄然退场。吸引着崔怀宇的漆画雪景图,由蛋壳镶嵌成一片片细致精妙的雪花,晶莹剔透。更让他惊喜的,却是漆本身。他从10岁开始学画,水粉、水彩、油画都尝试过,与它们相比,漆显得更具有活性且富于变化。与此同时,漆还拥有多重表达方式,比如,通过打磨、镶嵌、褶皱等方式,呈现出奇妙的效果,让画面显得更加灵动,这是传统绘画技法无法达到的。

 

在他眼中,漆,不只是一种古老的传统,更是一种全新的材料。

不断的离经叛道

 

8年过去了,2017年夏我们在杭州富阳见到崔怀宇时,这个曾对漆一窍不通的年轻人,如今被各种漆器包围。


夏天并不是制作漆器最好的时间,漆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下才能结膜凝固,因此,需要专门的“荫房”放置阴干,夏天让制作周期变得更长。崔怀宇正在制做的盘子和杯垫,每上一次漆,通常都要放置两天,才能进行下一个步骤。


工作室的地下室即是荫房,大大小小的半成品,或立在地上,或摆上架子,进行不同程度的阴干。除了漆画,还有他独创的马卡龙色的盘子、用断木漆成的镇尺等等。款型和纹样很是当代的星空杯垫是给朋友的酒吧定制的;用叶片脱胎而成的小碟子,则特供来自美国的客户的订单……


地下室上面是工作间,碗里放着精心调配的漆,颜色有数十种,都用保鲜膜封着。各种型号的刷子、牛角刮刀和笔摆在一起。如果不是闻见生漆特有的微酸,第一眼看过去,这里与常见的画室无异。


揭开一碗乳白色的生漆,表层接触空气后迅速转为褐色,不出几个小时,表面就会干涸、硬化,生成漆皮。漆树需要生长十年才能进行采集,一年采割时间持续90天左右,需要3000棵漆树才能采集1公斤生漆,而在一棵漆树的整个生命周期里,只能割出10公斤生漆,因此有“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说法。创作者要高效处理这些生漆,留给他的时间就只有这短短的几个小时。


发刷已经削得有些短了。由于漆质粘稠,上漆的刷子是用人发压制而成的,毛短而密且弹性高,涂抹起来更加均匀。每用一段时间,要像削铅笔一样把木柄削短,让新的毛发露出来——很难想象,刷毛也会变短,颇有些铁杵磨成针的意味。

工作室里堆叠的刷子和调配好的漆

漆艺是个体力活,通常,一次打磨需要至少一个小时。酷热难当,崔怀宇只工作了半小时衣背就已湿透,汗水汇集到下巴,来不及擦,一滴滴落下。打磨并非简单的重复,站在工作台前,需要一边磨一边规划,哪里要多磨一点、哪里得留一点,这让他常常忘了时间。


当年误打误撞进入漆器领域,追随肖禹蓁老师进行创作,他曾以为自己会从此安心地做一名漆画家。学习漆画一年后,他的作品《雪忆》入选“上海世博会中国美术作品展”,此后,《万家灯火》又被宁波北仑文化馆收藏。他却越来越“不安分”,“开始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试图用漆来绘制星空的效果,尝试将螺钿、鱼皮等古代漆器制作中用到的材料纳入漆画创作。这类画作已经不适合参加主题性的展览。他遇到了另一位老师吴衫,吴衫的画作更加前卫,有时需要用漆来表达,就找来崔怀宇帮忙,2012年,他跟随吴衫到杭州实习。他发现,杭州大部分时间的天气能让生漆自然干燥,这个东北年轻人决定把家安到杭州。


到日本考察后,他变得更加“离经叛道”。在西方人眼中,中国是瓷器之国,日本则是漆器之国。“china”意指瓷器,“japan”则意指漆器。日本朋友告诉他,日本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至少一套造型精美的漆器餐具,在重大节日时使用。崔怀宇则发现,从饮茶、插花到餐饮,小到胭脂盒,大至屏风,漆器在日本人的生活中无处不在。


“作为一个做漆的人,如果不能把漆用到生活中,我觉得太可惜了。”他开始对小器物产生了兴趣,他相信,小的承载体反倒能表达得更精准。

 


漆器与瓷器: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战争


事实上,在过去中国人的生活中,漆器也曾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在马未都的观复博物馆里,不乏漆器的踪影:从犀皮漆圆盖盒、千里款黑漆螺钿缠枝莲高士宴乐六方节盒这些小型器皿,到款彩“大富贵亦寿考”十二扇屏风这种大型陈设,琳琅满目。

马未都做了一个形象的描述,“在中华文化的进程中,有两种树对我们产生过比较大的影响,第一是茶树,第二是漆树。”时至今日,这两种树却面对着迥异的命运。茶文化在日常生活中根深蒂固,甚至日渐兴盛,而漆文化,却渐渐变得不再为人所知。


吊诡的是,漆其实并未远离我们的生活,“现在使用漆非常普遍,几乎人人都要碰到,比如家里的家具、路上的汽车,上面都有漆,对吧?但这些漆和过去的漆有很大不同,今天都是人工合成的化学漆,过去是植物提取的天然漆。”


化学漆的大面积应用,让生漆背了黑锅。坊间一直传闻,生漆有毒。事实上,干漆不但对人体无害,反倒是一味重要中药。据《本草纲目》记载:服用漆药后能打虫,活血,破瘀。正因其防腐蚀、防潮抗菌的特性,用漆器盛放食物,可以大大延缓其腐败的速度。


在马未都看来,漆器的使用之所以式微,是因为漆器在中国一直面对着一个强大的对手,“我们的瓷器太强大了,而且成本大大低于漆器,抑制了漆器的普及,不普及就没有感情。”不过,在漫长的历史上,面对来自瓷器的强大压力,漆器匠人们从未束手就擒,“东汉魏晋以后,由于瓷器的发展,排挤了漆器在生活使用中的地位,数量急剧减少。漆器开始走下坡路,它必须另谋生路,怎么办呢?求变、求新。于是漆器在发展途中,就逐渐产生了裂变、更新。夹纻、平脱、雕漆、镶嵌等新工艺的出现,逐渐使漆器走向装饰艺术化。”


“求变、求新”,是漆器两千年来一直在进行的命运抗争。抗争的历程成就了漆器的传统,但是,时至今日,伟大的传统正在成为一种无形的负担,如何“求变、求新”,也注定成为这一代匠人需要回答的问题。

 

 

器不用,不成器


梳理漆器的脉络,崔怀宇发现,漆器难以融入当代生活,主要有几大原因:色彩方面,干漆天然的颜色是深褐色,所以大部分都被应用在以黑、红为主的古典漆器上,色彩显得过于沉重;图案纹饰方面,传统的梅兰竹菊等意象以及繁复的纹饰,已经不太符合当代社会的审美取向;功能方面,传统漆器虽然工艺精良,但其器形、用途等都很难融入当代的生活场景。


要让这种古老的技艺在日常生活中重生,必须在现代化、国际化的语境下,对漆器进行新的阐释。


自幼学画,对色彩有着天生的敏感,这让他决定从改变漆器的色彩开始。但是,漆毕竟不是油画颜料,在具体运用过程中存在诸多问题。调配的色彩与实际呈现的色彩有差异,初绘的形态与干燥的过程有讲究。他只能不断尝试调整工艺步骤,反复比对材料,将矿物颜料和生漆混合,再添加金粉、银粉等提亮成分,不断试验,又不断遭遇挫折,他终于渐渐调制出自己想要的颜色,它们更加明快、时尚、幻化多元,他特别调制的马卡龙色,一改千年漆器沉重繁复的风格,让人眼前一亮。

崔怀宇正在调配理想颜色的漆

工作室的书架上摆着各种语言的杂志,崔怀宇也在不断地寻找符合当代年轻人品味的器皿,将椭圆形、三角形、方形圆角等器形运用到漆器创作中,反复调试器物的流线、角度、口缘,让使用者能够更加顺手。与此同时,他在木胎上反复实验,让色彩与器形进行更合适的搭配。


马卡龙色与当代设计一拍即合,这套餐具刚刚问世,就受到朋友们的追捧。不过,崔怀宇没想到的是,他却惹怒了老师吴衫。吴衫虽然鼓励创新,但在他看来,草绿、淡粉这样的颜色,以及轻巧的器形,看起来太像塑料的质感,他认为,这是对漆的不尊重。崔怀宇却坚信,不论换成什么颜色,自己运用的一直是漆艺的技法,漆的本质并没变。“器不用,不成器”,能制作出人们乐意使用的漆器,才能让传统延续,让技艺真正发扬光大。师徒二人为此争执了很久。崔怀宇坚持三年多的持续创作,才终于说服了老师。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认同也让老师开始重新审视漆器的传统。


虽然漆的包容性很大,但也不是和每种材料都能协调。几年过去了,崔怀宇已经能很好地运用马卡龙色,然而,即便到今天,几乎每次上漆之前,还是要首先不断试色,手边可以拿起来的木板都被他当成了调色板,他需要同时记录试色的时间,以便观察显色的时长。


他始终希望在艺术感和实用性中找到平衡。从工作间往上走半层是茶室,茶几上放着一块裂开一角的茶盘。那是他从朋友的家具厂淘来的一截树干,他用古朴的红黑色漆封上,磨出年轮的纹理,制成现在的样子。原本是木工眼中毫无用处的废料,在他看来,裂缝成就了独特的美。


崔怀宇觉得,像树叶这样的器型,不需要太多的颜色,素胎更具表现力;而星空这样的图案,在简简单单一个圆盘或者圆板上便足够抢眼。在漆器创作中,他不会追求太新奇的器型,在他眼里,用得舒服,比摆着漂亮重要得多。

设计师为不同的器形打造了不同的配色。(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龟裂纹效果的制作过程,需用蛋壳拼贴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漆器制作工艺的每个环节,都能找到创新的乐趣。

 

他尝试将曾经传统沉重的图案,转化成更具现代感的动植物图案。此前在漆画创作中探索的星空效果,也被他运用到漆器中。这是对技法的极大考验,漆画是平面的,漆器却是立体的,要经过一次次试验总结,才能知道漆滴落后形成的效果,才知道在什么干燥程度时上漆、上多少层、用多大的打磨力道能达到更逼真的星空图案。

 

龟裂纹效果,是一些瓷器独特的美感。崔怀宇却在想,能否让光洁的漆器器皿也出现龟裂纹效果。他想到了蛋壳。蛋壳,本是漆画中用来制作雪景的工艺。把它用在器物上是个精细活儿:首先要上一部分漆,利用漆的粘性把蛋壳粘住,再阴干。调漆的小碟子已经用了很多年,保鲜膜揭开、粘上的次数太多,边缘的漆越结越厚,一片片一层层,像开在上面的莲花。

 

尝试多次,却始终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后来,崔怀宇才发现症结所在。杭州的鸡蛋壳并不是纯白的,而是稍微偏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特意拜托东北老家的朋友,从烤冷面的小摊上搜集纯白的鸡蛋壳。同时,他还收集了青色的鸭蛋壳、黄色的鸡蛋壳,对颜色进行更加精细的分类,装在不同的盒子里。蛋壳碎片的形状各异,为了在漆面上形成“无缝衔接”的整体效果,粘贴的过程如同寻宝,先要找到边缘基本吻合的蛋壳,再用小刀在漆器表面压成龟裂纹,然后利用漆的流动性稍微留出缝隙,实在对不上的部分,再取一小块蛋壳补上去。几经周折,才能完成一块“拼图”。如果能找到一块刚好贴合的碎片,会让他高兴老半天,“这事特别好玩儿,就这样粘蛋壳,我能坐一下午,一点都不觉得累。”

 

龟裂纹漆器很受欢迎,盘子刚做出来就卖光了。有一只送去美国参加展览,不料,展览结束后对方竟直接打款回来,说把它买下收藏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虽然漆器具有防腐功能,但生漆却是目前所知唯一靠生物催化(漆酶)干燥的漆,大多数人接触生漆会过敏。这是漆器匠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去年有段时间,崔怀宇的手臂还起过红疹,但不去理它,倒也很快就痊愈了。他把指甲修剪得很短,还是会有漆往指甲缝里钻。他不想戴手套,因为很多时候,要通过手感来掌握打磨的力道。

 

将漆器创作比作修行,或许并不夸张。漆艺的工序繁多,不同的技法工序上也有差别。光是底胎的制作,就涉及裱布、刮灰、上漆三大步,其中刮灰又分为上粗灰、中灰、中细灰、细灰四道工序。上漆也是复杂的过程,简单来说,需要上漆、打磨、晾干,再上漆,更细地打磨,再晾干……重复至少几十次。崔怀宇的工作室里有从400目到5000目的砂纸,他会在制作的不同阶段选择不同目数,沾水细细打磨。推光则更讲究,需要用手掌蘸植物油拌细瓦灰,反复摩擦漆面,于是漆器仿佛被一点一点地“点亮”,变得光亮如镜,润泽如玉。木制的胎,从漆树上采下来的生漆,一切材料都是从自然中来,加以匠人的技艺和巧思,让器物焕发出生命的光彩。被多少人迷恋着的“钢琴烤漆”,在一个漆盘面前,相形见绌。

 

 

后会有漆

 

扬州漆器厂,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之地。展示厅里琳琅满目,呈现着一部恢弘的现代漆器史。雕漆嵌玉《和平颂》与《喜鹊登梅》大挂屏是为国庆十周年制作的贺礼,曾陈列在人民大会堂江苏厅近20年;平磨螺钿挂屏《南京长江大桥》,毛泽东把它赠送给柬埔寨国王诺罗墩·西哈努克;《友谊之舟》则在胡锦涛访问日本时,作为国礼赠送……

 

扬州漆器厂保留了相对系统的漆器工艺与分工,创作大型漆器时,如同流水线一般工序分明。厂房里正在创作的大型作品,除了梅兰竹菊、花鸟鱼虫等传统意象,也出现了诸多象征中国现代化建设进程的新符号。这里出品的漆器远销6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无比宝贵的传统财富,但它们很难进入寻常百姓家。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亚太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宇,几乎一生都在这里度过。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创造了漆器厂的辉煌,也见证了漆器厂的浮沉。1970年代,扬州漆器厂复原了失传200年的点螺工艺,轰动一时。此后,张宇亲手缔造了扬州漆器史上三个第一:获得全国首届百花奖的《柳毅传书》屏风首次融会平磨螺钿工艺与点螺工艺,《江天一览》则成为扬州漆器史上最大的雕漆花瓶,他本人更是连续五年获得中国工艺百花奖,称为扬州漆器史上第一人。然而,1980年代末,扬州漆器厂却陷入困顿,来自欧美的订单骤减,许多年轻人纷纷离厂。所幸,1990年代中期,漆器厂又在出口转内销的过程中成功转型,再度步入正轨,如今则背负着传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任。

 

然而,在大师眼中,对基本功的磨砺仍然是一切创新的基础。40多年前,扬州漆器厂为了复原失传200年的点螺工艺,绞尽脑汁,“物理的、生物的,能试的都试了一遍”,连一些民间的传闻都尝试过了,然而,经过长达三年的实验,却发现,一遍一遍地打磨,是唯一的方法。真正的创作,没有捷径可走。

漆的命运,也正是漆器匠人命运的写照。他们不仅要背负沉重的传统,更要为古老的传统,寻找一条生路。

那一代人做过的努力,足以留载史册。然而,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使命。崔怀宇投身漆器创作这些年,正是整个行业新的转折性时刻。


在中国另一个漆器传统重镇福州,第一、第二脱胎漆器厂相继倒闭,福建工艺美术研究所宣布解散,许多匠人转行,与景泰蓝、景德镇瓷器并称“中国工艺美术三宝”的福州脱胎漆器,曾一度濒临失传。最近几年,在政府的扶持下,以文创产业之名,漆器传统才终于有了复苏的迹象。


崔怀宇并非没有困惑。他的同学大多在做一些比较抢手的金扇、古琴、佛像,在龙井之城杭州,做茶具也是不少人的选择。崔怀宇每年春秋时节也要为酒店创作漆画,以及门板、屏风之类的大件漆器,以便留一些积蓄做漆器实验。


他曾想过,如果品牌做大,迟早会面临批量制作的问题。马卡龙盘子是可以复制的,只要他把每种颜色调好,多请几个人来做就可以,盘子上的图样也可以通过临摹完成。但是,即便如此,由于阴干就需要大约1个月,每批订单的制作周期在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间,也只能完成50件左右的器物。


曾经有客户找到他,预订镶嵌烫金叶片的圆盘,要求1个月做300个。面对这笔数十万元的订单,崔怀宇犹豫了很久。每个盘上的图案,都是用真叶片拓上去的,镶嵌的工艺相对复杂,如果雇人,则很难保证质量,也很难在限期内交付。他最终拒绝了这笔订单,“我还是想踏踏实实做些精品出来。”
穿过楼上邻居的画室,到达工作室的顶层,从天台俯瞰,楼后是一片湖,周围杂草丛生,格外野性。天气好的时候,崔怀宇就把工作台搬上来,边做作品边找灵感。


富阳区远离杭州主城区,创作环境相对安静。这里也是杭州民艺人聚集的地方,工作室彼此相邻。隔壁住着做银饰的匠人,楼上则是一个画油画的年轻人,前些日子在隔壁小区还见到一家古琴工作室。崔怀宇说,匠人之间相互借鉴技艺,古已有之,漆艺就会从金属工艺和陶艺中学习技法,陶艺也曾吸取漆艺所长。作为漆艺师,多少还要懂一些木工的手艺,因为有些底胎是别人做不来的,只能自己动手。手艺人聚居的环境,给交流切磋技艺增加了机会。


但他现在减少了应酬,希望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创作。车子留给在城里上班的女朋友开,他还有太多想法没有实现。最近,他一直在实验一件新的漆器,希望把一面做得光滑,另一面则做出皮革的质感。怎样才能做出最佳的手感,他已经为此茶饭不思了好几天。


秋天到了,他想在这个秋天结束之前,把它做出来。


身后的书架上,关于漆器的书籍,大多是从日本淘回来的。尽管中国的漆器工艺曾经影响日本,然而,对漆艺这门古老手艺的保护和传承,日本却远超中国。王世襄先生的《髹饰录解说》和《中国古代漆器》,他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王世襄当年研究漆器时,这个领域仍被学界看作雕虫小技,王先生却不以为意,他说:“人生价值不在于据有事物,而在于观察赏析,有所发现,使之上升为知识,有助于文化研究与发展。”漆的命运,也正是漆器匠人命运的写照。他们不仅要背负沉重的传统,更要为古老的传统,寻找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