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布我们用了三千年, 还会继续用下去
2018-02-23 | 撰文:王罕历 / 摄影:nic(部分图片由品牌提供)

夏布,一种起源于东周时期的本土古老面料,由苎麻纤维平织而成;夏木,由易洪波于 2013 年创立的本土面料品牌,专注于夏布这种传统面料的开发与创新。易洪波的祖籍是浏阳,正是夏布的产地。

 

毕业于北服服装设计专业,曾任现代传播旗下热门刊物《新视线》专题总监的易洪波,对面料有天生的专注,而多年文化媒体的濡染,又让他在创业中多了一份知识分子情怀。从创立之初,易洪波对夏木的定位就不是一个单纯的面料生产与供应商,这些年来他一直以深耕细作的方式在运营。如果“生态”这一词还算未被泛化,那它可以说是夏木的切入点,易洪波以传统面料的再设计与开发为志,创立从研发到生产、从保护到培育、从商业到文脉都能运转自洽的本土专业面料品牌。

 

从一开始,这就是路阻且长的尝试,而经过几年的沉淀与发酵,他似乎往前迈进了一步:一边为众多国内独立设计师提供夏布衣料,以开放革新的心态让传统面料成为启发设计的原点;一边与成熟商业品牌联名打造更大众化的实用物件与家居品,让夏布在当代日用领域为更多人所接触。

 

本土的古老素材,在都市生活中逐渐成为依赖设计思维去突破的对象;而设计,在几千年的中国社会中都以“民艺”这一借代而存在,如何让其在当代都市生活语境与商业逻辑下,凭借素材的特性与文化价值,创造出更多的发挥空间与可能性?我们似乎可依借夏木一题去发掘、探寻其过程与答案,当然这本身是开放性的。夏木是否可以一解浏阳当地手工业的困境?夏木是否可以成为搭建传统产业与创意产业的桥梁?夏木是否可以像意大利家族面料品牌、日本世袭传统工艺面料品牌、印度专业村落手工艺产业一样细水长流?……也许答案就在过程之中。

 

 

老易与夏木

 

杨梅竹斜街,这条位于北京前门商圈辐射区域的胡同,近年因为大栅栏改造计划而为国内不少创意人所熟知。平日里跨过长安街往城南去的机会不多,而令我克服堵车、游客、安检等一系列障碍,心理建设一番而往的理由,大多是那里亲密好客的一众老友。

 

与南城居民和谐杂处的创意品牌皆有着同衣食住行息息相关的日常味道:书店、食堂、买手店、咖啡馆、酒肆……这里的入驻者隐然形成某种凝聚,在传统的表象之下,以朴素而踏实的姿态发挥创造力,同时为这片老街区注入新生活力。时而涉足其间,从街口走到巷尾,且看且听,不论是创意经还是生意经,总让人受益匪浅。这里算是最接近本土创造力阶层创业真相的地方,而朋友间常来常往的串门谈天,日积月累亦形成一种不可多得的洞见。其中于我触动最深的人与事,莫过于易洪波和他的“夏木”(SummerWood)。

夏木挂在二楼的红铜编织店招 (摄影:nic)

易洪波的“夏木”工作室位于杨梅竹斜街东口与煤市街交界处的二层居民楼里,临街没有文字招牌和指引,抬头仰望时,才略显端倪:前些年一届北京设计周,街上设计师同仁 ATLAS 为其制作了红铜材质的立体“店招”,造型若茧,制法通透轻盈,虽是金属,却也暗合夏布编织刚柔并济的意象,在北京冬日难得的艳阳天下盈盈熠熠,颇有“酒旗”古风,而又不落俗套——心里暗念:这东西挺“老易”的,对,相熟的人都管易洪波叫老易,这么一叫都十来年了。

 

由老房子常年阴翳的天井拐进,沿着红漆斑驳的木梯拾级而上,由暗走到光,就来到“夏木”。两个开间组成40平方米大小的向阳工作室,在午后的光照下丰盛而静谧,这里兼具库房、办公、会客和展厅的作用,老易日常就泡在这里。一切物什在这不费心机的空间里都自得地占着一个位置,斑驳的墙上、落灰的窗台、角落的货架、随意的工作台……一种“你随便看吧”的态度,俨然一座织物花园,生机而大方。其实总说自己活得糙的老易,也是“恋物”之人,只是他恋的,都是仍处于一种“Raw”的状态的东西,一种未完成,一种不确定,比如夏布。

老易早年就读于北京服装学院服装设计系,科班出身的他毕业后入职浙江一家知名的服装企业,负责设计制版。时处世纪之交,正是国内服装业粗放发展的时期,企业的效益同规模、渠道等因素关系密切。设计师作为产品开发端的一环,承担的职能多是对版型的改进,像是成熟制造业的工种之一,公司不需要这个角色有太旺盛的创造力与个性,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即可。就这样在服装企业打了七八年工,老易感觉再这么下去会被掏空,于是经朋友介绍,他来到上海,加入了当时刚刚改版的《新视线》。

 

“同小彭(彭杨军)和皎皎(陈皎皎)在上海共事的那些年,我似乎从原先螺丝钉般的机械工作中解放出来,找回来一点存在感和能动性。”彭与陈那时刚从国外回来,作为客座主编(Guest Editor)参与了意大利贝纳通(Benetton)旗下话题杂志《COLORS》第 70 期北京专题的创意和采编。适逢 2008 年北京奥运,专题反响出众。继而二人接手改版的《新视线》似乎也带上了某些“生猛”基因,追求跨界和“跳出来看问题”,吸纳了许多像老易这样的“外行”,一群没有固化思维的人经常一起头脑风暴,发散性地去探讨一个专题,然后再做泛文化的深入研究。

 

“这样的工作本身让我有更多自由和思考,也形成了我日后去规划一个项目甚至品牌时的思维逻辑与执行风格,说实话有好也有坏,甚至到今天,他俩碰见我,都会调侃我说,老易啊,你做夏木就像在做一个大专题。”老易回望这段经历也觉得冥冥中挺巧:做衣服的他因为《新视线》而结识了目前创业的很多合作伙伴,建立了自己的行事体系。

 

月刊的更新节奏、两位主编对出品的诉求,要求团队成员具备不断吸纳新事物的激情与时刻敏锐的触角,加之杂志收获不错反响,对自身要求颇高的团队越发关注专题视角与内容质量,无形中老易的压力越来越大。“在激情与耐性方面,我确实不如小彭和皎皎,我这人遇到困难总会放一放、想一想,甚至回避,但时间不等人,面对不断的Deadline,时常硬着头皮熬夜加班犯困憋字……所以在杂志上升期,我反而陷入焦虑与瓶颈。”2009年,在媒体工作了一段时间后,老易辞职回到长沙。

 

“回去相当于第一次创业,那时候还是想做设计师,老家浏阳自古以花炮与夏布闻名,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借着产地优势,设计一些与夏布相关的服装和周边,做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于是我在长沙成立了‘单人旁工作室’(DRPproject),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工作室只有我一个人嘛!”(笑)当时的 DRPproject 更像是老易给自己的一个间隔年,从高强度的工作中暂时抽离,让他在自觉的设计过程中,比其他设计师更多一层情愫与责任,得以重新打量这说来熟悉而实际陌生的面料——夏布。

 

在最初的一年中,老易试验性地设计了几款以夏布为素材的样品,虽在微博发布后颇有反响,但他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将其量产销售。“单人旁”最后未能持续,经历过人生首次创业失败的老易继而随着《新视线》编辑团队来到北京,并担任了一段时间专题总监。

在一堆织物包围的工作室呆着的易洪波,是最自在的(摄影:nic)

来北京工作生活之后,老易越发明晰自己要做的事情:做面料品牌,而非服装。新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后,越来越多海归服装设计师回国创立自己的品牌,他们接受更国际化的专业训练,有更广泛的资源配合,在开阔的视野下更熟稔作品的表现与推广……他们也更开放地去攫取面料的灵感——素材本身与其制作背后的文化、工艺属性。这些设计师获取面料的渠道大同小异,稍成气候的可以对接国际权威的面料经销商,或者通过厂商的国内代理获得样品;规模相对小一些的初创者,只能去一些大型面料批发市场淘外贸尾货,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直接参与面料的开发与定制。

 

“如果服装设计师对素材的想象力被限制,那他们的设计就受限制。我觉得中国服装产业要进一步发展并树立自己的时代风格,就一定要从面料这一源头挖掘更多可能性。这好像是关乎产业未来的命题与责任,我一人担当不起,但在做‘单人旁’时对夏布更深入的理解与运用,让我萌生了或许可以在此切入来做点什么的冲动。我是浏阳人、我曾是设计师、我享受与面料打交道,其实这三点,就足够促动我开始做夏木这个品牌。”在专业媒体行业的浸淫为老易提供了洞察行业需求、确立品牌方向的契机与信念,而“单人旁”像是“夏木”的 Beta 测试版,以此试炼,他放弃“小设计”,将精力与热情投入到更上游的面料“再设计”:重新开发夏布这一传统面料,通过设计带动产业再生与物质文化延续,进而借助当代化的品牌推广、营销理念、呈现形式,恢复夏布的日常“服用性”(作者注:作为服装面料而被日常使用的特性,下同)。这不啻为建立于众多不确定与盘根错节之上的“野心”,风险重重。而回头想来,任何产业实质的改变,不正来自于这不确定之中的可能吗?

 

“如果非要说目标,我可以举个很具体的例子:我希望夏木有天能够作为个性鲜明的独立面料展商,以兼具地方工艺特色与国际优良品质的专业工坊的面貌,与来自日本、法国、意大利等地的顶级面料商同台参加巴黎 PV 展。”(作者注:Première Vision Paris,始于 1973 年,一年两次,分为春夏及秋冬两季,2月为春夏面料展,9月为秋冬面料展,其间发布下一年度的面料流行趋势。每年有 4 万多位/家来自 10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专业人士与纺织商相聚于此,被公认为国际面料潮流风向标。)说到夏木的愿景,老易两眼放光,似乎一切不确定之艰在这一瞬都被这理想之光打消,诚如他有次演讲时所说,任何尝试都是怀疑与实践的破与立,而唯有夏布,是他的“确定之物”。

 

2013 年,笃定以夏布为志业的老易重回创业状态,在北京成立了“夏木”(SummerWood)。

夏木开发的夏布面料倡导:手织物,再设计

一路走来的夏布

 

夏布,即夏天着用之布。这并不是自古以来对这种面料的称谓,其实它原本指利用苎麻的韧皮纤维经过一系列复杂工序织造而成的平纹布。苎麻原产于中国,至今它在中国的产量仍占世界总量的九成以上,故有“中国草”之称。明代之前,麻(包括苎麻与大麻)是中国最重要的衣料植物纤维来源,相比大麻,苎麻的纤维更长,韧度更强,能织出更精细的面料。它的织造与使用可追溯到东周,而在西汉达到极高的水平,古称“布衣”者,指的就是日常穿苎布的平民。当时服饰用料等级分明,百姓不能穿丝帛,但因苎麻的优良特性,王公贵族日常也会穿苎麻衣物,可见彼时苎麻的普及。

夏布的原料——苎麻

苎麻的地位直到明代才被棉所取代。原因很简单,棉铃纤维以“纺”的方式成纱,苎麻纤维只能用“绩”的方式成纱,绩这种形式,是用纯手工将苎麻的韧皮纤维首尾相接在一起,一名熟练绩麻工,每日最多能绩成 50g 的纱线,织一匹(24.6米)布大概需要 1.5kg 的纱线,单绩麻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不计后处理工艺,只算上牵疏、上浆、织布的流程,绩一匹坯布,要花去工人两个月的时间——在汉代是两个月,在现代也是两个月——这两千年间,时间的长度没改变,而一路下来技术与观念的革命,却级数倍地压缩了时间的浓度。资本主义在明代萌芽兴起之时,虽还没有“珍妮”,但棉花的纺与织皆可通过一定的技术与工具改造得到效率的飞速提升,在产量的压倒性优势下,苎麻在中国人日常服用的地位被棉花所取代,退居成为多在夏天着用的清凉面料。苎麻在中国的式微,正始于它在明代被广泛称为“夏布”。

正在绩麻的手艺人与成型的纱线

所谓的“现代”始于纺织业,工业革命使棉布的质与量进一步飞跃;二战后脱胎于石油工业的化纤面料迅速崛起,在极短时间内被广泛推广至全球。在当今人们的观念里,对面料的区分早不再像前现代时期在天然面料的等级制度里打转,进而转移到“合成”与“天然”的二元对立上。夏布就这样在技术革命的推进下,在历史长河中一次次被稀释,一路凋零,接近为人遗忘。

 

棉布的大机械化生产也启发了有识之士通过改进手工流程提高苎麻布的产量。既然限制苎麻布大规模生产最关键的工序是绩麻,人们就发明了获取纱线的新方法:将麻的韧皮纤维置于水中进行化学处理,打散再抽离。这道工序后,整经织布的机械化流程就相对容易多了。机织麻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手工苎麻布制作费时、幅宽较窄的限制,但它的精细度远不如手工绩纱织就而成的布料。

夏布织造的工序:上浆与整经 (摄影:曹有涛)

“机织麻的纱线往往更毛糙、更粗放,这样织就的面料,轻薄度、顺滑度与光泽感远不及手工苎麻布。它这个麻纱是打散了再纺出来的,过程虽方便多了,但苎麻纤维的个性也被打没了。”老易手拿两块布料对比,说得头头是道。这世上的事物大多如此,最个性之处往往最倔强难改变,也最珍贵,夏布亦如是。“机织麻绝对是目前的主流,国内很多厂商和服装品牌都会在推广时提及他们用的面料是‘夏布’,只能算部分正确吧!这方面我挺较真,在我看来,只有通过‘绩’这种手工形式获得的纱线,再根据传统工序手工织造的苎麻布,才可称为夏布。我不知道将来随着手工技术的改进,其定义会不会发生变化,目前来看,我坚持织造过程中的手工性。苎麻纤维很坚韧,细到发丝一般也可手绩手织,品质卓越;苎麻纤维也很脆弱,将它打散的同时,其植物纤维的性格也轻易消失了。只有巧匠之手,才能保留并赋予它植物本身的魅力,我喜欢这种‘大地感’。夏布就是这样的矛盾体,坚韧而脆弱,可能这是我的浪漫化解读,就像我在为夏木这个品牌定调的时候,加了一句 Slogan:for fragile(致脆弱),有点肉麻哈?不过我是认真的!”(笑)

 

坚韧实用,脆弱易逝,夏布的动人之处,正是这在地的根性与手工的灵气。一路走来,谈复兴是虚妄,将其带入日用语境,靠设计与传播改善现状,进而焕发生机,才是老易目前所做的实际努力。

 

 

情怀是个伪命题

 

近年来,在夏布的普及与推广中,老易可谓担当着“文化大使”的角色,他常常为这一课题做足调研功课,再以恰如其分的形式向各界精准传播。一时间,文化、时尚乃至生活方式媒体,各类从事手工艺保育与传统复兴的机构和组织,都纷至沓来争相报道。而老易终在这一波波传播的热潮后,对自己将面临的创业路径有所体悟:“夏木在实际运营中遇到瓶颈时,我经常反省自己整天忙碌的东西。当然天下没有完全白做的事,但是不是会有头重脚轻?毕竟夏木是一个品牌,它不像我之前做的那些专题。我心里很清楚,夏木的报道能让读者在其中找到都市生活里值得关注的点:传统的珍贵、手艺的温度、跨界的乐趣,甚至是乡愁……现在大家都谈情怀,甚至听过一个说法,叫‘情怀是门好生意’,这代人都在生活中找情感共鸣,大家很容易因为故事、感性、体验而消费。好比听一场音乐会,它带给我们的瞬时力量是精神性的,为了时刻重温并延续这力量,我们可能会去买唱片。我觉得这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作为品牌主理人,比起陶醉其中,更应该去让这份情怀落地。就像把‘音乐会’和‘唱片’衔接上,让抽象的情感体验落到生活日用。情怀本身于我不是生意。它既然不能给在浏阳绩麻的老婆婆带来哪怕一点点支持,这产业就无以为继;有情怀支撑的实业才是,才能从产地到产品来带动产业。大家因我所为,对夏布有所了解,而被了解后,夏布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设计师Dooling的作品及荷兰展览现场

以初衷而起,老易在夏木创立之始,就倾向选择与独立设计师合作,他看重服装设计的“作者性”。对于设计师中的大多数,夏布是他们经验之外的新材质,纤薄而挺括,而幅窄却疏朗,整套基于西方版型基础的方法论,在其面前就失效了。设计师无法就着创作风格,“换”一种面料打版,更多要思考与实践这种传统面料本身的限制与特性,因势利导地推敲制衣的新方式。“夏布个性很强,与其说我将它推荐给设计师,倒不如说我抛出了一个球,让接球手回应我——夏布到底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在这个相互启发的过程中,我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我先把球抛给了张达和Dooling。”

 

张达的“没边”(BOUNDLESS)与 Dooling 的“消化”(DIGEST)在 2013 年的春夏一季都推出了夏布面料的服装。这两位偏“作者性”的设计师给出了令人眼前一亮的回应:张达选择了纤维非常精细、接近绉纱质感的夏布,设计出一款黑白两色连身裙,前后V领顺应窄幅夏布的前后片而来。去装饰化的设计与利落的剪裁透露着他风格中一贯的日常感,简约实穿。

 

Dooling 则以更实验化的态度来回应这个命题,甚至参与到了面料的开发层面,同老易一起尝试了“定染”。所谓定染,就是根据设计师的概念与需求,用特定坯布指定染色,从而达到面料和设计的独特与原创。夏布本身的纹理与质地非常适合草木染,可凸显其丰富变化,而夏木若要成为一个成熟的面料品牌,将来一定会遇到要求定染的客户。于是老易以此为契机,前往云南考察,与当地彝族的植物染工坊合作,将坯布染成一种姜黄、一种铁锈红,这些颜色的活力无可名状,呈现出常规工业染色与主流色卡所不及的丰富。而这次合作本身,也启发了Dooling在后续创作中对中国传统面料的关注与演绎。2014 年,受埃因霍温设计学院之邀,她将浏阳夏布与贵州亮布、广东香云纱等其他七种本土面料及以此为灵感而设计的服装带到了荷兰,举办了题为“我们的家园”(Our Home)的设计展。定染这道工艺流程走通后,彝族的植物染工坊成为了夏木固定的技术供应商,老易后续还为其他品牌供应定染面料,其中包括本土生活方式品牌“失物招领”(Lost & Found),后者用夏布出品了三种颜色的定染茶席用桌旗。

设计师张达的作品

以时装设计的“作者性”赋予夏布新生,是老易创立夏木品牌走出的第一步。至今陆续与夏木合作的服装设计师接近十位,其中有将夏布带往上海时装周的华裔设计师苏仁莉,这个创立于伦敦的女装品牌,连续两季专注夏布材质的演绎,并同印度的雕版印染(Block Print)等传统手工艺结合;来自瑞士的 Amihan Zemp 和 Hans Martin Gallikr 创办的 NEEMIC 专注“有机面料与可持续”的设计理念,夏木曾为他们提供了一款以野生苎麻手工绩纺而成、以自然方式脱浆并用草木染色的有机夏布,整个流程皆以定制化生产专属面料的标准执行,它的精细程度可媲美汉代的“素纱蝉衣”,这批设计在 2017 年也随着夏木合作的其他品牌一起,在纽约时装周的中国专题日上呈现。在合作过程中,应不同诉求,老易还开发了夏布混纺面料,其中最为成功的是融入桑蚕丝的混纺,这两种材质可谓天然纤维中的翘楚,桑蚕丝调和了夏布的“板”,夏布令丝质更筋道透气,混纺后兼具了二者优势,刚柔并济。这种面料被应用于 DIGEST 和 NEEMIC 2014年春夏系列中,进而成为夏木后续开发中的一条高端产品线。

设计组合 NEEMIC 作品

在夏木之前,国内的服装设计师从未如此主动而自觉地参与到面料开发的层面,进而在 2013 至 2014 年间,设计与传播的规模效应,将夏布推向了公众关注的焦点。老易所实践的面料定染与混纺面料开发,也为品牌趟出了一条略清晰的创业路径,而与长远规划相比,他觉得远远不够。“也许那时候我还差点火候,或者说在我从设计层面获得反馈之后,该去解决生产端的根本性问题,扎根夏布的源头沉心去产业改造,把重心倾向绩麻的效率、织机幅宽的调整、挖掘面料供货潜力等领域......要不夏木仍只是个有创意的‘经销商’,建立不起有效的行业话语与商业壁垒。在这个问题上我有点后知后觉,所以到现在还在补落下的课。”

 

 

设计之上,产业之中

 

在夏木的发展之路上,与老易亦师亦友者,不外乎三位:浏阳夏布厂的夏厂长、浏阳夏布的传承人谭智祥,以及来自京都“青土”(AONI TEXTILES)面料工坊的主理人桥本隆先生。

 

如何定义桥本隆先生呢?他像是游猎于亚洲传统植物面料丛林的“猎人”,从日本越后的雪晒“缩”(作者注:日本越后盐泽地区,应自然物候发展出的传统夏布制作工艺——在雪中纺线织布、用雪水清洗、在雪中晾晒。)到冲绳的芭蕉布,从缅甸的莲梗丝到雷州半岛的葛布,他热爱这些植物根茎、韧皮纤维织就的天然面料,并专注以田野调研、收集为基础,建立可产业化开发的集合面料品牌。

 

在这一系列织物品类里,桥本先生的青土工坊最关注的就是浏阳的夏布。日本仍保留着使用夏布的悠久传统,从和服腰带到店铺门帘,都需用夏布制作,但他们夏布生产的现状和我们相似,甚至更为堪忧。目前日本几乎不存在绩麻工匠,90% 以上的夏布面料需从中国进口,而浏阳,就是日本夏布最大的供应地。

 

撇除原材料的稀缺,日本仍保留着非常先进的夏布后处理工艺,比如染色。所以他们在浏阳订做坯布,甚至只下订手工绩成的纱线,在冲绳等地完成定织,这些坯布最后大多被送往京都等地的传统染司做植物定染。其中的每道工序,结合了各地的资源优势,使最后的产品具备可观的产品附加值及品牌美誉度。桥本先生的青土,就是以此种生产与运营模式成为日本传统织物界的翘楚。

青土工坊收集整理的东亚植物纤维样线及样布片

青土的成功经验极大鼓舞了老易发展夏木品牌的信心:“浏阳 99% 的夏布是出口供应日本的,而桥本先生的订单又占了其中的大多数,这让我看到了夏布发展的潜力。作为世界工厂那么久,现在不是都在倡导从中国制造向中国‘智’造转型吗?那夏布从原料生产到自主研发和设计就是‘智’之所为。在这方面桥本先生很开放,他觉得夏木和青土不会是行业内的竞品,而是带动整个产业良性发展的引擎。因为他清楚中国的夏布制造业若消亡,那在原材料方面依附其上的日韩夏布,必将衰败。他有个理念,叫‘东亚绩麻文化圈’,就是中日韩这些具有悠久苎麻织物织造与使用传统的国家,应该共同开发并延续夏布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力,而浏阳夏布产业的良性发展就是其中的关键。浏阳夏布能满足日本人对品质的苛求,证明它的产业底子是好的,如果能将当代的设计理念与品牌管理融入,与法国、意大利等优秀面料工坊的运营思路接轨,我相信它的产业潜力巨大。”

 

虽有信心,但老易也深知中国的夏布产业生态明显不如日本:日本的普通民众仍穿着夏布面料的和服、浴衣,而夏布淡出国人日常服用已久,回归传统非指日可待。老易只能通过再造生活日用语境,来渐渐培育市场。日本在夏布后处理工艺上走在前头,如京都吉冈染司的掌门吉冈幸雄先生作为国宝级的染色专家,通过极富创造力的复原从种植染料到配染剂,再到煮炼等祖传的技艺,赋予夏布更多元丰富的现代面貌。市面上一条由吉冈染司监染的围巾,能卖到几万日元。

 

一面是需求端的量,一面是供给端的质,共同构成了日本成熟的夏布产业生态。“一涉及产业层面,就不单是设计的问题了。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目前电动汽车很火,这是大势所趋的‘朝阳’产业,你不用太费心去推进,只要做好其中一环,整个产业顺势就起来了。夏布产业不是,且不说‘拯救’,起码也是伤筋动骨后的更新再造。以前想想没什么难的啊,做个产品不就跨界联名、Pop-up、概念先行嘛,但如果站到更高的层面去看:需求端要耐心培育,供给端要产业改造;比起设计一款产品,更需要设计一套可行的生产体系与工艺管理流程,还要设计消费语境。”

 

以当地人的优势与人脉,老易带桥本先生深入了解了浏阳及江西、四川等中国其他产区的夏布产业;以行业前辈的经验,桥本先生则带老易去到日本各地,进而老挝,一探这些亚洲植物面料腹地的产业现状与工艺发展。青土与夏木的互动,也引起了浏阳市政府的关注,原本他们绞尽脑汁想要保护却无从着手的夏布制造业,如今被一位老乡和一个日本人带动了起来,似乎看到了些苗头,政府想以此契机建立浏阳夏布博物馆。

 

“建馆传道当然是好事,起码看出政府开始关心这个产业了,但我觉得落实产业扶持更关键,其实就是所谓的活化吧——夏布是有生命力的东西,我不想它变成所谓的‘物质文化遗产’。我和桥本先生在创业的逻辑与愿景上挺像的,所以我们一见如故;我也从他身上真切看到,以为志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虽不是工匠,但他扎得进产地,才出得来产品,肯游走四方触类旁通,才能追根溯源精进创新。民间智慧是惊人的,我也是走得越多看得越多,才迫切要学得越多。前些年跟上海金泽工艺馆的张西美老师学了织布,也跟云南的染坊学了一点草木染,现在我还在杭州丝绸博物馆学提花……也许这些积累将来能在夏布的开发上有所作为,谁知道呢,我相信任何努力都不会白费,只是时间问题,从目前来看,学习本身就让人很愉悦了。”

 

老易和桥本先生的交流与成果,在 2016 年汇集成了“青夏”中日夏布联展。展览开幕当天正值初夏,恰呼应了“青夏”这一主题,桥本先生与老易的开幕对谈沙龙上,观众人头攒动。他俩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关于夏布的一切,并在空间里展示着关于夏布的一切,从原麻到纱线到坯布到面料到产品……和两人多年的所做所感一道,真挚动人。

桥本先生经年收藏的用不同植物纤维织物制造的传统服装

相较眼下互联网时代甚嚣尘上的创业模式与速度,老易的夏木可谓是“慢创业”。至今仍有很多朋友近乎苦口婆心相劝:“老易你这产品模式太‘重’了”,“老易你应该多借力 KOL 推出爆款”,“老易你该跟大平台合作多卖产品”,“老易你得借政府扶持先谈个好的创业条件”……老易坦言,当遇到执行问题时,接收外界太多声音与意见反而会令自己焦虑:“我明白大家在替我着想,甚至有时候为我着急,但这世上没有一条创业路径是可以复制的,更何况像夏木这样牵涉多个层面、关乎传统的未来的品牌,我宁肯想想清楚,走得踏实点。明年我应该会回到浏阳,扎根产地把生产与团队建好,然后再是产品开发。至于外界资金,虽说投资会在前期解决很多问题,但我清楚,在目前的投资环境下,我这样一个不具备‘互联网基因’的品牌不是主流。还有就是,投资最看重人,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团队,也许等我真正建好团队,才水到渠成。”

 

夏木的团队离不开浏阳的老乡:夏厂长与谭师傅。夏厂长算是当地最熟悉夏布产业环境与经营现状的人,多年来,他管理调配着包括桥本先生在内的大量海外订单,组织生产并把控质量。夏木的规模化发展需要他来协助做好生产管理;谭智祥师傅是目前仅存的几位熟悉夏布整个生产流程的工匠之一,又是当地思维较活络、能接受新事物的专家,近年来,因夏布的推广,他还被冠以“夏布传承人”的称号,时而会参加一些民艺手工论坛,同夏木一同传播绩麻文化。在后续的面料研发中,夏木需借助谭师傅的专业经验,去实验更多的可能性,在传统上作出突破;老易,则将精力更多放在品牌开发与运营上,完成夏布的现代转型。这样的铁三角关系成为夏木目前平稳发展的团队基础。

 

在重归现代服用性面料的图景之外,老易这些年从未停止以创新视野开拓夏布日常应用的疆界。“与服装设计师的合作不足以完全撑起目前夏木作为一个面料品牌的整全架构,再说夏布的应用原本就很丰富。日用品的开发更灵活、生产周期更短、面料限制较少,它将是夏木产品线中最活跃而有趣的部分。”  

Kreuzzz 出品的夏布帽子

夏木开发的日用品大致可归为三类:第一是同样强调“作者性”的时尚配件。在此类产品中,近年受到广泛瞩目的手工制帽品牌 Kreuzzz 同夏木有将近三年的合作,主理人阿芋对材质与造型的把控极强,夏布的挺括可塑与水洗后的自然痕迹,正搭上了 Kreuzzz 细腻的工匠气质,深受一众帽子爱好者的追捧,这是老易之前未料到的惊喜。

 

上海的手工鞋履品牌 HENG SHU,则将夏布与相近颜色的植鞣皮革条搭配,打造出异域风摩洛哥拖鞋,以及皮底夏布面的系带皮鞋,乍看似一种陌生化的材质实验,细细打量后穿着却又舒适透气合情合理。这批鞋履的原型量产之后,该会掀起夏日时髦人士的一阵着装新风。

HENG SHU 夏布拖鞋

首饰品牌 MOUHOO 则将本色纯净的夏布打褶造型后与珍珠、K金等材质搭配,以夏日海边的礁石、贝类、海浪的波纹与泡沫为灵感设计了一系列首饰,仿佛能从如海风般转瞬即逝的意象中,一窥随波涛而来的远古自然。

MOUHOO 夏布首饰

第二类产品,由与夏木调性相符的成熟商业品牌联名出品,并在门店展示销售。在 2016 年夏季,夏木同服装品牌素然(ZUCZUG)旗下倡导环保简约风格的子品牌 Klee Klee 联名推出了一系列纯白精细夏布日用品,从小号抽绳收纳袋到大号超市购物袋一应俱全,此合作系列取名“夏之息”,像溽暑的一阵凉风,轻盈清爽,正合了 Klee Klee 这个初创品牌“慢下来”的理念,实用、环保、品质好。接下来的一年,夏木还将同 JNBY 旗下的家居子品牌合作一季夏布家居用品,为其定制定染一批适用于餐垫、抱枕等产品的夏布面料。

Klee Klee × 夏木系列:夏之息

第三类,是老易这些年试验开发的自创产品,更像是在夏木创业阶段偶尔静下来做的“手工”,是老易的自留地。马年,就做一款环保袋吧,绣上赫然几个大字:马上有钱。简单粗暴中透露着老易式的幽默感;对网络上语气词所透露的微妙情绪有感而发,就做了套杯垫,上书“哦”“嗯”“啊”“哈”,以自己的方式解构了一下正经的茶席;有天低头走路,发觉北京的窨井盖上铸的“京”字纹样非常特别,那就把它拓下来,印到门帘上,真真是“北京欢迎您”……“我做这些其实目的性不强,如果不忙,有时候觉得好玩一拍脑门就做了,这些年积攒下来也有几十款。自创的夏布产品于我来讲是一种有益的补充,主攻 B 端做面料,辅助 C 端做产品,让夏木与消费者也存在些直接的连接,这样挺好。”

带有“易式幽默”的夏布产品

“明年我要把这里稍微收拾下,改成单纯的展厅空间,再整理下迄今为止所开发与生产的夏布面料和产品,放这里陈列展示。”说话间,老易抬头看了看工作室的房梁,好像已经胸有成竹该如何改造,又好像有些依依不舍,“然后我还要做几本像样的样品手册,供前来洽谈的面料客户参考了解。接着我就要先回浏阳沉心待一阵了,也许将来我的大半时间会交给产地,和那些绩麻的老人、上浆的男人、织布的女人打成一片。其实他们需要看到、感受到你跟他们站在一起,才会诚心同你一起,去做出更好的夏布。”

夏木开发的夏布环保袋、年历与包袱皮

那些给夏木以启发的人、品牌和故事

 

诺乐(Norhla)

 

有一半藏族血统的德成益西(Dechen Yeshi)毕业于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摄影系,在人类学与纺织专业背景的母亲 Kim 的鼓励下,毕业后她来到中国甘南地区。原本的寻根采风之旅,却让她在这片高原严寒地区发掘了一种珍贵面料:牦牛绒。当地藏民用这种材料制作的传统衣物抵御高原恶劣的气候。牦牛绒同山羊绒、羊驼绒甚至是藏羚羊绒一样,都属于细腻、保暖的珍贵面料,它的产地特性(藏区高原)及市场认知度(动物毛绒类面料一直是冬季服饰青睐的高端面料)使专注于牦牛绒开发与产业化的品牌诺乐(Norhla)在创立伊始就受到广泛关注。

 

德成益西以成长于西方精英环境下的视野去看待亦流淌于自己血脉中的藏族文化与民间智慧,诺乐的成功决不是偶然。首先,她发掘的牦牛绒面料极具市场基础,不需要太费力去培育认知,就可被大众接受;其次,牦牛只见于以藏民生活区为核心的高寒区域,产区限定、产量有限,与主流热衷并向往的藏族文化有机融合,在品牌推广中具有非常鲜明而独特的产地文化优势;再次,德成的家族与教育背景,使她能够自如发挥艺术与社会学的专业能力,去实践这一民族传统面料的现代化转型。

 

诺乐从创立之初就带有企业社会化改造的基因:甘南当地藏民的传统职业大多是放牧与挖虫草,或者去往城市打工,近乎前现代的生活方式令他们的生活基础设施与卫生观念相对落后。通过牦牛绒面料与产品的开发,诺乐带给当地民众更好的生活和更现代性的身份。德成益西建立的面料工坊,将当地牧民所产的牦牛绒收集,再招募原先为自家日用需求而纺织牦牛绒面料的家庭妇女来工坊工作。通过技术与织染改造,使高质量的传统面料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需求,建立全球化的销售通路,再将获利用于工坊的扩大再生产以及产地企业工人的生活基础设施的改进。通过扶持产地传统制造业,资本式运营的现代企业模式改善了民众的收入与生活质量。祖先赋予的传统生活智慧与手艺技能,为当地藏民带来更有尊严的生活。这才是诺乐品牌的点睛之处,也是其能够持续蓬勃发展的原动力。

 

真木千秋(Maki Textile Studio)

 

师从日本纺织大家新井淳一的真木千秋先后就读于武藏野美术大学与罗德岛设计学院,从上世纪80年代毕业递交作品时,真木就笃定了将来的方向:到各个“世界尽头”,去发掘传统手工纺织工艺的魅力,进而融合到自己的天然面料织造中。在纽约工作时期,她以独立纺织品设计师的身份游走于危地马拉、墨西哥、罗马尼亚、匈牙利、捷克、泰国、印度尼西亚、中国等擅长民间传统织造的国家与地区,去实地考察学习当地特色的纺织工艺......直到她来到印度,并在此落脚,与当地纺织匠人一同创作,一呆就是将近 30 年!

 

2009 年,真木千秋将工坊搬到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南麓,命名为 ganga(作者注:印度语中意味“恒河”,可见其对这片土地的依恋)。那里气候湿润温暖,很适合印度柞蚕的生长。真木千秋最常用的织物纤维即这种蚕所产的野蚕丝。真木千秋经常开玩笑称自己已然是印度人了,但她与爱人 Parva 先生的行事风格依然是传统的日本人。同大多深耕于生活工艺领域的日本工匠一样,真木千秋的面料也强调其独一无二的“作者性”,与野蚕丝混纺的所有其他素材,如藏羚羊绒、羊毛、麻等也都产自印度当地。从这点来看,她是以创作的心态去艺术化地生产每一块面料,以此作为自己工坊的签名。

 

在日本东京设立的真木千秋织物工作室主要承担展示、交流与销售的功能,而在印度的工坊才是她工作的重心。Ganga 工坊落址一个像四合院般的院落,除了养蚕缫丝织布之外,当地人还在此畜养牛羊,羊毛与羊绒用来作为与蚕丝混纺的素材。而牛于印度人是神圣的动物,除了提供牛奶,工坊的墙面也是用牛粪与当地红土混合而成的一种涂料装饰。牛粪作为燃料烧尽后的灰,则用来煮水缫丝,村落的妇女就在院落中间的空地纺线,然后在旁边的屋子里用传统织机依照真木设计的布样织布。生活于此劳作于此,取用于此产出于此。现代人也许称其为一个有机的循环,而于当地人来讲,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真木坦言,初来乍到时,她也是以外族人眼光看待这种前现代的生活与劳作,而那么多年扎根生活其中,才越来越感到这种平凡的生活智慧中蕴含着的伟大力量。

真木千秋印度 Ganga 工坊劳作的日常与出品 (图片来自 Lost & Found 与 MAKI TEXTILE STUDIO)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一位日本人在寻遍世界各地的纺织工艺之后,没有回归本土去发挥她的所长来弘扬本土造物精神,而将创作与生活扎根在了印度,有些不可思议。而于像真木千秋这样的创作型工艺家而言,本不本土不重要,地球早已是开阔的村落,择一处符合内心平静美好的本真之地而居,向那里生活的人潜心学习,保持这样无碍敞开的心态,离创作动人之物就更近了一步。

 

株式会社细尾(Hosoo)

 

“在手工艺界,仅靠传统是不够的。越是传统的工艺越需要多元化发展,而不是止步不前。”这是京都细尾株式会社第十二代传承人细尾真孝(Masataka Hosoo)对媒体说过的一句话。这家专门织造京都传统手工艺面料——西阵织——的家族工坊创立于元禄年间(1688年),曾专为皇室及幕府服务,定制奢华的西阵织面料和服。历经 300 多年的时代变迁,细尾家族的和服生意虽在持续,但因为传统着用和服的场合越来越少,订单也缩水至原来的十分之一。

 

现年 39 岁的细尾真孝,年轻时立志要成立自己的朋克乐队,做原创音乐人。在经历一次创业失败之后进入一家珠宝公司做产品开发。从事奢侈品行业的几年时间里,他反而跳脱出原先的家族企业内部,作为局外人看待西阵织之后,才下决心回归家族传统产业。但他拒绝固步自封,让家族持续了三百多年的基业在他手中残喘,而是要用带点“朋克”式的激进与反叛来积极改变传统的现状。

 

正值细尾真孝接手企业之际,他收到室内设计师彼得·马里诺(Peter Marino)的邀请,这位国际首屈一指的奢侈品店铺设计师希望用到细尾家族的西阵织面料来装饰 Chanel 银座旗舰店的室内空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也是日后细尾家稳定而可观的收入来源。细尾真孝为保持同马里诺的长期合作,对传统西阵织工艺做了两项有益的改进:突破纹样的具象“和风”;将原先窄幅的手工织机技术改造为由程序控制的现代化宽幅织机。第一项改进为西阵织注入了更现代的奢华元素,细尾真孝以极佳的时尚触觉,设计更意象化、艺术化的图案,然后用原先织在面料中的“和箔”(作者注:将金银箔压印于和纸之上,碾成细丝之后织入面料)工艺呈现这些抽象图案。全新的图案设计打破了人们对西阵织过于传统的印象,而使它的应用场景得到了广泛的扩展。如果说图样改造相对容易,那么幅宽的改造则是产业性的突破。几百年来,西阵织工匠都以幅宽 800 线的传统手工织机进行生产,这样的幅宽倒是刚好适合和服的制作,但同时是对很多当代应用与设计的一个局限。细尾真孝集结了家族企业中多名工匠和机械专家,投入很大一部分资金与人力,终于将这限制西阵织发展的大问题解决,将幅宽拓展到了 3750 线(1.5米)。这改进是惊人的,无论作为室内装饰的面料,还是现代剪裁的服装面料,都能满足要求。更令人啧啧称道的是,细尾真孝没有去大量复制生产宽幅的织机,而是只在家族企业内保留一台!就这样维持着细尾家西阵织面料的产量稀缺性与幅宽专利性,从而在建立行业壁垒的同时,守护着西阵织的奢华姿态。

在商业模式上,独富原创性的细尾家族从来不将面料授权给任何经销商代理,而是起用面料行业资深人士负责与不同客户直接沟通对接。这样的供应模式在全球面料市场上都属异类,而作为一种极度仰赖定制的高端面料来说,又合情合理,毕竟每个选择细尾家族西阵织面料的客户,都希望能够直接同生产方沟通具体而特殊的需求,所以越过中间商的“贴身”服务反而是最有效而可贵的企业管理理念之一。

 

迄今为止,细尾家族已为全球各地数十家奢侈品品牌门店提供专属定制的面料,他的客户包括Chanel、Louis Vuitton、Dior。众多国际高端酒店品牌(HYATT Regency、RITZ CARLTON、Four Seasons)在日本(特别是京都)的项目也非常热衷用细尾家族的面料来装饰客房墙面及室内用品,向住客展现极具日本特色的奢华。艺术与时尚是细尾真孝持续深耕的领域。他曾经将西阵织带到纽约参加装饰艺术巡展,并在 2015 年与美国艺术家合作制作了西阵织雕塑“西阵天空”,让习惯从艺术领域汲取灵感的时尚界更深入解这种珍贵而绚丽的面料。

 

也许是某种惺惺相惜,细尾真孝连续在 2012 年至 2014 年的巴黎时装周,为同为“朋克青年”的日本设计师三原康裕(Mihara Yasuhiro)提供西阵织面料,后者在巴黎大放异彩。串野真也为 Lady Gaga 设计的舞台表演鞋也用到了这种极富戏剧表现力的面料。随着家族产业的复兴,细尾真孝也将西阵织的应用铺向更多日常化的生活语境中,而其中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他为位于京都衹园的徕卡专门店提供的室内装饰面料,以及 2015 年与该品牌联名推出的、用西阵织装饰的限量版徕卡 T 系列相机。

 

细尾真孝是幸运的,作为家族企业的第十二代传承人,他继承的是无可比拟的一份宝贵财富,而他赋予了这份运气更多的责任与努力:潜心改造生产、开拓目标市场、合作寻求创新,唯此才不负这传统的未来。

 

每一个通过创新改变传统的将来的人,都走着一条绝不寻常的路。夏木亦如是,老易为这些同路人喝彩。也许每个致力于传统织物创新与开发的人,骨子里都敏感而诗意。他们以人为本,他们珍视在地生活与劳作的根性,他们挥洒着热情的本真与专业的本分。他们坚韧而通透,像夏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