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中国居住里的最高精神价值和审美意识?
2018-02-23 | 撰文:季艺 / 编辑:AKT

什么是中国居住里的最高精神价值和审美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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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摄影师福原信三在1931年拍下的的西湖

空无一人的西湖有一种令人镇定的萧寒,寂静中,山和树的剪影在夜色里有了水墨画的韵味,一望无际的湖面在这种不被打扰和强烈极简里显现出宋画的质感,人的感官变得格外专注。正是在这样的冬夜里,平湖秋月呈现出它经典的平远之美。平远是著名中国山水画理论里的“三远”之一,在书画里,通常以大片留白象征山和山之间的不可想象的辽阔云雾或湖泊。

 

这本是年末一次长差,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杭州郊区工作,为放空大脑,结束工作,我和同事决定无论多晚都驱车去西湖边转转。当沿湖边从北山街向白堤漫步时,我明显感到这次来西湖和以前的观看体验非常不同,湖岸伸向湖面的古树,将前后两座叠山曲线标识出的佛塔,交织在醉黄梧桐中的明亮红枫……都有了另一种意义的美。

 

这种美在从断桥走到白堤另一头时达到极致。西湖的外湖岸在那里出现一条伸向水面的拱桥,沿拱桥向湖深处走去,身后世界逐渐消失,人像是一下子置身在巨大湖面上,四周空无一物,自然逼近眼前变得无比壮阔,不断向前方延伸的湖面铺陈成一片寂静的平远。这种美是在精神体验上当世界只剩下一个人和他的远方,所能获得的愉悦感受。它意味着上一秒的现实、牵绊、混沌都被一种眺望瞬间清空,顿觉所有感官都一下子被打开了,视觉经常决定头脑状态,当视觉里只有远方,那么头脑中也就只剩下放空、遐想,升起乐观的期冀之心。如那些深谙自然自有智性的评论家对弗利德里希风景画的描述,是“割掉眼皮,用整个眼球看到了的宏阔”。

 

从另一个门走出时,我才知道这片湖面是西湖著名十景平湖秋月,西湖十景源于南宋,是宋人眼中西湖最有意义的十个景色。

平湖秋月

结束政治动荡的五代十国,为捍卫汉民族来之不易的再次统一,北宋的水墨画家从山水的永恒中找到力量,这是山水画获得国家级地位的开端,中国皇室自此开始崇拜高山,以山水画中高耸入云的群山景象比喻江山永存。

 

犹如杰出的天主教艺术家在教堂高高在上不断旋转内缩的球形天穹中找到宇宙的意象,让人们在抬头凝视天穹中不断缩小向内的宗教图画时,会相信这幅图画正是来自天堂,感到自身的渺小,从而一次又一次地被提醒信仰的伟大。

 

画论《林泉高致》中,受宠于宋神宗的画家郭熙为北宋皇帝提供的正是如何制造这种类似教堂天穹般的视觉幻象。在这本画论中,他详细解答如何通过绘画这一错觉游戏画出山水的雄伟壮阔,令人获得站立于大山大水前的通感,以实现对人心的震撼。

 

三远便是他在这本画论中提出的伟大观点,它包括平远、高远和深远,皆以中国艺术中最神秘、最能以“无”置换“有”的魔法般留白作为工具,以作为云雾的留白遮掩住山的底部焕发出对高的想象,以作为平水的留白焕发对远的想象,以层层透错的留白构造出幽深之溪焕发出对深幽的想象。

 

为什么说是有意义的美?正是因为在南宋,和书画一样,平湖秋月这种古人特别选择的山水之景绝不只是一种自然美景,而是某种象征,是被寄予了崇高理想、精神情怀和审美体验的。

郭熙《早春图》
苏轼及其书法作品

能把宋画美学和所处现实联系在一起让我非常兴奋,这是以往不可能发生的,也让我越发感慨一个月前京都之行的重要。

 

因描摹的是大山大水,具有崇高追求,宋的山水画常被公认为中国山水画最具气势的巅峰时期。不只山水画,宋还被称为整个中国文明的正午,大多数文化和审美在这时到达高峰。陈寅恪说:“中国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这和宋朝打压武官,推崇文人治政的政策密不可分。宋制定了一系列重文轻武的政策导致武将无用武之地,也使得文人地位急剧攀升。

 

宋朝不杀文人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普通人可以通过科举考试让自己“朝为牧田郎,暮登天子堂”。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们参与政治的热情程度超过中国历史上任何时期,士大夫们广泛参与政治,文化层次以及文化素养的提高必然提高了政治运作的文明化程度。

 

文人的自信和权力空间在当时大到什么程度?文人在那时是可以带兵打仗的,承担了很大的社会责任和国家责任,比如:文天祥既是诗人、文学家,还是大义凛然为国捐躯的爱国将领;军事家和民族英雄岳飞更是著名书法家。

 

书法宋五家之首苏轼,其在文学、绘画、音乐、书法多个领域成就卓著。在他以前,中国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多才、博雅,集文学家、书法家和画家于一身的大文人。

 

思想和个性上,宋代文人还极其注重张扬主体精神世界。还拿书法为例,无论是天资极高的蔡襄和自出新意的苏轼,还是高视古人的黄庭坚和萧散奇险的米芾,都力图在表现自己的书法风貌的同时,凸现出一种标新立异的姿态,给人以一种自由抒写的审美意趣。这致使以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为代表的宋代主要书法家,无不是个性强烈、风标独树。

 

宋是文人在历史上权力和空间最大的阶段,而历来,中国文化和创造力的主力军又都是文人。这种自由空间、巨大能动可能和使命感都是宋朝的山水画能够主动追求神圣意志和大山大水大情怀,又极有艺术文化品位的原因。

 

而到了元代,由于文人下野,中国文化的高峰时刻结束,开始走向下坡路。因多次文化断裂,许多中国人认为古典中国是一个在现实中永远逝去的概念,只能在博物馆的书画中才会打开和古典中国有关的认知和想象。当离开博物馆回到日常现实中,通常会自动关闭这个部分,不会以为自己真实的生活还会和古典中国有什么关系。但正如平湖秋月和宋画的关系,唐宋美学不是只在艺术品里,而是在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绝不会轻易被毁灭,被老老实实规定在博物馆空间中。

 

 宋是中国文化的高峰,但经常断裂重建后的中国各个时期文化往往以一种混搭的形态存在,如果想要在混搭中找到唐宋的影子,需要真正见过完整图案,这一点恰恰是京都对于中国乃至世界都具有重要意义的原因。

 

而幸运的是,习惯原原本本保护且从未被外族侵略过的日本比起中国更完整地保留下了唐宋时期中国衣食住行的文化风貌。

 

作为学习者,唐代是日本对中国文化吸收的高峰,到南宋,中国禅宗传入日本,中国文化已经深刻影响日本的方方面面。因此,日本对中国的学习主要在唐宋时期,这又令京都保存下来的古典中国恰恰是中国文化最高峰的部分。

 

2017年9月,我开始接手MINI URBAN MATTERS的Living项目。当发现中国居住环境在极速转型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时,出于对自己居住生活的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最理想的居住环境很自然地成为了我自己最关心的主题,也把这一主题自然地融合到了对这一项目的探索和研究中。在这一主题下,我探访了养老院、中外小区的区别和长租公寓品牌,很开心的是,随后政府的多项改革都证明了我们这些探索的前瞻意义,比如由北京政府规划的新型住宅将取消小区围墙这一妨碍人们交流的边界,这正如有方合作人、著名建筑评论人史建先生对我们所说,国外小区没有围墙,下楼即都市是优秀城市的重要特征,而在租售同权政策诞生之前,我们也已经开始在撰写关于长租公寓为何更有利于居住和生活的报道,而就在1月15日,国土资源部表示政府将不再是居住用地唯一的提供者,中国将探索宅基地所有权、资格权、使用权“三权分置”。这正是我们在第一篇文章就提出的中美土地政策的重大差异,三权分置意味着有更多权利方对土地有话语权,开放土地权利意味着拿地门槛变低,从设计上,这将根本改变只有少数具有拿地资格的房地产商长期在土地开发上一家独断,让居住设计走向更民主、更多样化的道路。

 

去年10月,MINI的范力先生建议我去参加有方京都庭园之旅,范力认为京都庭园里有中国人最为终极的居住理想与最高的精神追求,探索这一精神追求将会对这组文章有重要意义,范力先生的这一建议让我踏上了对京都庭园的探索之旅。

有方“京都古典庭园”之旅手册

作为专业建筑机构,有方旅行一直以专业建筑路线和优秀导师著称,而京都庭园之旅更是有方的精品项目,由中国美院建筑学院副教授、著名园林专家王欣先生全程指导。

 

王欣以风趣幽默、深入浅出的谈吐为人喜爱,在有方京都庭园之旅第二天的退藏院,我就意识到这次行程将收获颇丰。

王欣著作《如画观法》

京都庭园之旅更是有方的精品项目,由中国美院建筑学院副教授、著名园林专家王欣先生全程指导。

在退藏院,王欣让我们停下脚步凝视一处流水:不算高的地势上,设计师特别为这处流水做出几处转弯,而流水旁的亭子、山坡等一切可能泄露真实大小比例的参照物的底部都用团状树丛遮住了,拒绝让人看到它真实的高度,通过遮蔽带来的错觉,正如在只有方寸大的宋画中运用云雾和海水遮住高山底部的手法,令观者在方寸纸面上调动想象,激发出某种无限的幻觉,在幻觉的帮助下,溪水的长度和格局大大拓展了。

 

和平湖秋月一样,唤起人对蜿蜒流水不断延绵的愉悦想象符合的正是北宋审美关于平远的追求。这片流水之景在退藏院不算核心景观,之所以在一个普通景致里都能找到宋的美学,只能说明宋的影响在当时是渗透京都方方面面的,与当今中国更为不同的是,它被幸运地、毫发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因为有王欣这样的老师、有方这种专业机构,我们京都之行的满足度被大大增加了,但不只是地利人和,意外的是还有天时为助。

 

有方的京都庭园之行正是安排在酒店和车票都很难订到的秋天,秋天京都最重要的造景元素就是红叶。在桂离宫,因需要翻译,一位在京都居住多年留学生全程陪着我们,观赏间隙,看着头顶的红叶,留学生告诉我今年红叶是比往年都要红烈的,她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发现这次在京都看到的红叶确实比以往照片上的都要鲜烈。随后,留学生解释,2017年是骤冷的,这种从炎夏到冷秋的突然变化,让毫无准备的红叶一下子反应过度了,加速加量了花青素的分泌,以快速阻止叶绿素进行光合作用,及早进入贮存养分的“冬眠”状态,正是这种过量导致了这一年的红叶少有的红烈,是和雪西湖一样,可遇而不可求的。

 

2

北方山水代表,范宽《溪山行旅图》
范宽(传)《松壑幽居》

大山大水曾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极为普遍。这是王欣在京都庭园行第一天教给我们的重要常识。

 

现代人提到园林生活,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苏州园林那种假山池塘,但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主流的园林都是建在大山大水,且是华北平原的真山真水和雄山壮水中的。经过高祖开国和文景之治,汉王朝国力空前强盛,真正意义上的私家园林大量出现在西汉,西汉园林通常是以公里计算的,汉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刘武修建的菟园连绵几十里,囊括了各种灵山秀水。

 

不像玩弄器物一般把玩假山式的山水,而是追求大山大水、真山真水,亦是京都庭园被认为保留了中国山水精神精髓的重要原因。

 

不过,身处盆地的京都并没有中国华北那样的大山大水的地貌,那么想要追求大山大水的气魄,京都庭园要如何做到呢?我们可以从一幅绘画中得到答案。

 

《松壑幽居》是北宋画家范宽的作品,和北宋大部分绘画一样,这幅画中,人住的房屋安静地位于画面一角,像一个恭敬站在一旁的不愿上前打扰的倾慕者,把画面中心完全留给了山水,让山水成为绝对主角。这种把屋子仅仅放在某个小小角落,完全以山水为主角的构图正是北宋对待自然的态度,在追求大山大水的同时,体现出一种绝对的崇敬和谦卑。

 

而对这一恭敬态度的继承是京都庭园得以实现更大山水气魄的秘密。

 

无邻庵是京都著名庭园,它的主人山县有朋从小在乡村长大,当邀请造园大师七代小川治兵卫为自己设计庭园时,他提出的首要意趣就是要自然风景,而不是居家化的庭园。

 

无邻庵位于京都市区,在京都市区营造一个自然环境,小川是怎么做到的?他遵循的正是北宋绘画中人对待自然的态度和自然与房屋的关系。

 

无邻庵的土地靠近京都一处著名湖泊琵琶湖,这让这块不到五亩的土地拥有一处相对完整的自然景观:琵琶湖水系上的一条细小支流。

 

这让小川有了用武之地,按照宋画里房子和山水的原则,他把房子放在小河的尽头,保留了小河从分流而出到消逝的整个过程,丝毫没有打扰到这片完整的自然。

 

完全把自然奉为最大的设计原则正是京都庭园展开一切建造工作的前提。这在圆台寺更为明显。圆台寺的主殿朝东,而中国现在大部分佛教建筑都要朝南,朝东的原因正是因为当初相地的时候发现恰巧有五棵笔直的巨树像一张屏风一样把比叡山分割了,这片让人震撼的景色自然就成了所有设计的核心,所有设计都是围绕它而展开。

无邻庵园中风景

京都庭园里的房屋大多是三面进的,唯独面对风景的那一面不能进入,这正表示了绝对的尊重,风景是绝不允许被干扰的。

 

因为这种把自然奉为最大的设计原则令京都庭园总显得非常浑然天成,少有过多人为的痕迹,这不是因为其他,正是因为人自己把自然尊为主角,无我退隐的结果。

 

在王欣看来,这和西方人的建筑观非常不同,西方人永远把房子当做主体,东方人则是自然。他们从不把自然当做自己的花园装饰或可以进去吃下午茶的地方,而是小心恭敬地把它供在一旁,完整地呈现它,正是这种谦卑让东方人获得了最美和最完全的自然。这种对自然完全的尊重、避让和不打扰的态度恰恰是京都庭园能在一个极有限空间里获得尽可能无限大自然的原因。

 

无邻庵的土地为牛角形,有一个故意留出的空间灭点,也就是牛角尖的位置,它恰好在河的尽头,是事物远去和消失的点,而不打扰自然的无邻庵的房子最终也巧妙地落在此处,正是这种不打扰和避让,最终让所有植物、气象、道路走向、流水都指向这一落点,也就都落在了屋子的视线中,王欣告诉我们。

 

“大眼睛”是王欣对这间房屋的比喻,指这座庭园虽占地不大,却能制造出最大气魄的自然,并最终收入到了像那个“大眼睛”一样的屋子里。

 

营造一个大自然格局绝不容易,除了谦卑,高超的造园技艺绝不可少。控制人的感官去放大他们感受中的山水是京都庭园的设计师们必须熟练掌握的方法。

“大眼睛”一样的房屋

无邻庵有一个极为狭小的园门。只能一人通过,在王欣看来,这正是一个缩尺,让你在逼仄之后,突然看到展现在眼前的庭园,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种反差让自然的尺度变大了。

 

无邻庵的围墙很矮,但植物却代替了围墙让这里变成一块神秘地带,最高大植物都在周边,形成巨大屏障,左右两边都屏蔽起来让你忘掉城市,如同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无邻庵的主人山县有朋是日本陆军之父,明治维新的重要人物,无邻庵也是决定很多国家政局事件的地方,包括日俄之战,因此,庭园就成了很重要的博弈空间,它不但要取意自然,还要能震慑人心,通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神秘感形成权贵和密谋的气质。

 

与市井生活隔绝绝不是无邻庵的唯一魔法,更能体现出宋人精神留在明治维新时期权贵身上的痕迹的则是无邻庵与东边远山的处理。

 

从无邻庵屋子望出去正好是东山。在无邻庵东侧,植物中间有一个像刀割过一样的弧形,形成一个碗口,碗口之外望过去便是远山,远山一下子拉长了溪水通过蜿蜒带来的远,相当于把庭园的景观和东山完全衔接在了一起,主人在庭园里时,能够眺望平远,升起政治家的志向和决心。

 

王欣告诉我们京都很多庭园都是被山一面或者多面包围着的,犹如置于碗底,一方面,碗底是能让人看到最多周遭自然景观之处,这是一个全知化视角,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像无邻庵这样借势远山,把远山也收到自己的画面里。

无邻庵连接的远山

小川治兵卫是造园大家,在王欣看来,这体现在石头的摆放上。在无邻庵,石头至少有7到8种用法。其中一种很重要的就是在对远的强调上,叠山和叠水是中国园林著名的造景方法,通过叠形成山的层次变化和水的层层落差形成远的想象。在无邻庵,凡是叠水之处必然是有好石头出现的地方,无邻庵的整个高度差只有1.5米,如何让每次不算落差很大的落水的地方显得很有气势,就成了让自然能有大格局的关键。直接处理成一个缓坡是不行的,小川的方法是在1.5米里分了四五层落水梯段,水的每一次跌落必然用一块好石头,当观者将目光停留下来去鉴赏好的石头,自然就在心中强化了一遍梯段的存在,运用此种方法整个流水的格局自然便被扩大了。石头还有一种用法是挡在溪流中间,形成浅滩扰流,干扰夸张了水的流动,去强化水流的复杂度,增加庭园格局,让庭园还多了一重聆听水声的乐趣。

 

而就像小川治兵卫在叠山叠水上对石头的高超处理,举凡可以增强山水气势的地方,基本在京都庭园中都是设计师会着重强调之处,也是体现他们品味好坏、技法高下的竞技场。就像面对一尊佛像的面容,那是信仰、道德、精神取向和情怀的凝结所在,构成了古典艺术最完美的一面。

 

3

元信之庭
智积院

在元信之庭,王欣接连遗憾。

 

这座庭园是由日本室町著名艺术家狩野元信设计,去的车上,王欣预告这将是次难忘的体验。但到达时,我们却被工作人员告知这次不能从元信之庭的房间进入,而只能在房屋外面的南侧斜看这座庭园。“这就像偷窥。”王欣抱怨。

 

正面观看元信之庭为什么非常重要?因为京都很多庭园的观赏路线都是被严格规定的,而只有按照规定的路线接近自然,才能实现设计师和主人精心准备的视觉震撼。

 

站在屋外,我们能看到连向元信之庭的房间有很多的房梁,整个屋子还是被垫高的。王欣告诉我们,这使人在刚进屋时,人会很难看到屋外的庭园,元信之庭被巧妙地藏在低处。当慢慢走向庭园,震撼发生了,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视线会突然发生变化,一座极致的庭园一下出现在视野里。

 

制造出突然的转折是这种震撼发生的原因,不只是对自然的谦卑,在面对人心上,京都庭园也是一整套对人性的精确把握和对叙事力量的谙熟。

 

接下来的庭园参观,我惊喜地发现完全没有必要为元信之庭遗憾,转折之美在京都庭园普遍且被发挥到极致。

 

智积院,转折以一个视觉盲区完成。当沿着露天回廊走向本堂时,人的视线正好面对的是本堂和庭园景观之间凹下去的水面空当,人在本堂和庭园之间的这个空当里,导致既看不到本堂的全貌,也对庭园毫无所知,在一种完全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接下来会有什么的未知感中,当到达本堂,脱下鞋走到右侧的屋檐下,那个堆满绿色球状植物的假山才会显现眼前。

 

芭蕉庵是日本俳句大师松尾芭蕉的住所,和寺院不同,芭蕉庵是一个诗人的民居。除了歌颂自然,比起那些禅宗寺院,平淡天真顽皮的松尾芭蕉自然有更多烟火气和入世的部分。芭蕉庵最著名之处是建在半山,有一个半山腰的茶室。在面向茶室登山时,人面朝山路,无法看到后面的景色,但芭蕉庵的神转折正发生在突然登上位于半山腰茶室的时刻。

 

当进入茶室,人朝茶室的窗户望去时,却发现自己一路上山背对的风景正好是远山下连绵一片的京都民居,京都的整个城市和自然都被收入眼底,会让人极其惊诧,这些在登山时都是意识不到的,但当登上山后,却发现自己脚下竟有这样一片全知的风景。王欣告诉我们,那是一种“咫尺天涯、小中见大”的舞台感。

芭蕉庵茶室

京都庭园的转折就像一道道玄关对某个神秘力量的藏匿,当剥开一道道玄关,会发现山水之景在深处安静得如深海静水,它既不是在等待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目的,这种安静和深邃的自处让有幸与它相遇的人震撼,能为即便是最暴力的本性带来平和和禅悟。这是京都转折在庭园里完成的精妙叙事,它为房子赋予了神话色彩。

 

七天里,这些神秘力量如同一组精心编排的昆曲在一出出只收录精华和高潮的折子戏里徐徐展开,将京都之行变成了一段淋漓尽致的视觉之旅。

 

《禅意京都》中,日本主厨曾这么与著名旅行作家Keith Bellows比喻怀石料理,“这就好比担水上山,我们从表示欢迎的温和问候语开始,然后越往上就越增加力度,快要到顶时让你见识‘鲜花园’”——所谓鲜花园就是将三文鱼籽、鳗鱼、生蚝、以味噌酱腌制的鲜鱼以及其他一些美味原料码在装饰成花园形状的冰块上。

 

食物一波一波呈上,许多菜肴都有造型,用各种食材表示秋天将至,有染红的叶片、枯枝和蕨叶,还有其他的用色。吃的栗子上浇着打碎的苹果酱;把扇贝浸在鲍鱼和生海胆酱汁中;接着咕咚咕咚地喝下河豚汤。“接下来可是登顶了——莲藕天妇罗!”这位叫桥本的主厨提醒Keith:“登完顶就开始下山。”这顿饭以四样甜点结尾,甜点都是很精致的小份儿,有无花果、青柠雪糕以及一颗一颗在口中爆开的黑豆。

 

它是味道和艺术的完美融合。

 

跟随有方,我们也在进行类似的登山,只不过登山的过程从一顿料理变为了一个个庭园。在江户时代最成功的餐厅角屋里的涂满金箔的障壁画,已有几百年生命的室町时代古松;而在圆通寺,穿过寺院来到最深处的房间,完整苍山作为最终谜底直接迎面而来出现在我们面前,它像藏在屋后的巨龙,由五棵柱子一般的大树捍卫,被苔藓、蓝天和红枫映衬在一幅图腾式的神作中,被王欣喻为东方帕提农神庙,只不过神庙里祭奉的神不是更完美的人,而是自然。

圆通寺
琉璃光院

而在这些转折中,从所追求的境界、寓意到绚烂程度,最为震撼我们的当属著名禅宗圣地琉璃光院。

 

前往琉璃光院的车上,王欣为我们讲解了琉璃光院的建筑方式。

 

他将身处八濑山的琉璃光院比作蛇的突进。指的是整个寺庙的所有房屋就像一条蛇一样,一座房屋挨着一座房屋建造,人不必离地光脚从第一间走到最后一间,而蛇阵房屋的终点则是一座两层书院,那是蛇的头部,整体看来,这条蛇像是一头扎进景观中的,被自然完全包围。

 

琉璃光是佛教十六观想中出现的一重极乐境界。在佛教典籍中,琉璃境界并没有被明确描述出样子,但却是历朝历代壁画、绘画都试图在表达的世界。

 

寺院自古本身也是表法的空间,常常希望能通过建筑、彩绘等手段,把佛家种种境界更清楚地传递给信徒,让他们更容易感受到。

 

琉璃光院正是试图在对琉璃境界进行表法,它采用的方式却极其让人震撼,不是任何人为通俗的造像手段或是彩绘,它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扎入了山间,周围都是高大树木,琉璃光院的书院底下一层是被树荫遮挡的,阴翳的,这导致人在这里观察到的都是周围山里那些树荫下的地面小景观,如上山的小路、小溪。

 

但这种遮盖,却为这个书院形成了一个极佳的转折可能。琉璃光院一楼与二楼景观截然相反,因为树荫遮蔽,一楼非常阴暗,但书院二楼却凌驾树梢之上,当人从一楼来到二楼,天光一下子照射进来,犹如一个密闭的房间突然打开了天花板,转折发生了。琉璃光院所在的山上据说种有数百种枫树,光芒下,环顾四周,会一下子看到火红色、金色、青色、碧色……各种各样的红叶、绿叶流光溢彩交叠在一起,阴翳、绿意、光影缤纷,如痴如醉和如梦似幻。

 

这时你才恍然大悟,琉璃光院表达佛教至高琉璃境界时虽没有动用一丝人为具象,却用了最强大的力量,它的画笔是自然本身。它用自然表达了那个绚丽多彩的华严世界。王欣和我们形容。而这种转折是一下子从阴暗到光明,有一种绝尘凌霄、绝尘而去的感觉,让人一下子感受到了佛法的光彩和被佛法包围的圣洁。

 

这座建筑非常朴实,没有在设计上刻意追求什么特点,但自然却赋予了它完全难以被超越的色彩,王欣再次提醒我们东方建筑里的自然至上。

 

“这就是东方人的教堂,山红屋就红,山清冷屋子就清冷,自然决定了建筑之色。它和西方人的教堂很不一样,西方教堂是一个密闭空间,完全在营造内部的感觉,是被包裹起来的,东方人的审美教堂其实就是自然,是自然之色。”王欣说。

 

4

空海禅师

京都庭园善用让人难忘的转折,转折其实也是为了更彻底地直面自然。

 

这种直面既代表宋的山水观,也代表日本民族的个性。

 

日本历史上有两次对先进文化彻底进行学习的时期:一个是以空海、荣西为代表的禅师对唐宋文化的搬运;一个是明治维新对欧美现代化的全盘借鉴。

 

王欣认为,在面对先进文化时,日本表现出的性格常像一个崇敬认真的小学生。

 

京都庭园兴建时正是日本对中国这位老师最崇拜的时期,这种直面的决心和震撼力正因为一颗忠诚之心。

 

作为岛国,日本资源远谈不上丰富。但在这种局限性中,日本也找到了自己的文化性格。

 

以茶为例,日本向中国学习的时候,茶只有绿茶。但随着茶的发展,中国茶已经从绿茶到了乌龙、红茶、普洱等六大茶系,这得益于中国丰富的自然面貌与山场,中国是跨纬度最多的国家,也是少有从大象到驯鹿全有的国家,这在世界上非常难得,美国虽然控制阿拉斯加,但它也没有大象。这绝非日本能够比拟,直到今天,日本本土至今只能生产绿茶,一方面因为日本在明清时期就不再学习中国,而明清正是茶得到很大发展的时期,另一方面,也说明日本受到岛国贫乏自然环境的限制。

 

在这种局限下,日本选择的道路是把自己有的做到极致。

 

以威士忌为例,日本崇尚威士忌,但日本风土远没有威士忌的原产地苏格兰高地那么优秀,日本人的方法是放弃在全面性上和对方正面竞争。他们一方面制定了宽松的威士忌法律,允许酒厂将其他国家威士忌混合进日本威士忌。另一方面,则是充分利用自身优势和独特审美,将某种花香加强到极致,让你在品尝威士忌时会被这种极致的花香惊艳。但加强到了极致也意味着会过快消逝,因此,这种威士忌入口正如日本文化中的WABI SABI,你会体会到极致而震撼的花香,这种花香又会瞬间消逝,如樱花之美,让人在惊艳之后迅速被一种美好总容易突然逝去的伤感包围。

余市威士忌

而在仙洞御所里,这种极致的寂灭正是让我们最难忘的。仙洞本指仙人住的地方,后引申为天皇的御所,是退位后日本天皇住的地方。由两个巨大的湖面和湖岸种满的古老巨枫构成这里的主要基调。在湖水的映照下,红色把从天到地整个视线填满,任凭谁进入一个完全人造魔幻化的绮丽世界都会感到震撼,因为它和复杂的日常太不同了。和日本的余市威士忌一样,仙洞御所的寂灭感恰恰不在身处这种极致之美的当下,而恰恰在离开的片刻,当我们走出那座会有警察全程陪同池泉回游式的皇家庭园,回到现实时,身后那片绝美的消失让我在心底产生一种寂寥凄凉的钝痛,就像美梦终醒和美好的失去,也是因为这种难忘的失去,极致之梦让你永远记住了它给你的感觉。

 

这种极致正是构成日本禅宗的根本,是从满园牵牛花里,只精心挑选最极致的那一朵,是以简单、极致、直面精神去震撼你的艺术和智慧,是不断做减法、不断精进、不断严格要求自己、不断做到更极致的修行之道。

 

5

东福寺的一条小径
京都庭园里造型质朴的试图

京都庭园之所以能够做到极致和对人心巨大震撼更本质的原因还是在于唐宋文人阶层精神力量的强大。

 

如何对待山水通常是人精神状态的反映,作为中国的主人,中国文人当时对待山水就是将其作为宗教和国家图腾去看待的,那是他们大格局和大自由的反映。中国正午时期强大自信而无所畏惧的文人力,才是赋予唐宋山水万丈光辉的原因。

 

到了元代,文人下野,被从权力核心驱逐到书斋,在性格上,书斋里猫起来的文人和宋已完全是两类。“一拨打仗的,一拨废除了。”王欣说,这时山水画也发生一变。其特点是不再追求抒发大的胸怀和家国民族层面的大山大水精神,不再讨论大的关照,只玩个人的艺术。很多山水画的磅礴大气已经很少,在王欣看来,很多画面上的表现是郁闷的,胸中块垒的,是文人心中的郁结,格局越来越内缩,不太扩张了。与宋代那种天真浪漫、开门见山、直接面对大山大水大自然的情怀、志向已完全不同。

 

表现在建筑上则是一种直接性的失去,宋的建筑非常简单,简简单单有个院子,推门就是山,没那么叽叽歪歪的东西,是生命的直接感受,直接扑面而来的,都是与天然的山为伴,人只是谦卑尊重地借景自然。王欣说。

 

文人被驱逐的趋势发展到了清代,建筑已经变得像受压抑和郁郁不得志的人心一样非常复杂缠绕、繁芜内缩,宋那种直接、平淡、天真,即便华丽也要最终归于平淡天真的气质消逝了。

 

王欣拿石头做举例,和京都庭园一样,宋园林多用大自然本身裸露的石头,笨笨憨憨钝钝的,没有一点奇巧,但代表明清趣味的苏州园林,则迷恋在特殊自然环境中被长期冲击形成的太湖石,这在宋徽宗时期,会被看做很做作与猎奇的。而造园也开始变成大规模占有资源式的贪恋堆叠,在对人力和物料的使用上,不是对自然的崇拜恭敬,而是变现出了一种大量将资源据为己有的自私心态。

 

这种变化里,山水自然也从具备宗教和信仰的神圣之物堕入到愉悦自己、陪伴享乐、游山玩水的工具,耀眼而理想主义的正午自信一去不再复返。

 

这也是在京都第一天,王欣反复对我们强调很多人会把京都庭园和苏州园林做比较,但实际上两者不同的原因。

 

即便是池泉回游式庭园,在京都庭园,人也被规定只能在固定道路上行走,庭园里的自然绝对不允许进入,因为京都庭园把自然当做一尊威严不可侵犯的佛去对待,是佛龛那样的神圣存在。

 

人自然不被允许站在佛龛里,除了打扫,只能小心跪在它的面前或恭敬地注视,那是一场和冥想、祈祷、诵经以及和抒发情志类似的修行。怀着一颗崇敬、圣洁的心,将自然供奉于面前。

 

而到了明清时期,特别是清朝阶段,自然已变得像欧洲花园一样可以进去吃茶、摘果、玩乐、享用,这和把自然当作崇高的精神所在去膜拜、去审美、去尊敬的京都庭园已是两类东西。一个代表唐宋的山水情怀,更多是宗教性的,一个代表的是明清,特别是清的山水趣味,更多是享乐上的。

 

两者的观法已经不同。

 

6

额缘观法

一年前,我曾来过京都,在那时,京都庭园给我的感觉绝非亲切,参观的路线是被固定的,庭园里的自然也不像苏州园林一样可以随便进入,一切似乎都处在一种固化的静止中。

 

这一切疑惑都在王欣对于额缘观法(编者注:额缘,罗马音Gakubuchi,意为画框、相框、门框)的提出后得到化解。

 

额缘观法是京都庭园一种普遍的观赏方式,它指的是当人坐在京都庭园殿阁中央观赏庭园时,视野会受到屋檐、门框的限制,当视线垂直于门框,会感到门框和屋檐像是一个画框,面前的庭园正镶嵌在这个画框中,宛如一幅优美画作。我之所以感到限制和僵固,正是因为京都庭园的观看视角是被这个画框固定和挑选过的,它并不像苏州园林那样,人可以自由移动到园林各处。在宝泉院的殿阁里,我按这种方式凝视,那幅画框中,古树以黄金比例静静安身于画面右方,一尊石灯伫立树旁。这是京都郊区一个需要攀爬陡峭漫长的山路才能到达的寺院,当天正好遇上山中秋雨,山路旁氤氲昏黄灯光下沿路的小店显得温暖,秋雨的笼罩为这幅画增添了苍渺的气质。

宝泉院
琉璃光亭

王欣并没有明确指出京都庭园把自然当作画作时所遵从的作画原则,但宝泉院让我隐约有一种熟悉感,在琉璃光院的琉璃光亭,这种熟悉感更加确定,当依照王欣的指导来凝视,画框里出现的是:红色枫叶从右上角向下斜插,银杏枝条则从左边的中央向斜上方伸去,中间从暗到明的青苔向内部铺展,缔造出层次,一条小路在青苔里伸向远方,带出平远。

 

我惊喜地发现:像欣赏挂在房间里的画一样欣赏自然的京都庭园,在选择那张自然之画时,依照逻辑不是其他,正是中国人在美术馆里经常会看到的宋画。琉璃光亭里的红枫和银杏依照的是南宋画家马远的一角构图法,而宝泉院里的古树参照了同时代画家夏圭的半边构图法,小路和青苔则是彻彻底底对郭熙平远的自然再现。

 

掌握了这一技巧,我这次京都之行最倍感收获又百感交集的时刻也在环绕南禅寺的一座大殿时到来了。

 

这座大殿正对池塘,艳丽红枫环绕池岸生长,池塘和红枫的背后正好在一个层层升高的山坡上,这让正对山坡站在大殿大堂里的人能看到一种被满山扑面而来的红枫以压倒性姿态袭来的惊心动魄。

 

而走出大殿,绕着池泉的岸边行走时,围绕着池塘,红枫与红枫之间又开始以无数种角度不断交错,这些看似根本无法理清的无数交错绝不是随意为之,而是随着每一步移动,每一帧变换,都严格按照宋画边角原理严谨构图、精致安排的一幅幅有审美追求的动态时空。这种应接不暇、接踵而至密集的美令人震撼,每走出一步看到的早已不是单纯的自然风景,而是一幅幅精妙绝伦的自然宋画,这完全是一个神才做得到的联动戏剧,那种盛宴般的隆重远非任何当代电影艺术能够望其项背。自此我明白,再从京都庭园看出去,我看到的已经不是风景,而是一张张宋画,不同的是,它不是以纸墨绘制,而是由真实自然缔造。

 

这时我才意识到,京都庭园以宋画的方法增强大自然格局,选择自然,这一切最终的必然一定是庭园里的人也如愿活在了画一样的自然中。

 

7

西湖十景之三潭印月

作为一个书画爱好者,把过去看宋画积累下的经验和京都庭园对接让我非常惊喜,此次京都庭园之行为我打开了全新的观看意识。

 

和中国不同,日本从未受到侵略,因其对先进文化如学生一样虔诚谦卑,常被比喻为冰箱,意味着会像冰箱那样把学来的文化忠诚地冰冻起来,小心存放。

 

因意识形态对于新和现代的强调,在中国,又导致我们天然被灌输了一种新与旧二元对立的分别心,认为古典中国就是博物馆里的,回到日常所谓现代的现实时,就自动关闭了这一概念。在日常所谓现代的现实生活中,我们自然想都不会想到这和古典中国有什么关系。

 

京都庭园对中国唐宋美学完整的保留恰恰粘合了这种分别心,恢复了对古典中国的正确感知,让我意识到宋代美学绝不只是存在博物馆里的那些书画,古典中国从不是单一载体存在,无论是绘画和居所、器物和饮食,它们都在相互表现彼此,渗透彼此。古人不但欣赏绘画,他们也同样生活在画里。

 

这种对古典中国以何种形式存在的可能性的打开和开拓恰恰是京都庭园给我最宝贵的东西。当我们生活在一个古典中国破碎化的时代,在京都看过更完整图景后,恰像获得一种更全面的智慧与更强大的识别力。

 

这正是我从京都回来再见西湖时兴奋的原因。作为南宋故都,从庭园角度,西湖都是一个比京都庭园更盛大、更天然的皇家园林。

 

当明白庭园和宋画在审美上有深刻的关系,再见西湖时,我已经不会仅仅把它作为某种美景,而是自觉会按照京都庭园对我的启发和唤醒,看出来那个在唐宋审美下所构建出的美的世界。

西湖三山一池

苏堤、白堤、杨公堤,三个名堤既有功能作用,也是这座园林里的三个回廊,这座园林试图展示的雷峰塔、保俶塔和象征永生的三山一池主要景观在三个回廊的勾连中以不同的角度出现,每一次偶现都构成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精美绘画,不由让人感慨古人在角度计算时的精湛。

 

在京都庭园里,三山一池是一个极为普遍的景观,多数由三块石头和枯山水的白砂进行象征。而在它的来源地,自然资源丰茂的中国,它真的是三个自然岛和一座西湖,这种有能力用大山大水、真山真水造园的机会绝非日本可以比拟,也是古典日本对中国羡慕崇拜,现代化后的日本又对中国觊觎的原因。

 

京都庭园回来后,能看到一个古典中国下的西湖而不是单纯只作为自然景色的西湖是令我最感慨和感到幸福的。这让我再次想起京都之行导游在车上的一段话,那时,车子正在京都的道路上行走,导游告诉我们,京都在建设时完全按照长安的街道和城市规划进行了缩尺寸复制,加上保持完好,相当于整个京都就是一个宋的博物馆。可想而知,这个博物馆对于中国人而言是多么重要又多么可贵。

 

它就像一个浓缩过的完美模型,装着古典中国的智慧和秘密,当你获得它时,你能更清醒地回到中国的日常,带着被完善过的智慧、视野和人格追求迫切地去重新认识祖国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