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的价值在哪里?肯定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
URBAN MATTERS在深圳设计互联的一些发现
2018-02-09 | 撰文:陈三月 / 图片提供:设计互联(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 2016 年的纽约设计周上,公益设计小组 Design and Flow 发布了一款黑色环保袋(现在依然可在其网站上购买,售价 26 美元),上面印着两句话:“我是一名设计师。不,我的工作不仅仅是把东西做好看。”这句话喊出了设计师的心声,却也从侧面反映出公众关于设计的普遍迷思——设计师的工作就是把东西做美。在 URBAN MATTERS 看来,“把东西做美”只涵盖了设计师职能的很小一部分,但对于破除迷思,深圳设计互联 |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的两个开幕展《设计的价值》与《数字之维》或许更具说服力。

“不好看”的设计

 

 

早在设计互联 |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正式开幕的五年前,这个平台/场馆背后的投资者——招商局集团——便找到了一个实力派搭档:英国国立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V&A)。双方期待在全新的协作模式中拓展视野,在全球化的语境下共同成长。有了 V&A 的保驾护航,设计互联在国际标准下的专业水平有了保障。为了协助筹备设计互联的正式落地,V&A组建了一支专门团队,还将一位资深策展人借调至中国工作三年,以更深刻地了解当地语境和设计生态。经过数年的酝酿,双方的首个合作成果终于揭幕:一个题为《设计的价值》的展览。

 

《设计的价值》展览现场

V&A的国际地位无需赘述,一眼扫过,展呈也十分精美,然而逐渐细看,观众或许会有些困惑:大多展品不都是些触手可得的日常物件吗,它们为何值得一个专业机构来收藏、展示?主策展人柯鹿鸣(Brendan Cormier)给出的线索是“价值”——所谓的价值可远不止夺目的外观或者奢华的材料与工艺。

 

策展团队从 V&A 的馆藏中精选出 297件展品,把它们一一归入了展览的七个部分,代表着七种价值导向:性能、解决问题、材料、身份、沟通、成本与奇观。这些价值导向在过去两百年间推动了现当代设计历史的发展进程:每件设计都在某个时代背景中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同时器物也在社会的进步中不断演进。譬如,在“性能”部分中,有一件维氏牌(Victorinox)多功能军刀。这种为了满足功能性需求的设计诞生于 1891 年,当时,带有多种功能的折叠刀专为士兵设计,能够满足作战期间的基础生活需要;此后,瑞士军刀作为“高性能小工具”的代表地位逐渐奠定,附带的工具与配件得到不断的延展开发,本次展出的馆藏——诞生于 2016年 的 SwissChamp XVAT 型号军刀配备了多达80种工具!

维氏牌 SwissChamp XVAT 型号军刀

在借助“价值”这条线索梳理出客观设计发展史的同时,策展团队并列呈现着每种价值导向的正面与负面影响,激发出更深一层的思考。一把 1870 年的 Parkesine 塑料梳与一条2005年的H&M连衣裤同被归在了“成本”这条线索下。1800年代,龟壳被广泛地用于制造梳子、眼镜架等小物件。直到1862年,英国发明家 Alexander Parkes 发明了历史上最早的人造塑料“Parkesine”,以较低的成本模仿玳瑁的花色,使这种海龟免受灭绝之灾;在此之后,随着廉价的塑料材质被广泛地运用于各个领域,“白色污染”的问题也逐渐浮现。

 

H&M 的这条连身裤则由英国设计师 Stella McCartney设计——一方面,快时尚品牌通过对材料、制造、配送等因素的调控大大降低了成本,让更多大众消费者得以购买大牌设计师的作品;另一方面,对“快时尚”的追逐也将导致不必要的更新换代,其背后更有劳动力剥削、不负责任的生产导致的环境污染等种种问题……综合看来,廉价设计的成本或许还会高于标价。

1870年的塑料梳子,采用了世界上最早的人造塑料材质——Parkesine
英国设计师Stella McCartney 为快时装品牌 H&M 设计的连身裤

就像先前提到的瑞士军刀与 H&M 连身裤,展览中有逾7成是平凡普通的日常之物。若干藏品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连“好看”也谈不上,比如山寨手机、路边排档经常可见的塑料扶手椅等等,这恐怕是对“设计师的目标就是把东西做美”这一大众迷思的有力一击。

 

在这些“日常物件”间,有一套深圳中学生的秋冬装校服赫然在目。看到这套熟悉的校服,我不禁想起过去在上面“动手脚”的岁月(本地的“深二代”观众应该深有感触)。为了赶潮流,一届又一届的深圳同学多多少少都去裁缝店里改过校服:十年前的一代喜欢把裤脚改小,现在则是把上衣改短,但似乎都象征着对集体身份的一种反抗动作——在严苛的服饰规定中尽最大可能表达个性。奇怪的是,当一届届深圳的中学生毕业进入大学后,不少人却时不时会穿穿中学的校服裤,甚至漂洋过海求学也不忘把它打包进行李里——除了方便舒适,恐怕更是为了在其中寻找集体身份带来的归属感,即便这种集体身份是他们过去常常想要摆脱的。此次展览中,这套校服被划在“身份”这项价值观下,用来说明设计对于集体身份的塑造作用。值得注意的是,这套校服如今获得类似城市名片的地位,其中有个重要前提:深圳实施全市统一校服的政策,由此将学生对于单个学校的归属感上升到了更广阔的范围——城市。

 

与此同时,校际间差异(重点/非重点、名牌/普通……)在标识上的抹除甚至体现出一种民主与平等的精神!过去穿着深圳校服的时候,我从未对其背后的设计目的有过太多的思考,当展览把它梳理归入“身份”的价值时,设计者做出这项“不好看”的设计的思路似乎逐渐明晰。当然,设计师当时的考虑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脑补而已。

再平凡不过,甚至有些“难看”的深圳中学校服如今被纳入了V&A 的馆藏

行为背后的思考

 

突出集体身份,借助去性别化设计以防止早恋,通过定价实惠的统一着装来避免少年儿童间的物质攀比……拿这套校服作为例子,即便它在美观问题上广受诟病,其作为一件“设计”而诞生,背后总归含有某种思考,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从一种更宏观的角度看,所有设计行为都少不了思考与创意的支撑——早在现代定义中“设计”的概念诞生之时,“思考”这层内涵便包括在了这个拼写作“disegno”的意大利语词源中。“disegno”一词最早于文艺复兴时期被频繁地讨论,构成了当时艺术与美学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时,这个词语的含义广泛地涵盖了计划、项目、草图、绘画、创意想法……当“disegno”在法语、英语、德语中被逐渐转译、传播后,其中的“草图”“绘画”等含义逐渐剥离并由其他词语指代,但强调思考的成分在今天我们所了解的“disegno”与“design”中被保留了下来。

 

“设计”一词中强调思考、鼓励创新的成分正是设计互联期待传达给观众的立场,而转型中的深圳也不失为讨论“设计”与“创新”的关键之地。2008年,深圳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设计之都”称号,成为中国首座获取该称号的城市。十年后的今天,当腾讯、华为、大疆等诞生于此的众多创新企业扎稳脚跟,甚至走向国际,“设计之都”的称号显得更加名副其实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深圳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也确实享受过低价劳动力、模仿抄袭带来的红利……随着城市和产业的快速升级,设计、设计教育,创新的促进与发展成为当下政府政策的核心,设计互联正是在这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应运而生。

 

 

从过去到未来

 

与《设计的价值》平行开幕的另一个展览《数字之维》,透露着设计互联以自身力量促进深圳这座曾经的“世界工厂”从“制造”到“智造”转型的抱负与决心。这个由设计互联团队自主策划的展览将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未来,讨论数字化浪潮对人们思维方式、人际关系以及社会的影响。在此部分展览中,观众可以一睹不少国际设计师/艺术家在中国首次展出的作品,包括了时装设计师 Iris ven Herpen 与建筑师 Isaïe Bloch 联合创作的 Damestop 上衣、建筑师 Achim Menges 与Karola Dierichs  用回收塑料制作的装置《聚合墙》(Aggregate Wall)、由荷兰当代艺术家 Nick Verstand 呈现的沉浸式艺术装置《ANIMA II》……不一而足。

时装设计师 Iris ven Herpen 与建筑师 Isaïe Bloch 联合创作的 Damestop 上衣
《ANIMA II》,Nick Verstand 工作室,2017,投影机、pvc、气动马达、红外线感 应器、音箱、电脑、定制软件

除了在国际上已经崭露头角的当代创作者,《数字之维》更是囊括了比例相当可观的本土参展人:张周捷带来了自己的标志性“Triangulation”系列——运用了大量数字技术的家具;高盈在作品中探索着时装与建筑的联系;诞生于深圳本地的初创企业“Makeblock创客工厂”也占据了群展的一隅,展示着自主开发的DIY机器人与教育产品……

展厅中,本土设计师与国际设计师的作品交相辉映
张周捷的标志性“Triangulation”系列——运用了大量数字技术的家具

参观完《设计的价值》,观众或许能对周围习以为常的事物产生新的理解,并一一辨识它们的“价值”;紧接着参观《数字之维》又将带来全新的体验,观众恐怕无从将先前刚刚学会的各种价值取向与这里的展品进行对应——作品大多采用了前沿技术,开发尚需完善,成本也有待提高——它们在目前的“价值”还很难判断。但无需感到挫败或怀疑,这些作品绝非没有价值,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显现而已。以 Jenny Sabin 工作室带来的《多重穿梭》(PolyThread)为例,这件生物细胞结构的大型装置由玻璃纤维圆管组成框架,上面覆盖以采用数字技术生产的高性能面料。在这件作品里,设计师探索着建筑与科学的交汇点。其中运用的面料在当下或许还难以大规模运用在建筑中,但是它的超高性能、透光性与灵活性已经表现了未来运用的潜力。

Jenny Sabin 工作室带来了装置《多重穿梭》(PolyThread)

你没想到的东西,设计师已经帮你考虑好了

 

看完这两个展览后,我们继续在这座建筑里游憩,消化先前掌握的信息。不少访客同我们一样,观展后久久没有离去,有的人被场馆里的工作坊吸引,有的人在展示着新媒体作品的咖啡店里补充体力,还有的顺着建筑的动线走到了海边……

 

在这座三面分别面向山、海、城市的建筑里,设计的过去、当下、未来于其中交汇。行走在设计互联 |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里,观众将收获“创造力迸发”的体验,这是一个了解设计的过程,更是了解思考的过程。

行走在设计互联 |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里,观众将收获“创造力迸发”的体验,这是一个了解设计的过程,更是了解思考的过程。

最后,回到文章开头提及的“普遍迷思”,我们想再次反驳:设计师的工作绝非仅仅是把东西做好看而已;恰恰相反,“好看”是设计者综合考虑了所有因素后产生的自然结果——当一项设计能够让人感到方便、舒适、愉悦,它还能不好看吗?设计互联的整个建筑体或许是一个不错的例证,在里面走动,很难不产生一种平静又舒服的感觉。但是作为建筑学的外行,我很难说清楚这座建筑的卓越之处究竟在哪里:是线条美,是采光好,还是布局合理?

 

 

这座建筑的设计团队的主持者,槇综合计画事务所的创始人、年逾9旬的建筑师槇文彦在设计互联开幕论坛上的简短讲话稍稍透露了他过往设计实践里的一些小秘密,其中提到了东京电机大学的千住校区校园项目。槇文彦将校园设计成了开放式,没有设置围墙,大楼的底层采用架空设计,方便行人往来,整个校园与周围的城市有机融合。大楼落成后,槇文彦时常去观察、检验自己的作品,他发现:不远处幼儿园的老师常常会带小朋友来这里,而小朋友们都喜欢拥抱架空层里的圆形廊柱。于是,槇文彦嘱咐自己的学徒,如果设计幼儿园的话,一定要把廊柱做成圆形的,可能是因为它们类似母亲的怀抱,这些没有锐角的结构可以激发出更多人与建筑间的互动。

 

槇文彦设计的东京电机大学的千住校区校园,开放式的建筑让校园与城市融为一体

转述建筑大师的这个趣闻,我们想强调的是:一件设计好看在哪里,其中的原因或许说不清道不明,但设计师的功夫肯定不仅仅是下在了外观上而已,只不过在普通人想到各种“可能不便”之前,这些深度钻研的“职人”已经提前替你一一排除了万难。关于设计互联 |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设计过程中的细节,槇文彦并未多加透露,以至于我依然说不清楚行走其中的愉悦感来源于何处。还是需要大家去实地体验,才能一窥究竟。

 

《设计的价值》

展期至 2019 年 8 月 4 日

《数字之维》

展期至 2018 年 6 月 3 日

 

设计互联 |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中国深圳市南山区望海路 1187 号

www.designsociety.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