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亡终点看何为理想住所
2017-09-15 | 撰文:黄木 / 摄影: 罗浩

何为理想居所? URBAN MATTERS特邀作者黄木造访了养老机构“红日”,在为期5天的采访行程中,他试图从消费主义完全失效的临终老人群体中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衰老和疾病放弃生的希望是人类精神极端而普遍的状态,一家好的养老院恰恰能告诉你,当人进入这种极端状态时,到底是什么会让他走出封闭,重燃对生命的希望和热情,而这种力量或许恰恰是我们生命最重要的密码,也是最值得保护的东西。

位于南京鼓楼区的红日养老院开业刚刚一年,空间充满了“老上海”的怀旧味道

从一个眼神抓住生的动力

 

今年5月,当我开始着手收集URBAN MATTERS居住案例的思路,探讨何为理想住所时,我从事建筑设计相关工作的朋友林播(化名)以一种特别的角度给了我启发。

 

林播的视角偏重哲学与人文,去养老院看看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最需要的是什么便是他给我的第一个建议。在他看来,死亡和衰老是人类终极命题,在那一刻,消费社会的种种欺骗已失去作用。当人返璞归真、剥离那些花花世界后,只需要去面对自己和生命时,流露出的终极需求到底会是什么?这一问题,关于“人最需要什么样的居住环境?”也将迎刃而解,衰老和死亡总在告诉我们那些也许我们遗忘已久、但却是生命密码里最本真之物。

 

“红日”便是我在林播启发下选择的养老机构,在为期5天的采访过程中,我去了红日在上海的两家养老院和南京的一家养老院,并在南京红日住了一个晚上。

 

吴阿姨(化名)在镜前做造型,据她说,来了红日以后已经胖了6斤

这家养老机构成立于2006年,是上海第一家把“家”理念引入服务文化的养老机构。“家”理念既意味着要在养老院里为老人打造家一样的环境,又是一种对工作人员在情感上的要求。丁苗(化名)是位于上海虹口区红日家园老年公寓的护理总监。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11年,工龄和红日的年龄一样长。“和老人成为家人”是包括她在内每个红日人常会挂在嘴边的话。之所以如此强调“家人”并非出于营销,而是对老人长达11年的密切相处和研究后确立的一种明确需求。

 

李宏(化名)是红日养老院南京银都分院院长,他告诉我,在老人护理上,失智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这代表老人饮食、排泄都开始需要人帮助,大大影响老人的生活质量。失智多发生在老人丧偶一年后,如果老人性格孤僻,之前没有参与过任何社区活动,那么他就很容易让自己的生活进入到一种有害的孤独和静止中。在这种静止中,他们的脑萎缩会加速,导致他们迅速失智,李宏告诉我。

 

“红日”工作人员发现:对老人健康影响巨大的是老人的精神进入到了一个封闭世界。封闭代表着对人世间的放弃,哪怕老人拥有健康的身体,一旦选择封闭都会令他们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而家的意义也就在这时便凸显出来:好的养老院既要进行物质上的服务,也必须进行精神服务。如何避免老人选择自我封闭便成为红日在照顾老人时的主要工作之一。

 

红日工作人员关注老人在情感上的需求

就在半年前,孙洪林还是一个处在危险状态,极其孤僻的老人,“就坐在那里,有可能一开始会讲几句,有可能到最后会一句都不讲。人来的时候她都是没有表情的。”丁苗记得。那时她刚从家来到这里,一句话都不说,“你让她坐下,哦,坐下,你让她吃饭,哦,吃饭,你让她到哪里去洗澡,洗好还是坐在那里,不跟你讲话。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丁苗说。老人的眼神是护工们需要密切关注的,他们要捕捉到眼神表现出的哪怕最微小兴奋,刚来养老院时,孙洪林虽不说话,但还是被丁苗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她吃好坐在那里,但当你开始做事时,“她的眼睛在跟着你走,她看着你在做什么”,丁苗注意到。有一次,丁苗工作完,孙洪林忽然开口了,“你这个还没做好。”试图要去帮丁苗去做她还没做好的事。

 

这让丁苗很惊喜。很多老人陷入封闭状态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按丁苗的经验,孙洪林是那种非常需要被别人需要的老人。那次之后,丁苗会主动请教孙洪林很多事,让她多去帮助别人,她很快发现,“孙洪林是很热心的一个人”。当她开始对自己的儿子发号施令提要求,这就代表她又产生了活下去的动力。一位日本养老专家曾经来红日指导,丁苗把这个案例讲给了专家,“他说这应该是你们的护理让这个老人转变了。”丁苗记得。捕捉老人的兴奋,就是捕捉他们生的动力,如果老人表现出了兴奋,那么就代表着他们对某件事动念了。护工们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这种动念。

红日合唱团的歌谱

“人类的智慧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希望与等待。”这是法国小说家巴尔扎克的名言,在老年人的世界里,这句话显得尤其有洞察力。

 

“老人的生命力都很强”,丁苗说,在她11年的护理生涯中,她观察到,不管表象如何,哪怕得了绝症,在内心深处,也从没有一个老人是真正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不行了,“只要他有一线希望,他都会相信”,丁苗说。塑造这种希望便成为一家好养老院在精神层面要努力做到的工作。

 

“是不是我很不好?”在给一位老太太擦身子时,丁苗听见她忽然问自己。

 

“没有,你现在蛮好的,比昨天还好了!”丁苗肯定地说。

 

“你不要骗我。”

 

“没骗你,是的!”回答的语气更笃定了。

 

老太太已经快100岁了,当时她下半身的浮肿已经蔓延到胸部,医生认为她不会再坚持太久。丁苗知道,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但我不会跟她说你现在的状态比之前不好。”她说。果然,听完丁苗的肯定回答,老太太相信了,“你劝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她都是很配合你的。”最终,老太太活的远比医生的预计得长,100岁生日那天,院里所有领导一起去给她过生日,她笑得很开心,精神非常饱满。和所有优秀的养老从业者一样,丁苗明白希望的意义,一旦让老人坚持活下去的动念被找到,生命经常会创造奇迹。

 

“并不像医生说的,今天宣布不行了,就只剩下一个月、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这种情况很少,(多数)还能拖很长时间。”她说。在这种动念和希望下,很多医生宣告的死亡倒计时就像一种根本不了解意志秘密的死板计算。

 

 

社交的力量

 

除了被他人需要,在红日工作人总结的经验之中,群体面前表演欲的满足也会为老人带来巨大精神愉悦。

 

红日会频繁为老人组织演出,“在舞台上有吹口琴的,有拉二胡的”,丁苗回忆道。在这些小组活动中,往往是工作人员发现老人兴奋点的关键时刻。在活动进行时,工作人员会一直坐在老人中间,默默观察。有一些不好意思上台的老人观看演奏时会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怎么怎么样”。工作人员这时就会明白他有表演欲,会给他乐器,鼓励他上台表演。一开始老人会很拘谨,但到了后来,“他还要自己把衣服穿好、把普通话说好,尽管已经行动不便了,他还是很顾及自己的形象。”丁苗说,“我们给他一个鼓励,他就开心得很。”

有一片小天地专门用于展示老人的书画和填色作品,每位老人在自己作品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

这种能把老人从致命封闭空间中解脱出来、让他们继续产生生的意志的希望多数来源于一种群体性。作为一种群居动物,基于群体性产生的美好仍是激励人类善待自己、延续生命的重要动力。红日对于人处于极端状态的研究,很好的提醒了我们:在人遭遇诸如疾病、衰老、自我放弃等众多绝境时,基于人类群体性这一本能产生的良好互动和情感,会生成巨大的帮助。它能让老人脱离封闭状态,重新恢复对人间的渴望、提高精神质量的重要手段都与激发出他们意识中的某种群体性相关,与人和人之间的良性关系密不可分。

 

而与之相反,糟糕的群体关系对老人的伤害是致命性的,这其中最具破坏性的就是来自至亲的纠纷。

 

李彩霞是红日南京分院一个护理组的副组长。刚迈进养老院大门,她就会和家属强调千万不要把财产纠纷和家人矛盾告诉老人,必须让他们尽量远离这些烦恼,因为这些负面影响会让他们的悉心照顾前功尽弃。很多老人一听到这些负面消息,都会消沉很久,进入长期失眠状态,精神负担极重。在处理负面情绪这方面,丁苗非常欣赏一位老人表现出的态度,“他明确地告诉子女,‘我抚养你们长大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了,至于怎么分配财产,你们无权干预’。”丁苗说,她在这当中看到一种超然。

 

养老院的空间设计也充分考虑到了老人的身心活动。能触发大量、多种人际关系发生的的公共空间设计被证明非常重要。在南京“红日”,老人们房间外的露台是打通的,出门便是巨大的共享大厅,在此之外,还设有一个巨大的公共露台。但在一个设计师朋友看来,除了房间外打通的露台,如果将这些公共空间设计成半开放式的就会更好地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由于中国老人大多比较羞涩,所以护理人员需要施加大量的人为干预,令老人们半推半就地参与到他们希望融入的群体中。而一个良性、有机的半封闭公共空间则能替代很大量人为干预,自动发酵出人和人的关系,促成互动。

三楼房间户外的阳台是联通的,便于老人发展社交

《交往与空间》是丹麦建筑师杨·盖尔的著作,在这本被《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作者简·雅各布斯盛赞为“睿智、完美并极富启发”的书中,杨·盖尔在书中提到过一个位于荷兰住宅项目,被很多设计师看作是完美半封闭公共空间的范本。这栋住宅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一楼院子的墙只设计为半人高,这样墙内的人在喝下午茶时就有了非常大的自主性,他既可以专注在自己院内的朋友们身上,也可以在心情好的时候,轻松地和路过的人交谈。在这种半封闭空间中他有了足够的主导性。这种带有自主性的公共空间在中国人的居住空间里便显得更加重要。

 

在养老院或一些社区的活动室里,如果采用这种只有半人高,而不是完全封闭起来的墙进行区域划分,那么,这个空间就会变成既非完全封闭、却又需要通过推门才能进入的空间——因为推门而入就必然意味着主动加入,因为害怕被拒绝,这就会引发某些人的羞涩;同时,这个空间也不是完全开放,完全开放意味着一进去就被告知是要和别人社交的,要表现出在社交场所的礼仪,这会给很多人带来心理负担。

 

相较两者,半人高的墙营造出的半开半闭式公共空间赋予了一种更自在的日常社交:当你不需要走进它的时候,由于墙的遮挡,你装作视而不见直接路过也无所谓,而不必像走进一个全开放公共空间那样,不打招呼会显得很不礼貌;但如果你想加入,你又可以装作恰好路过;在状态好或契机恰当时,自然地同里面的人开始一个话题,顺势攀谈交流,最终走入其中;即便话不投机,也无需感到尴尬,直接离开即可,因为这本来就是随机聊起而不是你走进一个封闭的公共空间刻意制造的一场交谈。人们会认定你一旦进来就是想去融入,如果想融入却没融入成功,会让很多人在做这件事前就会产生巨大心理压力,最终不了了之。因此,半封闭公共空间在促成人际交往上是最有效的,当空间赋予了人进退自如的自主权后,会更容易促进社交发生的几率。

 

维持生命的“无用”关系

 

公共空间中的人际关系既然对人的生命维持如此重要,那么是不是所有公共空间都有利于生命?回答显然是否定的。到底什么样的公共空间能更好的提升生命质量、愉悦程度,构成美好感?带着这个问题,我请教了位于上海双阳路的红日养老院总部负责临终关怀的孙女士。大部分养老院会按健康等级为老人安排房间,临终关怀房间最具终点感,因为那是即将辞世的老人最后的人间停驻处。

 

孙女士告诉我,人在接近终点时,通常普遍会有两种表现。作为临终关怀专业人士,这些表现是她判断老人生命状态,以及是否建议家属开始准备后事的关键信息。“如果他突然很想找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人,(那就)快了”,孙女士告诉我。

 

2013年11月,孙女士护理过一位老海军,这位老人有4个女儿,只有一个外孙不是女孩,“他就一直叫着那个名字”,孙女士说道。在此之前,这位老人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孩子,“我也听不懂,我问老人他是你家什么人?他一直在找。”从他女儿那里,孙女士知道了答案,“那你快叫她带来看看”,按照经验,孙女士立刻判断这位老人快不行了。

 

“不要紧,阿姨”,他的女儿回答。

 

“如果他很想找哪个人,那可能说明他快要离世了,他舍不得”,孙女士告诉家属。

 

果真,看完孙子,老人十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就是我们学出来的经验”,孙女士说。

房间中的一些小物件稍稍透露出老人生命轨迹里的一些痕迹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那几天,林老先生突然开始不断提起他意识清醒时从没提到过的一个住处,“你可以带我回趟家吗?回海宁路那个家。”孙女士记得老先生这样问道。但当她问及老人的女儿时,女儿很吃惊,因为海宁路的“那个家”在20多年前就已经被拆迁了。

 

第二种表现和空间有关,很多老人临死前会突然想再回到曾经的住处看看,这个住处甚至是很多子女都已经遗忘的,很久远的住处。

 

但即便年代十分久远,老人却忽然很清晰地回忆起来,却忘记了现在的住处。“他就记得原来的那个家,新家他都记不得。你要是能带我回家一趟啊,我就开心了,他就这么讲。”孙女士说道。

 

后来问了老人的经历才知道,老人是十几岁就来上海闯荡的宁波人,“他做银器生意,打银饰、银项链。”孙女士说,海宁路是那时来上海做各类生意的宁波人的居住地。哪怕后来住进了条件更优越的小区,林老先生忘不了的还是当年的海宁路。对他而言,那里记取了一群背井离乡的同乡人在上海团结互助、相互关心的岁月,更是一段美好人间关系的发生地。在林老先生此后的人生当中,这样一种大家共同帮衬、朝同一个目标奋进的记忆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孙女士经验里,很多老人临终前最怀念的恰恰不是他们的事业曾多么成功的阶段,往往都是像林老先生的海宁路这种曾发生过的一段人和人相互关爱,没有任何利用、芥蒂的居住空间。这种居住空间中人际关系特质大多和金钱、利益无关,它整体是陪伴和岁月静好式的。除了在林老先生的同乡之间,一种无用、安宁、润物细无声的邻里也是这种关系最常诞生的地方。

来探访老人的家属把宠物犬“寄存”在红日门口

“你有什么心愿?”

 

“我就想回家听听街坊邻居的那个声音。”在李彩霞回忆中,这是一段经常发生在她和临终老人之间的对话。而在许多老人临终前,再次回到回忆中那个美好的邻里空间中也是身体已经衰老的老人们最渴望回去的地方。“他会具体说,街上这家邻居是谁谁,那家邻居是谁谁,这家小孩子怎样怎样,那家小孩子又怎样怎样……反正就唠叨那些。”李彩霞说。在身体允许情况下,李彩霞会尽量满足老人们这种最后的愿望。让她难忘的是,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很多老人眼睛已经看不到了,但他们的感受力却在这时变得出奇敏锐,“她说我能感觉到那环境,她能感觉到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了,到了什么桥了。哎呦,那老人开心的不得了。街坊邻居一看她回来,见到都客气的要命,”李彩霞说,“然后,在那坐着,(天)都黑了,蚊子都咬人了,她还舍不得走。”

 

和都市里大多基于交换和交易的关系不同,美好、“无用”的人际关系带来的是一种放空感,人们在这种关系中不会感到紧张,不会让自己进入一种“计算”状态。这就像在夏夜里吹着微风漫无目的地散步,和偶遇的邻居放松闲聊,这一切没有任何预设,人的大脑是完全松弛的。在如今的都市中,我们很难做到给自己的脑子来一次放空。远离工作中功利的人际关系,维护好美好而无用的邻里关系是为我们带来这种精神愉悦最直接、也最廉价的途径,而那些临终老人对这种愉悦的怀念恰恰也说明了它对于人类精神的宝贵。

 

 

如何找回居住空间里的“人情味”?

 

《请回答1988》是韩国tvN电视台2015年制作的热播剧集,这部剧直到去年在中国依然大火。它成功的秘密正是因为它准确缔造出了一个在公共居住空间中人和人亲密相处的美好邻里关系。

 

在中国改革开放前,无论是北京大院、胡同、上海弄堂,还是各个城市的单位分房,和这部电视剧中描述的居住空间一样,这类邻里美好关系并不鲜见。它完全符合养老院老人在弥留之际最怀念的那种人间真情:并非消费主义社会鼓动人们去追逐的那种成就感,或一定要超越众人达到巅峰的成功学梦想;而是一段和理想居住有关,放松、无所求、人间真情默默发生着的无用岁月。对这种岁月的出色描述也让这部剧理所应当地赢得了人心,最终得到华人世界的一致认可。

 

作为一个70年代生人,林播曾生活在改革开放前的北京大院。如今,他住在了核心地段高端小区的大户型住宅中,尽管以如今约定俗成的逻辑来看他的居住空间已经非常丰富、圆满,但林播时常会十分怀念默默弥漫在北京大院生活中那岁月安好的温暖。那时家家户户共用一个厨房间,父母们一起烧饭,小伙伴们在一旁一起玩耍,彼此陪伴。在一种人和人既能自然打交道又能控制分寸的公共空间尚存的居住环境里,他感到非常美好。

 

但在今天,这样的公共空间、生活和人际关系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与过去相反,林播时常要面对的是一种强烈的孤独——一回到今天的高端小区,似乎就被规定要面无表情、避免和路过的人搭讪地直接回到自己家中,因为那才是一个正常都市人的行为逻辑。但回到家中,关上门那一瞬,他却时常感到空荡荡和失落,觉得自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生活永远像缺失着什么。

“社区”是红日提供给老人的宝贵条件

福柯曾说,商品社会里,空间从不是单纯的,它是资本和意识形态作用的结果,空间中的人际关系也因此常常是被异化和被改造。那么这一空间的转变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林播以自己的亲身从业经历告诉了我答案。

 

林播曾加入了某著名中国地产公司担任建筑设计总监,作为一个习惯追随激情的人,林播从此的从业历程正像这个国家在地产市场化之后所经历的:在90年代,他为中国最有活力的开发商做事,立志在计划经济时期建造的千篇一律、火柴盒式的建筑群外,为北京精英阶层提供新型住所与办公空间。但野心勃勃的新锐追求并没有让他幸运避免一个突然商品经济化的时代普遍面临的局限性:那时由于距离最近且土地又都是公有制,中国的地产开发迅速借鉴香港,于是立刻形成了一种由开发商主导的市场类型。这一类型堪称“全能开发商”模式:投资买地、开发建设、营销销售、物业管理等,窗体顶端、窗体底端通常全由一家地产企业独立完成。地产商一旦拿到土地后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它能全权决定你的居住空间。关于设计和空间,其他人没有任何议价权。

 

但与之相反,大部分发达国家都决不允许地产商拥有如此大的权力。就拿美国举例,美国的房地产资金只有15%左右是银行资金,剩下的70%是社会大众的资金,其中35%是退休基金,35%是不动产基金,所以在房子要建成什么样这件事上拥有极少的自主权。由于房地产资金基本上来自私人投资,全国大多数人都可以通过不同方式参与投资,主要渠道是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上市企业股票、MBS(房产抵押贷款证券)等。全民参与投资,既降低了房地产金融风险,也使行业利润被民众摊平,基本不可能出现如任由国内房地产开发商敛聚暴利的现象。开发商的权力被极大限制,因此,美国极少会诞生像中国万科、香港新世界这种体量极大的巨型开发商。

在生命接近终点的路程里,红日给老人带来接近某种“理想状态”的社区空间

这同养老院给我们的启示完全相反——这种逻辑扭曲了都市人对何为良性居住空间的理解,伤害了他们的精神健康。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过于强调自我,却割舍掉了有效产生人与人关系的公共空间的居住环境,这并不是我们的自发选择,而是商品化的奴役结果。

 

因为最接近死亡,养老院从诞生之初就具有某种终极性。实际上,全世界的养老院和医疗地产都在努力提供一种更美好、鼓励交互的公共空间,研究中发现,它能极大地提高人们的愉悦度和精神质量。它被看作是最后的仁慈。而了解这种仁慈,也为我们今日的居住空间带来启发:当一个人已经不再受财富和社会阶层的奴役,他在人性深处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这一终点给出我们的答案是:人和人之间在居住空间里那种温暖、平和与平凡的相处。

 

事实上,在80至90年代建成的住所在硬件上已经很难符合现代人的需求,但今天中国人的居住又走向以鼓励人去占有更大面积、更多房间、更多房产的方向,从而将自己隔绝在这些私有财产中,这构成人和人之间鄙视链的另一个极端,能不能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理想居所的现代化样本?这便成了我在接下来对理想居所这一命题探索中的最大悬念也是最大的期待。

红日的住客在“网吧”玩游戏

(出于对职业信息保护,按照相关方面要求,林播及养老院工作人员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