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
为什么我离开北京去瑞典创业?
2018-01-26 | 撰文:陈七妹@36kr / 编辑:张卓@36kr

编者按:陈七妹是一个中国妈妈,在35岁那年,毅然决定拖家带口去瑞典求学——这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但两年后,她不但顺利毕业,还在瑞典开启了自己的创业之路,瑞典作为北欧最为积极鼓励创业的国家,也给予了陈七妹这样的妈妈级创业者倾力的支持和鼓励,无论从商业资源还是心理辅导上。

 

我们向陈七妹约了这篇稿子,她以个人的经历讲述了在瑞典的创业之路,这样的第一人称视角充满个人色彩,但也非常动人,以及真实。

 

 

我的导师真年轻

“你想要挑选的那个人,将在你身边很长时间,非常长;他必须是那个你愿意共事,愿意相伴,愿意在一起的人,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

 

在瑞典隆德大学的风险实验室(Venturelab)的小会议室里,我和Rickard面对面坐着。他盯着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不放心的表情让我有点尴尬。我跟他对视了短暂的几秒,表示认同地点点头,赶紧把视线移到他的手上。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他,是否觉得公司需要一个合伙人。

 

Rickard现在是我的创业导师。他大概比我年轻十多岁,是那种典型的瑞典青年,永远客客气气,脾气特别好,从来不着急;擅长鼓励别人,说的那些夸奖我的话没有一点儿的虚情假意。

 

去年夏天,研究生毕业前一周,我才从Facebook上同学转发的链接中得知风险实验室的存在。于是我给他们写了邮件,自我介绍说我有一个商业计划,想在中国和瑞典之间做一个商贸类型的创业项目,还表示想咨询一些瑞典税务方面的信息。很快,我就得到了我的创业导师Rickard的第一次约谈。

 

Rickard比我年轻很多,但我十分信赖他,因为他太靠谱了。我以前一直觉得瑞典青年坐享从摇篮到墓地的社会福利,拿着国家的钱挥霍自己的青春,都是那种朝梦夕醉、不知努力为何物的人。但在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后的24小时之内,他就写邮件给我推荐了好几个本地的仓库。

 

从此以后每周的邮件中,他都会在“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下面再加一句“你的工作进展如何?”即便在暑期到来之际,所有瑞典人都急不可耐地要去度假了,他还刺激我“不要忘了推进你的项目,我们很快就见面了,假期愉快!”

 

2015年Rickard就拿到了商科和管理学的硕士学位,大学期间他在林业公司做产品开发和销售,又在利乐包装当了好几年财务实习生。在参与创办了学生商业咨询公司之后,他进入隆德大学,担任风险实验室的商业发展顾问。

 

Venturelab办公区并不大,一直是这么花花绿绿,乱乱的,看着很有活力
Venturelab欢迎所有人,不论年龄和种族,这正是大家都爱这里的原因

风险实验室成立于2001年,是隆德大学为了鼓励知识产业化、培养学生企业家而设立的共创空间。在瑞典,这并不是全国最大的创业空间,但可以说是非常具有瑞典特色的——在这里,创业者可以免费使用很多服务,包括创业咨询的获取,商业计划的完善,办公场地的使用,商业资源的对接,以及融资建议的提供。入驻条件只有一条:只要创业团队中有人现在或者曾经是隆德大学的学生就行。

 

不过,Rickard从没有要求看我的毕业证,也没有让我填写过任何一张个人信息表,开始我甚至怀疑他都不知道我的全名,因为我在邮件中一直都用笔名(我的名字中的Q这个音,瑞典人老是念不对)。我曾经问过要不要验明一下我是否是隆德大学的毕业生,但是Rickard说,不需要,我们相信你。

 

去年10月,在跟他聊过三次之后,我拿到了风险实验室的办公室钥匙,和13个来世界各地的创业团队一起,正式进入孵化器。

 

 

拖家带口去瑞典留学

毕业典礼当天,我和女儿在隆德大学拍的。前一天晚上我刚给自己剪了个板寸

我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历经了三份报纸、三本杂志、三个网站,外加一次未能成功的内容创业,也算是经验丰富的媒体从业者了。

 

引发我人生转折的,是一篇微信文章:在挪威的黑森林里,北欧人家离世索居,孩子想要玩具的时候就去森林里砍一棵树,自己做木工活。图片中女孩子金黄稀疏的长发和雾蒙蒙的森林形成的撞色给了我强烈的冲击。

 

那时,我的女儿刚刚出生,因为北京严重的空气污染和一些其他问题,女儿的身体非常不好,我希望她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而瑞典似乎能满足我的期望。

 

于是,2014年最后四个月的时间里,我辞了职,把雅思考到7分,申请了瑞典隆德大学的研究生。我把车子卖掉,房子租掉,社保医保的钱统统取出来,离开生活工作了十年的北京。

 

所有的朋友、亲友几乎都反对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一个快40岁的妈妈为什么非要冒这样的风险?当时留学中介公司对我的申请也是没把握的:中年女性,文科背景,要去欧洲读硕士,还想把老公孩子都带去?我记得咨询顾问中有一个从瑞典回国的留学生,我问他,我老公能不能在瑞典打工?孩子能不能免费入托?一家人能不能享受国民待遇?他说,不知道。因为他也从没遇到过我这么特殊的情况。我的好朋友把我以上的这一系列行为形容成“孤勇”。

 

尽管我一直标榜,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要走出舒适区,但说实话,那时我心里是胆怯的——放弃了亲人和事业,到陌生遥远国家开始未知的生活。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选择是对是错?记得离出发前还有半个多月的时候,我问老公“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走?”他用眼神回答我:都这时候了,还犯什么神经病。

 

2015年8月,我们一家三口终于顺利移居到瑞典南部的学术名城隆德,我读书,老公学瑞典语,孩子入托,一切都有赖于瑞典友好的陪读政策。

 

每周两三次的授课并不难应付,结课作业和学期论文对于雅思7分来说也不算痛苦。唯一让人不爽的是我的同班同学都太年轻了,几乎全是90后,就我一个来自中国的中年妇女。除了“你们国家有什么好吃的”“饺子和包子有什么区别”之外,我真没办法跟他们聊得更深。

 

刚开学的头两个月,我还妄想通过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取得工作签证。但是后来我慢慢发现语言之外的思维鸿沟是根本无法逾越的。北欧的人文学科属于批判学派,研究者必须有很好的哲学、社会学背景,并熟悉西方的论证逻辑。平庸如我,一个已经被洗了几十年脑的文科生,再读个社会学博士比回炉再造还难。我的导师曾经建议我好好修改毕业论文,发几篇文章,试试学术之路,可我自己主动放弃了。

 

满打满算,两年时间一晃就过,我的女儿从2岁一晃到了4岁,也能说一口流利的瑞典语了。

 

毕业将至,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我认识一个经济系的女孩子,她为了留下来,连着读了两个硕士学历,还准备继续读第三个。最后,她的方案无非是找个瑞典男朋友才能留在瑞典。

 

 

 

中国妈妈 

在瑞典,我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这个小伙子是我们Venturelab创业者新一届的颜值担当,他和合伙人准备搭建一个手游平台

实际上,在瑞典的华人家庭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代购;几乎每个留学生都在做代购。零成本,成交就有现金流,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会用微信就能干。大家每天奔波在超市采购,回家黏胶带打包,再抱着箱子去邮局发货,但是这样做是很难挣到瑞典月人均最低工资的标准的(大约15000到20000克朗)。

 

而我深思熟虑之后,对自己的定位是“北欧生活构架师”,挖掘小众的瑞典本地优质生活用品品牌,开拓中国市场,利用社交媒体进行市场营销。这就是我在瑞典计划的创业项目。很快,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目前我和老公一起打理公司,他负责瑞典境内的采购和物流,我来做中国市场的营销。我在出国之前,一直在写一个过敏儿喂养的微信公众号,已经有两万多读者。现在刚好利用瑞典的产品资源,向国内市场输出过敏婴幼儿专用的护理用品。同时,我们也在代理更多的瑞典特色的日用品牌。Rickard介绍了一个瑞典本地的创新母婴品牌Najell给我,很快我就拿下了该品牌的代理,目前已经在小红书的旗舰店上线。在风险实验室的牵线下,我还跟隆德大学化学实验室诞生的极简环保洗护用品品牌Suntribe合作,准备将只有3种有机成分的特色防晒霜引入中国。

 

我曾心虚地问Rickard和他的搭档Elisabete,一般的风险中心更倾向支持高科技的、有专利的、互联网项目,像我这种毫无新意的进出口贸易真的有意思吗?

 

“当然了!你有想法,有消费群体,有现金流,你现在已经开始了!”Elisabete说。Rickard补充到:“你就是influencer啊,特别棒。”在他们眼里,关于中国的每一件事都很神奇。我发自内心地拥抱了他俩,是他们一直从精神上鼓励着我。

这个团队为酒店提供个性化客服工具,已经从Venturelab毕业,并成功商业化
Chemutai是来自肯尼亚的创业者,在隆德大学拿到发展学硕士学历后,准备推动肯尼亚的纺织品设计、生产,并将产品销往欧洲

正式进入孵化器后,Rickard和Elisabete几乎在手把手教我做生意。我们的会面场景经常是三个人轮流在纸上演算。

 

他们教我如何从300多种商品中选择做取舍,平衡利益和社会责任,聚焦于最有价值的20%;以及怎样确定B2C和B2B所占的业务比重。他们会督促我不断提出问题,然后帮我想解决办法。我们有一张非常大的里程碑图,每次共同商量好计划,都要写在格子里,然后每次开会都要带着那张纸,看看完成了多少任务。

 

Elisabete有个口头禅“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每次开会我都在预测什么时候她会问这句话,我得提前想好应对。读了那么多年书,上了那么多年班,我也是第一次对于非亲非故的人产生责任感。我真的觉得,如果创业不成功,会辜负他们。

 

 

 

“给你自信和自由,但绝不评判”

 

我的创业进度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我在瑞典,竟然变成了一个专注而充满各种疯狂想法的创业者。

 

Isak是风险实验室新招的经理,除了在室内只穿袜子这点像瑞典人之外,他身上那种感觉特别“美国”。他一进办公室就跟所有人打招呼,下班的时候嘱咐大家一定要“Have  fun”。他特别自豪地说,我们的事业位于全球最聪明的13个地方之一——大哥本哈根区!他告诉我们这些创业者:没人急着让你们盈利,不赚钱没关系,我更愿意看到一个创意,一个人的成长。多少成功都是从‘哎呀!糟糕!’开始的”。

 

每年大约有5000个学生会参加风险中心组织的各种创业Workshop,其中有200多个人会带来自己的创业计划来跟导师见面,最终有四五十个项目能够进入风险中心孵化器,接受3个月到1年的免费孵化。“跟和你一样的人坐在一起,就够了”,Isak认为,这是孵化器提供的创业者最需要的东西。

 

已经或正在接受孵化的项目,也是五花八门,剑走偏锋。有个团队在开发一种专门治疗“多发性卵巢综合征”的APP,要从饮食习惯上解决女性的痛经问题;还有两个荷兰青年正在为酒店开发客服终端,以期增加客户粘性,摆脱第三方预定平台的束缚;一个拉脱维亚学生在建食品出口信息网站……还有艺术、移动互联网、食品、电商、科技、服务和健康。

 

不少项目已经成功量产,加入商业大军。比如鹿肉营养能量棒、男士礼服配件、纯天然草皮拖鞋,还有复刻古董手绘植物图的艺术品。

 

Isak告诉我,他对2017年入驻的13个新项目很满意,因为他觉得风险中心存在的另一个重要意义是消除性别差异,“世界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为什么我们这里只有33%的女企业家?我们的存在就是要给女性更多的权利,去相信她们的创意。”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我的女性伙伴中,中国女生郑静蓓成为宜家的签约设计,目前正在研发一款天然环保的丝瓜清洁工具。来自肯尼亚的Chemutai准备生产东非风格的有机床品和织物。还有个德国女生Chrisitina正在号召大家募捐,打算开办一家穆斯林女孩电脑学校。巴西女生Camila和创始人一起搭建语言学校比价网站。印度女生Divya在研发零垃圾的可食用吸管。瑞典作为全世界性别平等的国家典范,也体现在创新创业方面。

 

Oliver是我的好朋友,来自越南的他和我有很多共同语言。他是天生的演说者

我有个小伙伴Oliver来自越南,他自己是林奈大学的商科生,但是他的创业伙伴有个隆德大学的学生,因此他们的项目Herupa也得以进入孵化器。他刚刚申请了自雇签证,像我一样成为“创业移民”的一员。他们的愿景是做一个创业者、企业家的阅读分享平台。他的英文非常流利,跟人聊天的时候就像一个充满自信的销售员。

 

他跟我说,“我离开越南到了瑞典,我爸妈都希望我能留下来,在瑞典开创事业。”他大学毕业后做了一阵子餐厅服务员,才走上了创业之路。

 

看得出他很赞赏瑞典现在鼓励年轻人、支持创业的风气,“全世界的人都被欢迎,不管你是中国的、越南的,还是澳大利亚的”。他现在住在马尔默,上班要花三四十分钟在路上,但他还是每天出现在办公室,“免费的咖啡、网络,还有这么多人,我太喜欢这里了!在越南是没有政府为这些买单的。”

 

上个月,他去丹麦哥本哈根参加了一个科技展会,风险中心为他支付了两天的所有费用。对Oliver来说,每一次机会都能让他更接近梦想。和他的感觉一样,对我们而言,风险中心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办公空间、免费的商业咨询,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我们这些外国人通向主流社会的管道。

 

因为在过去,除非进入瑞典人家庭,否则外来者很难打入本地人的社交网络,大部分移民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懂瑞典语,期望从公开信息中获取商机几乎不可能。

 

进入2016,由于瑞典从政策上鼓励全民创业,注册在案的新公司激升到6万8000多家,瑞典政府支持的孵化器彼此串联,形成一个庞大的创业社群。而信息,就是弥漫在社群的质变催化剂。

 

风险实验室的合作伙伴里还有ideon创新、马尔默市政府支持的MINC孵化器、北欧企业家孵化器(Nordic Enterpreneurship Hub)及丹麦的哥本哈根设计和技术学校(Copenhagen School of Design & Technology)、丹麦技术大学(Danmarks Tekniske Universitet)。这些机构时时刻刻都在向我这个外来者招手。

 

上一个月,我参加了马尔默MINC的VC见面会,听了10个项目的pitch,有几个创业者给我印象特别深。有个50多岁的男士,带着自己爸爸发明的钓竿防拆绕器,隆德大学的研究人员展示了3D打印假肢纹身,还有一个瑞典本地品牌的女性月事杯。最后这个项目的创始人Diana听说我来自中国,她眼睛一亮说,“中国!”然后打了一个响指“Bang!”“要是我们的产品能进入中国就太好了!”

 

Venturelab的价值在于,只要到了这里,就会有收获

进入2016,由于瑞典从政策上鼓励全民创业,注册在案的新公司激升到6万8000多家,瑞典政府支持的孵化器彼此串联,形成一个庞大的创业社群。

三天前,我刚刚对丹麦的两个初创项目提交了数百字的“同行评审(peer view)”。其中一个项目是为马拉松赛事主办者提供客户服务的聊天机器人,另一个项目是研发被毒蛇咬伤后的快速测毒试纸。一周后,我可能还会在哥本哈根的创业沙龙上见到他们。我正在跟越来越多的瑞典创新公司接触,期望在未来成为这些有想法的公司和中国之间的桥梁,帮他们引荐来自中国的投资人。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隆德下了一天的雨。不到四点天已经全黑,我结束了瑞典语课,骑车去幼儿园接孩子。4级的风,7摄氏度的气温,在泥巴路上骑着骑着,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复杂:每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不停歇地工作,女儿的睡前故事时间都被压缩到只有10分钟……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提醒:xx日下午去风险实验室参加投资Workshop。我突然想起风险实验室网站上的一句话,“我们给你自信和自由,但绝不评判。”

 

这,不就是我一直都渴望的吗?

 

 

TIPS:如何在瑞典创业?

 

1.至少应该说比较流利的英语,瑞典人对外国人还是挺宽容的,会跟你说英语。

2.加入一个组织,开始接触当地人。无论是手球、跆拳道还是园艺小组,或者图书馆的读书会,这些组织是认识瑞典人的好办法。

3.去税务局办事厅拿一份创业指南,联系指南上你觉得可能有用的所有人。然后跟他们会面,谈自己的想法,寻求帮助。

4.瑞典各地都有各种创业孵化器,在Facebook上很活跃。关注一个之后,就能找到一大串。参加孵化器的各种活动,打开本地网络。

5.如果没有家人和朋友一起帮忙,从同学或者同乡中寻找合作伙伴。

6.严格按照瑞典的规矩办事,尤其是法务、税务,有任何问题都要自己去税务局问。

7.不要听信所谓“不要跟中国人来往”的忠告,果断加入当地同胞微信群,能发现很多商机。

8.运用你在国内的朋友圈,人脉、资源的联通和导入还得靠你之前的积累。

9.一定要关注国内最新的科技新闻,不然很容易和国内脱轨。

10.买一辆二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