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木的迷障
2018-03-02 | 撰文:zuizui @ 吴晓波频道 / 摄影:沈煜

发酵的野心

 

坐在良渚创意园的工作室里,张飞又一次想起那间命运未卜的超市——那是他的原创品牌“本来设计”起始的地方,一间已经倒闭却不知将何时拆迁的超市,当时被他租了下来做生产车间。如今回想,这画面就像是鸡汤电影表现创业伊始时的惯式。低廉的租金,对应着并无保障的租期,让创业看起来和冒险无限接近。

 

不过,在拆迁通知到来之前,那个空间早已无法满足张飞的产能需求了。如今,经历了几次搬迁和扩张,更多的时间,张飞还是更喜欢呆在良渚创意园的工作室里,做一些和设计有关的事情。工作室与一千多平方米的原木成型车间以及另一个一千多平方米的仓库,隔着十几分钟的车程,张飞始终给自己留着一个设计者的缓冲空间,去倾心于设计这件事情本身。

木头曾是承载中国人日常生活最重要的材料。千百年来,木与中国人的关系密不可分,甚至直到今天,当人们称赞一位能工巧匠时,仍会将他比作鲁班。不过,从前的张飞却很难想象,有一天自己竟会与木头结缘。

 

在浙江理工大学工业设计系任教的同时,他始终有着些野心,想用设计改善生活。野心的第一次发酵,是在十年前的输液室里。在那个人工智能还未成为先锋口号和标准思维的时代,张飞在一次偶然的就诊中,开始思考输液的问题:病人和家属需要时刻关注输液进度,再手动通知护士,而他相信,一定可以有一种先进而实用的系统来替代这种操作方式。

 

起意的第二天,张飞已经在去往成都的航班上了,那里恰好有一场医疗博览会。对医疗行业有了初步观测,加上过去的经验,他很快设计出结合了重量感应和后台通知机制的输液系统。在第一次测试时,系统的准确率只有 50%;经过逐步优化,当准确率到达 95% 的时候,距离首次实验已经过去了 9 个月。数据越接近完满,设计者面临的问题就越扑朔迷离。追溯那段时光,张飞感叹,那是一个设计意志和执行速度都处于长期兴奋的时期,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长期穿梭于输液室与工作室,比护士长还要了解每种药物的剂量、液体密度和滴落的最佳速度……现在已经无从辨析这是否是一次有益的尝试,虽然在近几年,输液监控系统的推进相对顺利,但张飞在 2012 年时就已经为研发投入了几乎所有的积蓄,如今仍未看到盈利的前景。

 

同样无从考证的还有在失意时偶然诞生的作品——究竟是受挫后的温和反击,还是设计者的表达本能——在休整期里,张飞用木头做了两盏灯。

 

 

机械复制时代的想象力

 

原木材质、简洁的线条和没有侵略性的表达,当初的这两盏灯甚至连命名都充满了随意性,“Man”与“Woman”。

 

它们可以算作是“本来设计”的开山之作。

本来设计开山之作:“男人”与“女人”榉木台灯

“忠实于自己最初的感觉是异常重要的。设计这个词很危险,有的建筑师为了显示自己的工作重要而画蛇添足;与此同时,他们还面临着为解决技术问题而丢失自己最初想法的困境。”这是来自王澍的警告。工业设计师所处的语境,其实和建筑师大体相仿,甚至因为设计师与日常生活更为接近,如何在作品中消弭设计者本身所夹带的职业角色而抵抗某种指手画脚的恣意冲动,从而直接抵达使用者的体验视角,可能是一个工业设计师需要直面的根本命题。

 

在这个过程中,设计者需要想象力的协助和营救。波德莱尔说,是想象力告诉人类颜色、轮廓、声音和所有质感在思维层面上的映射;想象力创造了比喻和隐喻,并且分解了创造本身,而后,用人类依从规律,用经验和材料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张飞所试图追求的想象力合理而躁动、民主而融彻。当以这种理念来重新打量木头这种材质,他从纹理的万般变化中,辨认出无数种可能。“木纹虽是自然生长,每个都不尽相同,但我相信可以通过设计大致控制木纹的走向,把木纹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将自己对木的感受通过产品传递给大家。”

 

正如王澍所说,中国的山水与建筑的关系,从来不是景观关系,而是某种共存关系。其实,木头和设计的关系,也远不止原材料与产品的关系。中国人和山水共生,和田园相依,在草木的润泽里洞悉世界。僧人如何在一座山中生存、木匠如何与林木共处;阮籍如何落锤打铁、袁枚如何顺柏成亭……当下的设计者,也可以像彼时的驻园者和园林那般形成共同体——张飞选择亲近木料,用以规避流水线产品通常无从遁逃的疏离感和隔阂感。

从某种程度上说,设计的过程之于他是一场慢实验。

 

从前,木工的技艺以师徒之间的口口相传和手手相授进行世代承袭。如今,依然仰赖师徒关系传承的木工,所能施展的空间被当代生活不断挤压。想象可以天马行空,而无论对设计师还是对匠人,具体的创作都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考验。张飞的首要任务是寻觅木匠,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内行,他深深地明白,手艺人所能赋予品牌的,是在原创设计的框架下以高标准品控输出不同体量的原木制品,前者可以被抄袭,后者却无法被复制套用。这个判断再度被佐证,是他作为新锐设计师参加德国法兰克福设计展的时候,张飞发现来自日本的同行,同样倚赖手艺人的精良手作,而非高科技化的生产线。

 

如今,张飞已经召集了几十位木匠,他熟悉每一个人的手法特点和落刀风格,从而把他们安排在不同的生产环节。也因为如此,当你想要在本来设计的产品里找到那些似有若无的拼接细线时,往往也就踏入了迷津。张飞擅长于把所有的机械装置藏到原木中,不露任何痕迹地把产品伪装成一块未经世事的木料。无论是最早的鱼笔、磁铁原木蛋,还是后来的充电宝、八音盒,莫不如是。

与木匠们合作,双方都需要一种不可多得的信任。木工师傅已经和张飞合作多年,这种合作是他们从前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们坦言,正如经他们之手反复打磨的一些器物,他们最初也并不能完全理解,很多时候,这都像是一件令人费解而惶恐的事情。但是,当器物在手中慢慢成型,灵感的光芒就能从他们手中散发开来。

 

 

默契的对立与意外的偕同

 

夸张的防尘面具和工作衣,在外行人看来,和电影里看到的生化服并无二致。这种区别于日常生活的仪式感,让章燕宏很享受穿上这身衣服后在工作室里的独处时光。相对于画图,她更习惯直接将设计想法在实体上实现。脱下装备从工作室里出来的时候,她是一个眉宇清秀、妆容精致的姑娘,你无从想象她上一刻恢弘的作业场景。

作为设计品牌“勿言”的创始人,章燕宏对各种木材如数家珍。她钟意的空心花梨,抑或乌木的小片,还有它们树皮下肆意游走的率性纹理。一旦港口有合适的木料上岸,必须马上出手。相比那些密度统一、纹理平齐的正常材料,搜集异形木材需要倾注更多心血。她有一个员工,常年驻扎在张家港,混迹于木料市场,其唯一的任务就是为章燕宏寻觅奇异怪趣的各种木料,用于她的日常创作和新品的研发。仓库里存有几吨的木材,章燕宏在想象的,都是它们未来的形态。

 

有一种有机物质,相对分子量不确定但通常较高,常温下呈固态、中固态、假固态,有时也可以是液态。这种难以捉摸的物质,很难呈现统一的表象,也无法给出练达的定义,配方的层出不穷带来质感上的光怪陆离,分子链上夹带的不同原子又让参数瞬间迥异。这就是树脂。章燕宏在工作室的全部时间,几乎都在和树脂进行某种挟带默契的对峙,无论是在浙江理工大学科艺学院攻读工业设计专业的那几年,还是创办了“勿言”之后,莫不如是。

 

从最原初的定义看来,树脂是树木分泌的某种凝脂,比如松香或者琥珀。与天然树脂的形成如影随形的,包含着人类对自然最大的敬畏、经年的等待、恰好的际遇和谨肃的收获。当现代高分子化学对人类生活进行了缄默的覆盖式扩张之后,树脂的定义变得更为宽广,合成树脂充斥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实验室里那些代号复杂的不同组分预聚物,到被当作塑料基材的成分等。现代文明让合成树脂称霸,造福日常生活,然而,树脂作为一种天然物质存在的可能性,也就被剥夺了。而章燕宏正在不自觉实践的,是以亲近其本源的方式,让树脂的凝固既回归自然,又自成孤品。

让章燕宏念念不忘的,是浙江理工大学科艺学院地下室里灰暗的工作室空间。那是一片特殊的磁场。对不同材料和工具的尝试应用,充斥着章燕宏的整个大学时光,她甚至还在寝室的床底下藏了一把电锯,用以随时开工。没有教科书可遵照,也没有既定的原则可以效仿,一个工业设计专业的本科生,她常常游离于无序和有序之间。

 

在地下室那些错综而无从考证来源的昏沉光线里,章燕宏第一次把液体树脂倾倒在空心花梨木的横截面上,在硅胶的模具里,经由几十个小时的凝固,树脂渗入木材的肌理中,像人类贪念空气那样,树脂纵入树木在生长中所腾空的每一处气孔,又像人类向往水域那样,在树洞的空心处,居踞了一片泽国的具象。年轮的奥秘,可能和分子链的错综并无二致,而树的形象,也与树脂的凝集同宗可查。诗意的阐发,来自默契的对立和意外的偕同。

 

诗性的一项重要特质,是与复制对立。本雅明不无忧虑地说过:原作的即时即地性构成了它的本真性,而复制使得艺术品的即时即地性丧失了,历史证据难以确凿,于是它失去了权威。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诡辩成为惯技的当下,树脂这充满不确定性和随机性的存在促成了诗意的表达。章燕宏的每一个创作,都见证着一种唯一性。木头的当下和树脂的此刻,建立了一种共谋,用以对抗复制。

 

无论是茶台、案板、柜门抑或镇纸——乌木与原色透明的树脂、黑胡桃木与沁入了墨色的树脂、花梨木与海蓝微漾的树脂、菠萝格与融入金箔的树脂……复杂不仅在于材质间迭出的倾轧,也出自树脂迷样的固化,像地核熔岩冷却的瞬间,却更加绵延而柔软,包容却不蚕食,清透却也迷离。

年轮的奥秘,可能和分子链的错综并无二致,而树的形象,也与树脂的凝集同宗可查。诗意的阐发,来自默契的对立和意外的偕同。

美学誓言与意外见证

 

章燕宏本可以享有长辈安排好的庸常工作与安宁未来,在一处话题寡淡的机关谋职,而不是在粉尘飞扬的车间里,挥举工具,打造并不常见的器物。但她,却果断选择了后者。

 

很长的时间里,她沉迷于切割和清理、浇灌和等待、脱模和打磨。她执拗地认为,和所有有灵性的生物一样,木头也需要饲喂,而树脂则值得被善待。这种执念从毕业设计作品诞生开始,直至公司成立、成品上线、定制需求纷至沓来,都从未有过改变。有一个月,订单非常密集,章燕宏把母亲和几个亲戚叫过来帮忙,一起处理那些需要慢工出细活的打磨工序。母亲第二天就借口其他杂务逃走了,毕竟,这是一项需要注入大量时间的工作,副作用还包括了肌肉酸痛。

 

章燕宏不再是一个让母亲担心的孩子了,母亲默认了她的选择,不再过问更多。事实上,当时她才刚刚毕业一年多。她在大三就创立了自己的公司,但试水的一年中,创业的艰难颠覆了她对商业运作的所有想象。在气氛诡秘的家具城里摆过几无成效的展台,也遇到过要求全屋定制树脂木材的重量级客户,如今,章燕宏已经可以坦然地在张家港的仓库里屯上几吨木头了。

 

无论是树脂凝固时散发的甲醛和VOC(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还是打磨时弥散的粉尘微粒,都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只要穿戴好了防尘面具和工作衣,章燕宏便显得乐此不疲。她的工作大概可以看作是对复制的善意挑衅,或者微量揶揄。木料对章燕宏的引力,来自于它们生长的时空,也来自其被排挤的当下。

 

除了切割削整,成为生产线之下的某一个小块以外,章燕宏也为不同姿态的木料赋予了对应的际遇,而树脂帮助它们达成了最体面的救疗。这种近乎满格的援助,让成品虽无规则,却产生了一种独到的秩序感。每一次和树脂的交融,对木料而言,都是一种新生,既不改变本真,却亦绝非过往。

 

在这个深谙爆款打造法则的时代,本可以以更低的时间成本获得更快捷的产出,但章燕宏选择了动用来自年轻人的最大的坦诚和自觉,直叙未被侵扰的独立美学意志。每一件作品都是不同的,孤品是一种美学誓言,也是一种意外见证。无序到来的灵感,和自然界推送的材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型的张力,而树脂恰如其分地调和了这种规则之外的坐落,在寂寥之上呈送热烈,在独步之脊自成异数。

 

 

实验还在继续

 

设计来自直觉,也倚赖自觉,这决定了技艺流转于工匠的手中,而不是被框定在博物馆里。

 

在张飞看来,设计的所有快感都来自于洞见设计成品之于人类生活的倒影,无论是医院输液系统所能给予的贴心,还是日常小器物会带来的感动,他都投注以等量齐观的热诚与焦灼,直至那一样恰好的东西真正诞生。

 

继木作作品多次荣获iF大奖、金点奖、金汐奖和中国好设计金奖以后,纸,是张飞在材质中的新欢。日本在零售业的一些作为启发了他,比如在核心商区最热闹的街边,会有六层楼的文具店,对文创产品的需求很多时候说明一个民族的整体精神状态,而张飞觉得,在未来几年的中国,这可能会是一个走向。他刚刚创立了自己的第二个独立设计品牌“纸因你”,将独到的创见用于纸浆配方和造纸工艺的迭新,推出包括笔记本、折角日历、纸胶带在内的所有泛纸类产品。

 

这几年,不乏资本叩门,而张飞并没有接受任何一种方案。有一些产品必须由资本介入,才能完成正确的阐发,而木头不是,由木头和其他植物生成的纸浆,可能也不是。得出这个结论以后,张飞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研发产品,他比从前更加笃定。

而章燕宏对树脂的探索,也在持续进行。除了木料以外,树脂几乎可以和其他任何材质共处,不同块状的石材颗粒、粗细不均的粉末、动物的毛发,甚至各种气体。章燕宏正在尝试设计一款由树脂打造的吊灯:在成型过程中,注入的气体在灯罩内形成大小不一的气泡,继而在光线的渗透下,闪现出变换着的投影。

 

因为树脂的几乎万用,也因为它的可掺可揉,新产品的研发更像是一种生物的自然生长,章燕宏无需制定标准化的流程,也并无量化成章的指标,在杭州城区西北方向几十公里外的良渚,她可以天天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像陪伴宇宙星系的运转那样,从容地等待滴落的树脂凝固成型。实验还在继续,创作还在诞生。没有草稿,也无法预见。

 

章燕宏给自己的品牌起名叫“勿言”,就像自然界那些并不发声的异动,并没有想引起人类的驻足。催生材质与材质之间的共振,是她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