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工艺重返当代生活
2018-05-04 | 撰文:简明/摄影:马岭 、沈煜、祝君

黄金时代的另一面

 

摘下眼镜,闭目凝神之际,耄耋之年的王金山仿佛又看到30多年前那些美妙的夜晚。炊烟尚未散尽,一丝机杼声已经沿着姑苏城中交错的河道咿咿呀呀蜿蜒开来。旋即,有如雄鸡啼晓,满城的机杼声扶摇直起,上万台木织机远远近近相互应和,在夜空中氤氲。

 

那是个美好的年代,又是个疯狂的年代。太湖边泊满停航的渔船,渔民不再编网、晒网;木匠也把卷尺、钢锯塞进床底的工具箱,作坊的地面没了木屑,取而代之的是色彩斑斓的丝线。女人做花,男人打底,人们投身于缂丝的狂欢,乐此不疲。

 

缂丝,中国独有的古老丝织工艺,因其技艺复杂、形态生动,自古以来一直有“织中之圣”和“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美誉。古老的缂丝在“文革”后突然复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中日两国建交后,日本企业家频繁造访,从缂丝到蓝印花布,从宣纸到紫砂,这些古老的技艺让他们流连忘返,中国大量廉价的劳动力也使他们欣喜不已。日本和服腰带拥有巨大的消费市场,而缂丝正是制作和服腰带的经典工艺。资本涌动,巨额利润刺激着苏州,几近失传的古老工艺,突然演变成一场全民运动。几乎在瞬息之间,苏州兴建起了五大国有缂丝厂,中小规模的厂房和家庭作坊更是不计其数。鼎盛时期,全城同时转动着上万台缂丝机,苏州缂丝的人数也超越明清,抵达历史之最。

 

那时,40 多岁的王金山却在一个“点”上冥思苦想。

 

王金山自幼酷爱书画,17 岁进苏州刺绣工艺美术生产社,师从老艺人沈金水学习缂丝。24岁时,王金山受邀前往故宫博物院,历时3年,复制了南宋缂丝名作——沈子藩的《梅花寒鹊图》和《青碧山水图》,成品几可乱真。38岁时主持为毛泽东纪念堂西大厅制作巨型缂丝草书《西江月·井冈山》,以首创的绞花线技法,做出书法虚实相生的效果与枯笔。“文革”后,王金山重新出山,担任苏州缂丝厂厂长。在全民喧嚣的沸腾年代,他却开始了一个人的战斗。他固执地相信,已臻完美的缂丝工艺,还有革新的余地。传统的缂丝作品,两面图案完全一致,即便在圣手辈出的南宋,也没有人能做到两面全异。王金山却在缂丝机上反复实验、冥想,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点”。

缂丝大师王金山

当时他在缂一个蝴蝶,一面缂出尾蛱,一面则没有尾蛱,就在尾蛱这一“点”之差上,王金山茅塞顿开。1982年,他创作出缂丝史上第一幅双面三异作品《蝴蝶·牡丹·山茶》,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山茶,轮廓相似,而图案不同,两面蝴蝶则略有差别。这依然不是王金山想要的。他又实验了整整两年,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年画上的寿星,依然围绕那一“点”的原则,突发奇想。他用两排经线合并,成为缂丝的一个面,巧妙地将纬线移开,两面的图案就可以各行其路,一面是任伯年画的寿星,一面是吴昌硕的篆体书法“寿”字,两面全异,浑然天成。

这些创新将千年以来按部就班的缂丝技艺推向颠峰,然而,在那个癫狂燥动的时代,作坊里埋头苦干的人们无心理解缂丝顶尖工艺的变革。日益高涨的爱国热情伴随着对财富的追求,终于成就了 1980 年代——中国民艺的黄金时代。“那时苏州的缂丝百花齐放;但也乱发展,没有很好地规划、偷工减料、滥竽充数。”王金山兴叹道。我们坐在王金山的院落中,面对几架沉默的缂丝木机——它们是苏州仅存的几十台缂丝机之一,王金山的脸上说不出是悲哀,还是嘲讽。

 

当时,缂丝过度倚赖出口,完全无意开发国内市场。虽然从业者的技术良莠不齐,如果进行有序的技术传授和开发,或许也能转化为发展的内在动力,但这关键的一步,却有意无意地缺席了。随之而来的是质量的严重下滑,偷工减料、粗制滥造日益严重,直至触怒外商。1990 年代刚刚开始,苏州的缂丝大厂相继倒闭,小厂和家庭作坊也无以为继。随着王金山被调往工艺美术研究所,曾经盛极一时的苏州缂丝厂也很快终结。

 

多年后,王金山在苏州落瓜桥边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缂丝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的证书,是老人依然坚持的理由。然而,一个天才的绝地突围,并不能从根本解决缂丝的困境。

 

近年来,缂丝文物在拍卖市场上价格飙升,缂丝再次与神秘、国粹扯上关系。许多年轻人慕名而来,然而,在缂丝的世界里,时间如此缓慢,与这个狂飙突进的时代格格不入。有时,坐在陈旧的木织机上等待一整天,也未必能看出梭子劈开的轮廓究竟是什么。而在王金山看来,要真正掌握缂丝技艺,重要的不仅是技法,而是想法——怎样设计、怎样规划。还要有良好的书画修养。这都需要时间的沉淀。

 

王金山见证着传统工艺在当代中国的浮沉,事实上,无论缂丝还是紫砂,无论夹缬还是陶瓷,都经历过相仿的转折与动荡。

 

“当过去不再照亮将来,人心将在黑暗里徘徊。”罗曼·罗兰的这段话脍炙人口。如今,当我们探讨传统工艺如何融入当代生活这个命题之前,不妨将目光投向更远方,看一看传统工艺曾经面临的困境与复兴、迷惘与狂欢,这些浮沉跌宕的轮回,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传统工艺今日的处境、明日的命运。

 

 

转捩点

 

郑祎用35000只瓷蝶制作的夸张的蝴蝶衣,悬挂在景德镇乐天陶社的一整面墙上。十几年过去了,每天还是会有许多海内外的陶艺家或者年轻人,向乐天陶社发出申请,希望到这里驻场创作。到了周末,创意市集上依然人潮熙攘,年轻人点滴的灵光在这里闪烁。这些年从景德镇走出来的年轻一代,几乎都曾在乐天陶社获得过陶艺人生中最初的认可与启迪,也都在当地的创意市集上闯荡过。

 

21 世纪初的几年,传统工艺尚处生死存亡之秋,突然之间就迎来了又一个黄金时代,这同样让人始料未及。

景德镇

2003 年,第 32 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通过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一年后,伴随着中国人大常委会的决议,中国开始建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机构,到 2014 年,十年之间,中国共有38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实践名册》,总数位居世界第一。

 

非遗的使命在于传承与保护,不料,传统工艺突然开始创造惊人的物质价值。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仅仅从2009年到2015年这6年间,中国民间手工艺品行业的产值从3000亿元逐年攀升到5560亿元,以创意产业之名,传统工艺开始了新一轮复兴。在这段转折期,香港乐天陶社在2005年入驻景德镇,并为千年瓷都带来了一系列挑战与转变,这无疑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而郑祎,正是这次创举的主持者。

 

郑祎仍然记得那时的景德镇道路脏乱,每天4点,十大国营瓷厂开始烧窑,浓烟腾空而起,迅速笼罩住整座城市。千年瓷都,更像一座消沉神秘的雾都。不过,幸运的是,72道传统制瓷工序完好地保留着。景德镇的匠人,大多只掌握一项专业工艺:有的一辈子只会拉坯,有的只会推板车,有的只会画青花……代代相传的技艺,让他们得以谋生。他们像《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每天辛苦地做着重复的工作——只不过,被安置在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的并不是螺钉,而是一息尚存的传统手艺。他们不会感到错乱,也不彷徨,他们静静地端坐,对旧日的辉煌熟视无睹,对未来同样不假思索。时间,长达一千年的层层累积,似乎变成一种负担。

 

郑祎在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获得绘画学和动物学双学士学位,读硕士学位时,却选择去旧金山美术学院研究雕塑。她是美国最早接触互联网的一代年轻人,24 岁,那时,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还没有发明出万维网(WWW)。1990 年,郑祎回到香港,加入乐天陶社。此后,在她的主持下,乐天陶社进军上海和北京。2005 年 5 月,她把乐天陶社开到景德镇,邀请在英国创作 30 多年的日本著名陶艺家安田猛(Takeshi Yasuda)担任创意总监,海内外的陶艺家也纷纷响应,前往景德镇驻场创作。那些迷惘的景德镇年轻人们,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景德镇工坊

2008 年,几个年轻人找到郑祎,想在乐天陶社的咖啡馆前面摆摊,销售自己的作品。当时的景德镇,所有的机会都是大师的,年轻人没有出路。郑祎答应了,但是希望他们能坚持 8 周。

 

第一周,17 个年轻人的作品获得了 1000 元的收入。第二周来了25个年轻人,却只赚得 30 元。面对这些失望的年轻人,郑祎鼓励他们,坚持8周再说。

 

暑假过后,陶瓷学院的学生们纷纷归来,在创意市集上摆摊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发现,终于能为自己的作品找到一个平台。冬天来临的时候,创意市集每周的收入达到 8000 元。

当一些大师仍在孜孜不倦地创作瓷板画和陶瓷雕塑,年轻人已经在尝试制作更符合当代生活需求和审美的器物,从茶器、花器到碗、碟、盘,以及一些创意摆设,他们赋予古老的陶瓷以新鲜生动的活力。随着这些新生血液的输入,人们对景德镇、对陶瓷的认知,也因此转变。

 

又过了两三年,有一天,郑祎在上海的一家咖啡馆里,突然听到临桌的女孩在兴高采烈地闲聊,说想去景德镇买一些陶瓷作品,因为听说那里有很有趣的创意市集。这让郑祎备感欣慰。

 

乐天陶社是一个起点。年轻人在这里驻场创作,相互切磋,用公共窑烧制自己的作品,到创意市集上寻求关注,赢得支持。然后,优胜劣汰,有想法有耐心的人,会在适当的时候离开,开创自己的工作室,慢慢摸索独到的艺术表达。

 

自然,也有人会在中途迷失,郑祎说:“有一段时间,很多人为了赚钱,开始互相模仿。我就决定参展人由我来选,每个月选一次。大家更紧张了,这意味着你不能随便做东西了,要有自己的创意。” 她见证着一代人的成长,也见证着一座古城的蜕变。她热烈地鼓励创新,让传统进入生活,也毫不留情地批评一些年轻人的退步,她始终期望的是:“我在看有没有原创的想法;如果有,我辅助你,等你有了机会,可以慢慢把你的光亮发出来。”这些点滴的光亮,如同萤火的汇聚,终于燎原。几年前,原研哉(Kenya Hara)到景德镇漫游了一圈,不禁感叹,如果日本也能有一个乐天陶社就好了。

 

郑祎最喜欢的艺术家是杜尚和毕加索。“杜尚讲过一句话——艺术不重要,幽默才最重要。我觉得这对我有很大的启发。杜尚老年时说,我要吸烟下棋,不做艺术了;但是,他其实在悄悄地做一个巨大的最后的创作《给予:1.瀑布 2.燃烧的气体》。艺术家是不能停的,毕加索从15岁到他去世的那一天,我觉得他没有停过,并且一直在不断地创新。而现在,在创意市集里的年轻人,有多少人听到我今天讲的这些话,能理解我在讲什么,能知道该去做什么?”对年轻一代来说,真正理解这段话的涵义,或许仍然需要足够的时间去反思和咀嚼。

 

 

 

跨越鸿沟

 

自中国系统化地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已经11 年,在 2016 年度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发展报告》中,编者提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中存在的诸多旧问题——“重申报轻保护”“重开发轻传承”“重技术轻文化”“重形式轻内容”——仍未得到妥善的解决,而新问题也在不断出现。

 

毫无疑问,非遗保护为一些岌岌可危的传统技艺找到了一条生路,但是,与此同时,它或许也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没有人知道,在权力的主导下和利润的刺激下,传统技艺终将走向何方。幸运的是,年轻一代已经觉醒,从夹缝中开拓新的空间,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一大批更具国际视野和现代意识的年轻手艺人与设计师,从各自的领域出发,重新审视传统,寻找新的可能。我们寻访的手艺人和设计师,大多是在 2008 年后投身传统工艺创作的,他们有着不同的理想和志趣,也面临着迥异的处境和挑战。不过,在他们的探索与实践过程中,不约而同地遇见了一些相似的问题,而传统工艺与当代生活之间存在的鸿沟,就在他们频频的追问中逐渐显出端倪:

 

其一,审美。有一些通过传统工艺制作的器物,其色彩、器型、纹饰等等,都显得过于沉重雕琢,与现代审美格格不入。

 

其二,功能。随着生活方式的演变,一些旧日的时尚已经很难适应当下的生活需求,以至于许多传统器物,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被敬而远之。因此,传统工艺创作不能继续拘泥于原先的形态,需要做出适度的调整和改变。

 

其三,技艺。传统工艺往往较为复杂,需要很长时间的学习和经验积累才能真正掌握。这个门槛的存在,让许多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人望而却步。但是,这是传承的基础,更是创新的原点,没有捷径可走。

 

其四,市场。用传统技艺制作的器物,往往带有强烈的标签。有一句话叫做“You’re what you read”(你的所读之物代表着你),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You’re what you use”(你的所用之物代表着你)也是成立的。使用怎样的器物,正成为一种自我标榜。这是手艺人与设计师不得不面对的新考验。

 

要直面这些问题,寻求解决方案,匠人就需要有设计师的视野、思维和方法,设计师则需要对技艺有充分的理解、积累并善加运用,有所为、有所不为。正如理查德·桑内特(Richard Sennett)在《匠人》这本书中所写的那样:“技能水平越高的人越能够发现问题……技能处于初级阶段的人则更为关心如何完成他们的工作。达到较高境界以后,技术不再是一种机械性的活动;熟练地掌握技能的人会更完整地去感受和更深入地去思考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上世纪前半叶的日本,在美学家柳宗悦(Sooetsu Yanagi)的倡导下,“民艺”(Mingei)这个词语横空出世,而陶艺家滨田庄司、河井宽次郎等人以创作相应合,最终合力造就了日本民艺的复兴,不仅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甚至影响了当代设计美学的传播路径。柳宗悦曾经论断:“不管在哪个国家,日常用品美的时代,也必然是工艺最繁盛的时代。”如今,一个相仿的时刻正在中国出现,传统工艺从乏人问津变得炙手可热,机遇丛生,但同时也问题重重,泥沙俱下。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刻,需要开拓,也需要坚守;需要展望远方,也需要审视自我。

 

 

回应傲慢与偏见

 

对于传统,有人形成了一些近乎死板的认定,仿佛传统就意味着陈旧、衰老、过时、不合时宜、不知变通。这是时代造成的问题,其间既有创作者的责任,也与使用者的知识结构有关。而手艺人与设计师的使命,就是要扭转人们的思维惯性,为传统赋予新的生机。

 

漆器和搪瓷,正是这种误解的两个代表。

 

漆器在中国有 8000 年的传统,以黑色、红色为主,纹饰大多涵盖梅兰竹菊等传统意象和繁复的主题,器形、用途都很难融入当代的生活场景,显得非常沉重;而搪瓷在 1949 年以后,一度被视为时代的象征,这种材料充斥着每家每户的日常生活,被制成杯、碗、盘、脸盆乃至痰盂,其上动辄是大红大绿的喜庆图案,配以慷慨激昂的政治标语,垄断了整个国家的审美想象。

带有时代特征的搪瓷器具

如今,这两种曾在历史上红极一时的传统技艺都在日常生活中迅速退场,漆器进入了博物馆,搪瓷则往往在乡村与旅游景点才会偶尔出现,沦为一种怀旧情绪的载体。

 

当年轻一代手艺人和设计师面对这两种材质根深蒂固的判断,必须在现代化、国际化的语境下,进行新的阐释。

 

年轻的漆艺人崔怀宇到日本考察时发现,从饮茶、插花到餐饮,小到胭脂盒,大到屏风,漆器在日本人的生活中无处不在。中国是瓷器之国,日本则是漆器之国——“china”意为瓷器,“japan”则指漆器。这让他对小器物产生了兴趣:“作为一个做漆的人,如果不能把漆用到生活中,我觉得太可惜了。”

 

崔怀宇决定从改变漆器的色彩开始,走出第一步。漆器是否只能是黑色和红色?这个有着叛逆精神的年轻人调整了工艺步骤,用生漆和矿物颜料结合,同时选择金粉、银粉等具有提亮功能的材料,不断地调试,终于首创了更加明亮、时尚的马卡龙色。传统漆器不曾使用的椭圆形、三角形、方形圆角等器形,也被运用到崔怀宇的漆器中。他还尝试把一些更具现代感的动植物图案绘制在漆器上,让产品更具亲和力。这些极具“叛逆性”的努力,让他的产品刚刚问世就遭到老师的质疑。但市场反响证明,他赢得了年轻人的心。

 

工作中的崔怀宇

马卡龙色漆器已经在各种自媒体报道中广为流传,但事实上,这只是崔怀宇漆器探索的一个分支而已。他在大学时代学习漆画,如今则将漆画创作中的一些材料和技巧运用到日常器物的创作中。不过,漆画是平面的,漆器却是立体的,落实的过程困难重重,他已经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曲折,才总结出新的经验,自如地把握上漆的时机、层数,打磨的力道。

 

漆画中用来制作雪景的蛋壳工艺,也被他引入器物创作,用来呈现龟裂纹的独特美感。这就像一场体量庞大的拼图游戏,每一小片蛋壳都截然不同,需要寻找能够相互吻合的缝隙,精心布置设计,但他乐此不疲。这种具有龟裂纹效果的漆器,一直供不应求,有一件送去美国参加展览,展览结束,对方竟直接打款回来,强行收藏。

搪瓷匠人谢贤和崔怀宇一样,也是半路出家。不过,谢贤与搪瓷的因缘却与生俱来。他的父亲谢党伟是上海第六搪瓷厂最后一任厂长。2002 年,上海第六搪瓷厂运走了最后一箱搪瓷产品,搪瓷也从此成为父亲心中难以解开的情结。尽管谢贤从小就在搪瓷的包围中长大,他却对搪瓷毫无兴趣,父亲只能独自去各地收集不同时代的搪瓷产品,试图举办一个展览,作为自己青春的纪念。

 

谢贤和如今已成为妻子的高欢欢过去都在意大利留学,学习时装专业。意大利那些美轮美奂的珐琅作品,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他们知道,珐琅其实就是搪瓷,只不过,中国特殊的年代造成了特殊的审美趣味。他们在一次次展览中流连忘返,对搪瓷的偏见逐渐改变,开始重新思考传统的内涵。

搪瓷创新者谢贤

他们决定尝试创作搪瓷作品,为此创办了“玖申”,希望改变人们对搪瓷的刻板认识。东西方文化的双重熏陶,以及来自设计专业的训练,让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搪瓷系列作品不断出现。“收获”系列源于在安徽宏村的旅行,农家门前的竹篾里,晒着粮食,丰收的场景打动了高欢欢,她信笔在纸上游走,以竹篾为原型,设计了新的纹饰,使之布满整件器皿;“流淌的世界”系列则是参观达利展的一次意外收获,谢贤和高欢欢决定设计一些更现代、更抽象的纹样;在当代都市生活中,一人食十分普遍,他们希望一人食也能具有仪式感,“木头马尾”系列应运而生,灵感得自周云蓬的《九月》,高欢欢听到这首歌,知道它来自海子的诗句“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她把这些微妙的思绪,画进“木头马尾”的设计稿里。

他们决定尝试创作搪瓷作品,为此创办了“玖申”,希望改变人们对搪瓷的刻板认识。东西方文化的双重熏陶,以及来自设计专业的训练,让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搪瓷系列作品不断出现。“收获”系列源于在安徽宏村的旅行,农家门前的竹篾里,晒着粮食,丰收的场景打动了高欢欢,她信笔在纸上游走,以竹篾为原型,设计了新的纹饰,使之布满整件器皿;“流淌的世界”系列则是参观达利展的一次意外收获,谢贤和高欢欢决定设计一些更现代、更抽象的纹样;在当代都市生活中,一人食十分普遍,他们希望一人食也能具有仪式感,“木头马尾”系列应运而生,灵感得自周云蓬的《九月》,高欢欢听到这首歌,知道它来自海子的诗句“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她把这些微妙的思绪,画进“木头马尾”的设计稿里。

 

 

不过,要让这些想象从纸面落实到搪瓷器物上,却并非易事。最初的“收获”系列就给了他们当头棒喝。300 多只杯子的贴花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有的边没贴齐,有的有气泡。他们只能与工人反复磨合,一遍遍返工,自己承担了全部损失。

 

小边口的杯具和方形的盘子,是对搪瓷技艺的巨大考验。前者要在圆柱形的上缘卷出极细的小边,但要把边卷死,不留空气,才能在上釉加温时保持釉面与铁胚的贴合,不会产生气泡;后者则要求形状稳定,还要能提升盘子的美观度。为此,他们在多家工厂进行试验,慢慢摸索,理想的效果终在一次次失败中诞生。

 

从前的搪瓷制品,稍微不慎发生磕碰,就会出现黑色的疤痕。谢贤发现,搪瓷其实比不锈钢的性质更稳定,比陶瓷的内在更坚固,而这些黑色疤痕其实是底釉,金属是完好无损的。如今,通过技术革新,金属和底胚间的密合度已经变得更好,不容易留下黑疤。而在东华大学玻搪研究所教授的帮助下,他们也能更好地检验原料的安全性以及合作工厂的可靠性。

 

漆器和搪瓷重返当代生活,正是传统工艺复兴的两个侧影。年轻的手艺人和设计师的探索,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他们都曾背负沉重的传统,寻找革新的方向,被灵感迸发的瞬间吸引,又为现实的种种难题所困扰,最终得以回应世俗偏见。挑战,从来都是创新的开始,也是设计生命力的源泉。

从传统中寻找自我

 

董全斌家楼上,有一个秘密空间。两大排木架上,摆满各种形态迥异的瓷坯。这里就像一个标本室。他广泛收集了大量不同时代的器物和瓷片,经过系统整理研究,融会贯通后,还原并创造出三百多种器形。

 

每周一清晨,大量真真假假的瓷器会云集在景德镇的鬼市上。尽管时常在各地的博物馆流连,但那些古代瓷器,终究不能触碰。而在景德镇,董全斌发现,小小的花费,就能把唐宋明清的瓷片乃至瓷器直接放在手里把玩,尽管这些民窑的遗存算不上真正的精品,却足以让人体会到过去时代的光泽与温度,依稀辨认出旧日的印记。

他给我们看了两只小碗,都是湖田窑的遗存,尽管都有瑕疵,却足以感受到当时的气韵。一只碗是南宋末年的,另一只则是元朝初年的,尽管釉色和器型很相似,两者的时代相差也不远,器韵却全然不同。有一段时间,他睡觉时也摸着这些古老的器物和瓷片,厚与薄、少与多,线条极其微妙的变化,在反复的摩挲和观察中逐渐显现出来。细小的差异,却带来天渊之别。他也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宋代器物那股直抵人心深处的灵秀之气,让他沉醉,也让他迷惑。为什么宋代的瓷器能让人自发地产生共鸣?为什么只是微妙的器形或者釉色差异,就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想从欣赏者成为制作者,有哪些路要走?站在宋代的根基上向前眺望,未来,又有什么可能性?

董全斌作品

和那些在乐天陶社的创意市集上寻找未来的年轻人不同,抵达景德镇时,董全斌已经拥有比较丰富的设计经验,他自称是以“北京速度”闯进景德镇的,大学时学的是工业设计,毕业后创办了设计公司,在2000年初曾为一个面临转型的工厂设计拖鞋产品,销售量以千万计。董全斌的一摞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初的商业理想,他准备率领一个团队,整合出一整套家居用品,而茶器正是其中的重要环节。就这样,董全斌“误入”景德镇。

 

当时,他对制瓷一窍不通。他开始和村里的人交朋友,向他们请教,偶尔也会偷师,从调泥、拉坯、修坯到调釉、上釉、烧窑,从陶土起泡、缩釉、开裂,到终于能独立做出完好的作品,他并没有感到过分欣喜,反而格外平静。

 

他放弃了大批量生产的念头。当初设想了各种关于吉祥的符号——鱼、豆角、祥云⋯⋯想用抽象、现代的形式与器物结合;现在,他却要努力挣脱这些来自符号的束缚,茶器的器形、釉色都趋向极简。他深知,真正的简,也是真正的复杂,它从复杂中来,二者相辅相生。

 

他试图探索茶器新的气息,这种气息有一丝宋代遗韵,但又不是宋代,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做出自己时代感的器物,因为我们不是宋代人,无法感受那个时代,所以永远做不出有那个时代精神的东西。人只能做自己。把一个个单个的器物用整体的眼光来设计,做出自己的时代。”

 

器物和瓷片收集得越来越多,心中开始形成一种系统感。工业设计的专业背景与思维方式促使他做出新的探索,对器形、花口、唇口、釉色等等环节,进行着各种尝试。

 

变化无所不在。他会在杯底强化积釉点,茶注入杯中后,积釉点会像露珠一样晶莹剔透。而哪怕是一个积釉点的变化,都是无穷无尽的。不同的杯子,适合不同的积釉点。

 

这些变化又不是毫无节制的。由于喝茶已有十多年,他理解不同的茶性对杯子的不同要求。有一款杯子,适合喝乌龙茶,要耐得住高温,他特地设计了双唇口,这样,饮茶者会下意识地加入一丝吸的感觉。作者的用心,往往都体现在一些旁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上。

 

杯子的直接用途是喝茶,而在董全斌看来,这还是“小用”,其中还蕴含着“大用”。杯和托盘的组合、搭配,有无限的可能性,能够激发出使用者的兴趣与热情,它更像一个平台或者工具,是一种思维方式,让人不断尝试,乐此不疲,在这个过程中,使用者也可以化身为作者,共同参与对美的感知与创作。这是他所追求的“大用”。

 

如今,董全斌开始对紫砂感兴趣,以一人饮的理念创作茶壶。在茶文化日益普及的今天,他希望通过器物的创新,为生活带来新的理念与使用语境。

 

 

跨越边界之墙

 

从前,不同的材料与领域,如同各自独立的王国,老死不相往来。如今,边界之墙正被年轻一代推倒。

 

一些年轻手艺人和设计师,仿佛寻找新大陆的哥伦布,在材料的融合乃至跨界的探索中,重估材料的独特性能,重新定义运用的规则。

 

树脂与原木,如果将这两种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材质结合起来,能够塑造出什么?“勿言”设计的章燕宏给出了她的答案——它可以是首饰,是桌椅,是茶台,是灯……无限的可能都在树脂与原木交融的瞬间发生。这是材料赋予创作者的自由,更是想象力给予材料的新生。

 

在良渚梦栖小镇,我们见到章燕宏时,她正脱下沉重的防尘面具和工作服,走出工作间。大学时代,她学的是工业设计,每天在学校地下室的工作间里实验各种材料,甚至在宿舍床底下藏了一把电锯,就是为了能在找到灵感时即刻开工。

 

接触树脂材料,原本只是偶然,却一发不可收。树脂经过几十个小时的凝固,渗入木材深处,与原木合二为一。她开始孜孜不倦地进行实验,调节色彩的搭配,尝试纹路的对应,探寻最恰当的时机与美感,为树脂与原木的相遇寻找新的可能。她相信:“每一件作品都是不同的,孤品是一种美学誓言,也是一种意外见证。无序带来的灵感,和自然界推送的材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型的张力,而树脂恰如其分地调和了这种规则之外的事情。”这些作品进入日常生活空间,很容易就会成为焦点。

树脂与原木的结合

在频繁的实验中,她感受到树脂独特的美感,更体会到它的包容。树脂的流动性与原木的纹理,相互匹配。乌木和原色透明树脂,黑胡桃木和墨色树脂,花梨木和海蓝色的树脂,菠萝格和融入金箔的树脂……在动静之间,形成一种张弛有度的微妙平衡。唯一不变的,正是变化本身。

 

让设计师田雁情有独钟的,却是土布。织娘的巧思甚至情绪,都被织进这些土布质朴而多变的图案和纹路里。土布曾是每家每户的日常用品,如今却随着时代的演进,很多被封尘在箱底。许多人眼中老气过时的土布,在田雁看来,却是被遗忘的珍宝。她相信,进行合适的拼接,设计出适合当代生活使用的产品,土布之美和土布里蕴含的智慧,一定能吸引更多人的关注。

 

田雁在贵州和上海不断寻找土布,“菩实”致力于创作背包、围巾和收纳包等产品。不过,她也发现,如果单纯用土布制作背包,在视觉上容易显得单一,使用时也有不少限制。但她有一个原则,坚决不使用动物皮毛,坚持环保理念。寻找合适的替代材料,就成为当务之急。

 

经过多次实验,终于有两种材料让她有了信心——水洗牛皮纸和软木材料。

 

水洗牛皮纸是一种特殊的无纺布材料,其原材料是天然纤维浆,可以水洗、印花,也可以印刷、涂覆,经常在木构建筑外面做防水之用,后来进入了艺术乃至时装领域。而软木材料则具有天然弹性,可压缩,又隔热,耐火、耐高温。

 

田雁将水洗牛皮纸和软木材料分别应用在“IT”系列收纳包和挎包、拎包的设计制作中。经过适当的处理,它们形成了类似于皮革的视觉效果和手感,却又恪守着环保的本分。将这两种材料与土布结合,既没有喧宾夺主,又形成了彼此呼应的美感。

 

竹编与瓷器,中国传统工艺的两个代表如何融合,则是章俊杰多年来一直在探索的问题。章俊杰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2011 年,他带着学生到绍兴进行社会实践,当地美轮美奂的竹编作品让他过目难忘,然而,这些手艺几乎无人问津,凋敝的现状让他决定做些什么。章俊杰创办了“素生Sozen”品牌,经过8个月的调研分析,他开始尝试使用不同的模具,并进行手工实验,反复摸索。作为一种创作材料,竹的柔韧性是一种天然的优势,而它的不稳定又让创作过程更加难以捉摸。在一次次实验中,章俊杰逐渐了解竹的特性,学习与竹相处。

章俊杰作品

他设计出可控的组装方式,将竹编与景德镇的陶瓷进行了一种更为灵活的整合。吊灯、花瓶、容器……都在实验中诞生,竹编的镂空缥缈与瓷器的温柔敦厚彼此辉映,在虚与实之间,形成美学张力;与此同时,竹编与瓷器既可以合二为一,也可以各自独立,方便携带和运输。

让竹编与瓷器既能严丝合缝地结合,又要方便组装和分离,是对工艺创新最大的挑战。在不确定中寻找相对的平衡,造物的尺度,不仅影响观感,更向使用者传达着匠心。传统工艺融入日常生活,正来自这匠心温度的传递。

 

 

平台的聚合力

 

 “‘看见造物’不是设计的超市,而是一个集合了民族工艺研究路径、方向、心得和导向的平台。这个基础将设计力量整合进来,才会在不同的时机导出不同的产品。”

 

朱哲琴搭建的“看见造物”架起无数座桥梁,将那些鲜有问津的民间传统工艺与世界级的设计力量嫁接起来,每一座桥梁都通向一座曾经的海中孤屿,最终重塑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东方美学。

 

如今,聚拢在这个平台上的,有石大宇(Jeff DaYu Shi)、卢志荣(Chi Wing Lo)、迈克尔·杨(Michael Young)、胡如珊(Rossana Hu)、汤姆·迪克森(Tom Dixon)等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设计师,更有世代从事黑陶、紫砂、刺绣、漆器、银壶、景泰蓝、丝绸等传统工艺创作的手艺人。古老的技艺借助设计师的构想与匠人的双手,重获新生。

“看见造物”出品

朱哲琴更加广为人知的身份是一位音乐艺术家。2009 年和 2010 年,作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中国少数民族文化保护与发展亲善行动”大使,她率领团队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进行音乐采集和手工艺考察,由此开启了另一场人生的旅程。那些沉寂多年又美轮美奂的传统工艺,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设计师极为震惊,灵感在与匠人的沟通中源源不断地产生,寂灭,又再度重生。许多过于天马行空的想象最终被摒弃,而一些灵感的火花最终燎原。如今,朱哲琴回忆:“我当时选择的都是拥有自己品牌的设计师,像石大宇、卢志荣、迈克尔·杨、胡如珊他们。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攒局的人,带着大家去看,设计师们回来创作,纳入各自的品牌的系统里。2010 年我们在中央美院美术馆做了‘世界看见民族手工艺设计特展’,他们都对我说,没办法在自己的品牌系统里做,你能不能组织一个平台?我是一个艺术家,从没想过要做品牌。后来,‘看见造物’的天使投资人洪星先生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他说,你先把基因做出来,如果基因是好的,会有更多的力量推动它生长。从某个角度来说,我是被大家选中的,就像哈姆雷特一样。当它从水里漂过来,你只有接住。”

 

让传统工艺融入当代生活,平台无疑能够聚拢起强大的合力。然而,具体到每一种技艺本身,则需要因地制宜。传统的新生,需要想象力,更需要落地。在与多位设计师合作的过程中,朱哲琴发现,许多设计师往往更倾向于表达,但她相信,表达并不是创作的根本。传统工艺往往只是民间的寻常之物,如果刻意雕琢,将民艺抽离出它所生长的环境,注定很难持续下去。“看见造物”平台也因此备受挑战,有一位很有影响力的设计师,在考察后的几个月里产生了很多想法,然而,没有一个能回到工坊去制作,合作只能暂时告终。

 

7 年间,黑陶、紫砂、刺绣、漆器、银壶、景泰蓝、丝绸……古老的材质与技艺借助设计师的构想与匠人的双手,重获新生。这是一个平台的发展历程,更是一场重新认识自我的旅程。朱哲琴更希望的,是创作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器物。“无论我们觉得宋代、明代有多理想,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地模仿,我们做出来的也只是赝宋代、赝明代的东西。我们这个时代是否能做出拿得出手的器物,具有这个时代的风范?既运用传统工艺,又能反映现代人的审美和需求?”

 

要突破,绝非一人之力,更绝非一时之功。“看见造物”在探索的,是一种方法论。先进行扎实的实地考察,与匠人切磋,理解工艺的来龙去脉,感受地域文化对工艺的滋养,再进行设计介入,以开放的、多元的、国际化的思路,赋予传统工艺以新的方向,由设计师和匠人联手,创作出新的器物。而这还不是全部,还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整个过程如同钟表齿轮寸寸啮合,缺一不可,朱哲琴认为,“看见造物”与合作设计师仍然需要探索。“做传统文化与中国原创,不能停留在一种感性的热情。这种热情往往有很大的盲目性,无法在真正健康完善的维度里完成,容易在实践中束手无策。前期的评估、思考、准备要很充分,需要对产业定位、技术与人员配备、现代延展、创作实践、市场开发等方面做多维度评估,才有可能成活。这几年,‘看见造物’聚焦于寻找路径和方法。”

 

 

学院的锤炼

 

张清渊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用五吨泥来创作作品了。

 

20多年前,在纽约罗彻斯特大学的工作室里,他曾独自一人,用了三个星期揉泥,所有的步骤全靠自己手工完成,从选择干粉开始,泡水、过搅土机、塑形、烧制,最终,泥土变成一个巨型雕塑,后来,它则被纽约州立公园收藏。

 

如今,在台南艺术大学的工作室里,张清渊的桌上摆着几件新作,造型独特的斑驳茶壶只有手掌大小,另外几件,也可以用双手轻松捧起。近年来,他一直在进行茶器创作,如今,茶文化炙手可热,他并不是要追赶风潮,而是希望给学生们做一个表率与引导。“新一代的创作者走进陶艺领域,关注茶器创作,很多并没有自我认同的过程,完全依循别人的需求就跟风做,这和台湾的传统产业很像,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在学院里,试着通过自己的实践去找到另一种可能,让学生了解到,当你对喝茶的文化、美感、机能、使用的材质与茶的关系的理解达到一定的深度时,就比较容易自主地对茶道产生个人的诠释。”

工作室里的张清渊

日近晌午,工作室里学生们仍在孜孜不倦地捶打泥土,鼓点般的声响震动人心。如今,台湾年轻一代陶艺家,大多毕业于台南艺术大学,他们的年龄从 20 多岁到 50 多岁不等,风格各异,却有着鲜明的个人表达。他们都是张清渊的学生。

 

当年汉宝德先生创办台南艺术大学,张清渊受邀创立陶艺专业,仅用十年时间,打造出亚洲陶艺教育的中心。十几年前,张清渊带着学生们到欧美参加展览,几乎无人关注他们的来去;如今,他们的出现引得全世界的陶艺家注目,从日本“美浓国际陶艺竞赛”、韩国“京畿道世界陶艺双年展”到台湾“国际陶艺双年展”,他的学生包揽了亚洲最重要的陶艺大奖首奖。

教育,为传统工艺的再造源源不断地提供支持,理念在教育中完善,人才在教育中成长,最终回馈创作,反哺生活。

 

一切并非偶然。台南艺术大学的陶艺专业建立伊始,张清渊就一直希望为学生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并努力促成国际交流的机会。他想把自己在学生时代向往而未得的一切,都带给学生。除了帮助学生理清创作理念,他还特地开设了一门课程,讲授当代陶瓷发展的思维。他希望学生们看清楚自身在陶瓷发展史上的位置,并找到自己的方向。

 

台南艺术大学的陶艺专业,形成独特的传统,学生们拥有丰富的海外交流的机会。毕业作品不是一件作品或者一篇论文,而是要在专业画廊举办个展,并且清晰地描述出整体的创作和布展理念。张清渊不希望学生们过早地进入市场,而应当先形成相对成熟的理念。但是,他也尽一切可能让他们充分、直观地了解艺术运行的规则,自己做出判断与选择。“他们毕业后,如果真的想进行创作,我就和国外各个艺术村联系,让他们去做驻留,至少半年。让他们知道,做一个艺术家该怎样计划自己的工作。工作不只是在工作室创作,工作室以外也非常重要。最基本的,比如怎样拍照,让你的作品有更好的呈现效果;比如怎样规划一个展览,对一些细节问题要坚持,掌控好……这些素养在学校里不见得能建立,在驻留过程中,通过观察,他们可以慢慢了解,自己来做。”

驻留创作

与此同时,一些西方年轻人开始申请到台南艺术大学就读。世界各地的顶级陶艺家也纷纷提出,希望来做驻校艺术家。他们在这里拥有充分的创作空间,不需要承担教学压力,张清渊只是要求,他们在创作中涉及的所有配方、步骤都必须公开。学生们置身于这种国际化的创作环境中,与艺术家朝夕相处,相互探讨激发,都在潜移默化中获益。

 

陶艺家临走时,往往会主动留下一件作品。每年圣诞节和母亲节,台南艺术大学会举办两次市集,这些作品在集市上出售,换来的资金再继续支持下一位陶艺家前来驻校创作。就这样,不成文的默契形成良性循环。

 

罗伯特·芬雷(Robert Finlay)在他的名作中这样阐释陶瓷的丰富内涵与独特意义:“它是想象力的运用、习俗传统的表露、社群意识认同的陈述、社会凝聚的彰显、身份地位管理的载体、自我的物象化呈现,也是社会价值的具现。”然而,千年以来,绝大部分制陶者对此却浑然未觉。他们只是在师徒制的传承中悄然藏起属于自己的声音。而如今,经过学院的锤炼,新的一代人将会明白,陶土能拥有更多的可能性,就像一座刚刚苏醒的休眠火山,磅礴的能量将持续显现、偾张。

 

 

觉醒的时刻

 

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把发明者比喻成一只从既有真相和传统的灰烬中冉冉升起的凤凰,事实上,传统与发明关系,未必如此二元对立。尤其在我们的时代,与其人云亦云地宣称传统衰落,毋宁换一个角度来思考,究竟是传统在坍塌,还是这个时代的想象力在沦落?

 

在朱哲琴与设计师们的寻访过程中,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传统的力量:“传统的伟大在于它能够引领时代,真正好的传统是一个领导者,应该有巨大的能量。传统被困住,归根到底是认知和见地的问题,人的局限性让传统无法往前走。”

 

台南艺术大学的张清渊教授则这样告诫年轻一代:“观看每个时代的艺术创作,应当对照该时期的社会、文化、宗教甚至政治等因素,在它们的综合影响下,衍生出来的器皿、建筑、工艺美术才会有那样的特质,创作的背景其实非常复杂。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当时的符号拿来再现而已,而是要去分析,为何当时会发展出那样的图腾符号美学,找到彼此之间的关联脉络。深刻体会当时的环境是什么,才有可能用现在的方法去诠释现在的生活,找到一个符合当下的语汇。”

 

传统的新生,当然不是要摒弃传统,而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眺望,以传统为基点,撬动未来。

 

舆论时常认为年轻一代没有耐心,坐不住冷板凳。然而,在我们寻访的年轻匠人中,一些数字却足以说明他们的执着。在制伞匠人李游看来,是6道特殊工艺和18道工序,296针,伞骨需要取同一棵竹子的同一个部位来制作,从而在收放时,12根全竹伞骨能够受力均匀,且在重量上比普通的伞骨轻至少30%,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在漆艺人崔怀宇眼中,是不断地上漆、打磨、晾干,再上漆、更细地打磨,再晾干……重复至少几十次,并在不同的阶段,用砂纸反复摩擦漆面,将漆器一点一点“点亮”,没有捷径可走;在陶艺家董全斌看来,是揉泥时重复上千次的动作,是18次堆釉,并且每一道工序都比通常再延长三倍之久……

 

董全斌一直记得一个教训。按照景德镇的风俗,每年过年前要烧一窑瓷器,等到年后再开窑。有一年冬天,他赶着回家过年,做得稍微急迫了些,初春开窑时发现,没有一件作品让他满意。或许在旁人看来并没有太多不妥,他却感到一股急躁的情绪从器型和气息中流露出来,看着刺目。他把它们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砸碎。

 

传统工艺让匠人学会慢下来,所谓的创新绝非空中楼阁,对传统的充分理解与尊重,是创新的根基。人们总以为是自己制作了器物,其实,器物也在以沉默历炼着人们的内心。

 

这些手艺人与设计师的探索,正在逐渐汇流——怎样不断突破想象的极限,又怎样把握革新的分寸?他们每一小步的探索,终将是传统新生的一大步。而在当下的中国,与器物的革新相比,最难能可贵的是,许多人已经觉醒,未来因此并不遥远,正如梭罗所说的那样:“对我们而言,遮住我们眼睛的光线就是黑暗。只有我们醒来的那一天,天才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