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BAN MATTERS:
想找出让城市更迷人的秘诀
2017-11-24 | 撰文:EllenL

“太平湖这一带,好像一年到头都在搭棚子,习惯了。”张乔是做建筑的,在这附近上班,家也离得不远。11月初的一个周末下午,她路过新天地太平湖公园,望见人声鼎沸,见怪不怪,差一点就没往展区里迈步。

 

公园素来是老派的地方,属于阿叔阿婆,以及他们遛的孙子和狗。但自从五年前上海时装周把主场从复兴公园迁到此地后,这片围绕人工湖而建的城中公园便三不五时被巨大的白色帐篷占据,里头或是秀场,或是如此这般的大型展览。

 

我是在帐篷里一场发布会的现场和张乔搭上话的。发布会的主角是展览的主办方 URBAN MATTERS by MINI,我到达会场时,它的主编 Simone 正在台上谈论都市更新和内容制造的话题,坐在她身边准备发言的是香港的媒体老炮欧阳应霁,还有《生活》杂志前主编张泉。

 

在上海,媒体圈的周末总是令人分外焦虑。我在例行焦虑中迟到了几分钟,发现已经没有空余的位置可坐,在观众席侧边三三两两的人群里杵了一小会儿,便决定到会场后方的装置“城市蜂巢”里坐坐,讨杯咖啡喝。会场的收音很好,观众席也基本没什么声响干扰,坐远一点无碍。
 

“蜂巢”是 MINI 展览里的一组概念性建筑装置,由 26 个开放模块如细胞般上下比邻组合,虽小,各类居住空间五脏俱全。我在边缘的一间“瑜伽房”里碰见了正在仰头拍框架结构的张乔,她说她们公司前几年也策划过一个类似这样的案子,在云南,做垂直空间的有机生态展示,种花种菜种薄荷草,后来因为当地地理条件限制,“没搞成”。

 

张乔显得有些懊恼,倒不是因为谈起过去黄了的案子,而是因为她来了发布会才发现,URBAN MATTERS by MINI 的这个展已经开始一个星期了,几天后便将落幕;而她误打误撞闯进的这场发布会,也已经是活动日程表上的最后一场论坛了。

 

MINI 的这场展览是从 10 月 28 日开始的。张乔错过的那几场论坛也在同一个场地举行,聊的分别是城市的居住、交通、工作、公共空间,以及跨城市青年的文化身份问题。十天展期里,一批批身份各异的人带着各自领域里的话语权远道而来,在这顶寸土寸金的白色帐篷里探讨当代城市的种种弊病,以及他们所观察和实践的解决方案。

 

 

不再迷人的城市

URBAN MATTERS主编Simone、香港资深媒体人欧阳应霁、《生活》前主编张泉、MINI中国市场部高级经理范力参与的一个讨论环节

欧阳应霁登台了。他谈到了自己八九年前在几个大城市做的“味道”系列出版计划——从《味道香港》开始,写到《味道台北》《味道上海》,再到《味道北京》的时候,写不下去了。为什么?“我从小长在北京的朋友说,欧阳我早就告诉你了,北京根本不是人生活的地方。”

 

我听到这,扭头对张乔说,我年底要搬到北京去,换工作。她乐了,说,你疯了,没听见欧阳老师说吗,北京根本不是人生活的地方。

 

这大约是共识。在首都对国人呈现的图景中,北京车堵,水脏,空气差,房子贵,规矩多,食物难吃,城市规划落后,公共交通一塌糊涂,还满街找不着便利店。开往通州的地铁车厢塞满了从朝阳区运回的腹诽,颤颤巍巍,一路向东排放。

 

欧阳应霁放弃了写《味道北京》。大半年后,他离开城区,去京郊拍房山的桃、平谷的柿子、有机的牛奶,拍各种原生态食材,最后做成了五集纪录片。

 

欧阳所遭遇的,看似只是都市生活中一个细微且不致命的问题——食物粗糙;但事实上,这种外来者视角的细微观感所折射的,是一个城市在历史与现实、本土与外来、跃进与局限的矛盾中所暴露出的结构性问题。一言以蔽之,它让居住在其中的人感到“不快乐”。

 

不只是北京,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得不与它的居民彼此磨合。这种磨合是动态的。几天前的一场论坛上,Penda 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孙大勇,也就是“城市蜂巢”的设计者分享了一个数据:2050 年代,地球将有 70% 的人口生活在城市。无论“逃离北上广”的口号被呼喊得多澎湃,城市都在不可逆转地膨胀。滚雪球般增长的负荷之下,旧的齿轮需要被替换,不堪负重的框架需要被更新,新的文化需要在其间碰撞交融。

URBAN MATTERS 的主编 Simone Chen

这场浩大的更新显然不是粗放而盲目的你进我退,而是需要在精细、协作、有规划的方法论下被执行。在这场畅想城市未来的讨论中,URBAN MATTERS 的主编 Simone 站在内容制造者的立场上提出了他们所秉持的方法论,或曰愿景——他们希望居住创新能够对不断变化的都市需求作出更积极的应对,希望科技进步可以改善日常的通勤,希望设计师拥有更强的社会责任感,希望通过工作方式的创新激发人的创造力,并进行更好的社群建构,希望创造更有生命力以及人情味的公共环境,希望通过文化的交汇让居住在城市里的人更好地表达和沟通。

 

这一系列愿景所植根的,是贯穿在 URBAN MATTERS 这场展览中的一个基准信念——设计、创意和文化的助力或许可以为都市生活提供更好、更聪明的解决方案。

 

 

更聪明的解决方案

得知我北上的计划后,一个做科技媒体的朋友半带戏谑地发来了一篇空气净化器对比评测的链接。雾霾成了北京城的浊色名片,天稍一放蓝,二环内的朋友圈便能收割出一茬一茬的百感交集。

 

于个体而言,笼罩于穹顶之上的雾霾固然没有彻底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我们还有聪明的应对选项,URBAN MATTERS 的一个展区为我们展示了其中一种。这款空气过滤面罩来自纽约的创业公司 O2O2,它的两侧各配置了一个风扇进行口罩内的空气循环,风扇内置的过滤器可对空气进行清洁。

 

O2O2 是由 MINI 和 URBAN-US 共同合作发起的创业孵化器 URBAN-X 所支持的项目。作为一个早期投资基金,URBAN-X 专注于支持那些有意解决都市问题的公司。根据公司发展的不同阶段,URBAN-X 会投入 10 万美元,目前已经进行了两期,共投资 18 个项目。

 

在接受采访时,URBAN-X 运营总监 Micah Kotch 表示,“我们的目标就是帮助那些重新想象城市生活的创业公司更进一步。如果说更长期的目标,那就是如何创造更高效、宜居和舒适的城市,而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帮助创业公司。”

 

Micah Kotch 举了 Uber 和 Airbnb 为例,这些创业公司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巨大影响力,其根本在于,他们是在解决城市固有问题的驱动下被发起的。共享经济所解决的归根结底是城市的资源局限,通过大数据的调配机制和更合理的设计,去减少个体需求所消耗的社会资源。

 

除了关注空气污染问题的 O2O2,URBAN-X 还孵化了试图解决都市农业生产问题的项目 Farmshelf,以及试图设计出更好的电动自行车,以解决城市交通问题的公司 Brooklyness。“对 MINI 来说,通过和这样的创业公司一起工作,MINI 能够了解到城市未来的图景。”

 

 

让空间互通有无

MINI LIVING“城市蜂巢”
MINI LIVING“城市蜂巢”的一角

“舒服”是一个极具主观色彩的评断,它意味着审美上的和谐,以及精神上的安全感。所谓“城市蜂巢”,其意指的便是如真实的蜂巢一般“分享式居住”的概念——它将居住空间自由重组,以共享、交叉的形式令其中的居住者们得以沟通交流,互通有无。在孙大勇的理念中,未来的城市居住空间设计不能忽视人的情感和交流因素,“如何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起来产生黏性,在空间的角度还是有很多可以实验的方式”。

 

在展览开幕当天的论坛“从工作到创作”上,孙大勇提到了一个概念:“互赖”。他认为,随着城市化的进程,人们在个体属性上变得越发独立的同时,在公共领域,尤其是空间和资源的共享上必然要趋向于一个互赖的结构。因此,“蜂巢”所示范的或许便是未来居住空间和工作空间的一种可能性。

 

而在这个概念下,我们所熟悉的一些创业公司已经提供了实践范例,比如前面提到过的 Airbnb,它所提供的是互赖式的居住空间。互赖式的工作空间也已经被越来越多的城市所接受,在规模上最具认知度的便是 WeWork,我在URBAN MATTERS 现场看到的则是来自布鲁克林的联合办公空间 A/D/O。

 

与你所熟知的大多数联合办公区不同的是,作为一个由 MINI 创建并支持的落地空间,A/D/O 是一个专门为设计师和创意工作者提供服务的场所,并有意通过开放的空间设计和共享机制让来到这里的创意工作者彼此之间能获得更多的交流机会。这反映的是 MINI 的一个基本信念,即设计师是发展的关键,然而有意义的设计不能在孤立的环境中产生。如它的空间设计者 Mimi Hoang 所强调,A/D/O “需要让对话发生,无论是正式还是非正式的对话,让创意和创新流动,是这个空间存在的关键”。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共享空间不仅仅是通过创新设计解决城市空间拥挤问题的一个途径,同时,它也有可能成为新创意的发生地。在新形态的空间中,新的创造力会被激发,新的社群也会在新的人际联结中形成。

 

 

城市更新与文化融合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纽约曾爆发过一场城市保卫战。当时,那座城市的管理者试图大兴土木,建设一批规模宏大的住宅小区和高速路,类似于我们今天在北京和上海看到的城市面目。但纽约的普通市民则忧心这样的规划会破坏纽约城引以为傲的自由和活力,被钢筋水泥肢解掉其原有的机理。

 

这场规划者与民众的论战在纽约延续了数十年,而拉锯的结果我们已经看到了:纽约依然是一个没有被围墙和护栏分割的美好城市,大面积的公共空间被保留,社群文化在其间自由呼吸。

 

这个故事是我不久前在纪录片《公民简氏:城市保卫战》中看到的,之所以提起,是希望用它来印证 URBAN MATTERS 的这场展览所带给我的几个问题:城市是属于谁的?规划者和创意工作者在构建城市面貌时,应当采取何样的立场和姿态?以及更微妙的,在不断的更新、交流和融合中,一个城市的文化面貌该如何被定义?我们又该如何基于地域坐标去定义自己的使命?

 

先谈谈后两个。

 

我在南方小城长大,来上海七八年,即将北上入京,去过几个东八区以外的城市工作和旅行。这似乎是当代年轻人的标本式轨迹:我们穿梭在世界的不同地域,接受各方本土文化的碰撞和融合,形成混合的身份意识。
 

MINI FASHION展区展示的“Beyond Native”主题单品

城市终究是属于它的居民的。居民来来去去,空间腾挪转移,迷人与否,从来都不是一个固态的判断。

独立设计师 Wang Fengchen 也是一样,她从上海走出去,在伦敦建立自己的品牌。在 Mini Fashion 的展区中,这位设计师展示了她基于上海和伦敦两座城市气息所设计的“Beyond Native”主题单品。与她共同参与这个系列的还有在吉隆坡和东京之间往返的 Moto Guo,以及在纽约的北京人 Andrea Jiapei Li。作为一群在创造力和感知力上最为敏锐的都市生活者,三位独立设计师都是在不同城市文化的生活轨迹中被影响着创造,进而,再反哺给这些城市个体意识的表达。

 

Mini Fashion 与这三位独立设计师想要共同探讨的,不仅仅是年轻创意工作者在创作中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和表达,还包含对当代城市形态本身的思考和重新认识。当一个来自北京的创意工作者迁入纽约,他(她)应当基于自身的文化身份,还是纽约的文化环境去塑造那个城市的形态?

 

新老纽约人都用行动给了我们答案,而在世界各地,大量规模不等、方向不同的城市更新项目也在探索着这个答案。就在距离太平湖十几分钟车程的愚园路上,URBAN MATTERS 所参与的短短 900 米的“愚园路改造计划”给出了一个很具参考价值的答案:“轻量”。

 

提到这个词的是设计食堂首席运营官尤扬,她和她的团队在策划这次的行动时,一个基本的形式、方式便是“轻量”。——“如果是非常庞大的介入,会给现有居民生活带来影响,一定是很轻量级的介入,以很轻微的姿态带来很轻微的改变。”因此,他们通过一系列小规模的设计对这一带的人行横道、电话亭、垃圾桶、围墙、街区装置、老店铺等进行了改造。

 

这一切行动的主要驱动力不是设计师本身的天马行空,而是街区本身的形态、文化,和居民生活中暴露出的真实问题,最终,“以一个在地的角度”通过设计去解决问题。

 

城市终究是属于它的居民的。居民来来去去,空间腾挪转移,迷人与否,从来都不是一个固态的判断。被外来设计师改造后的愚园路成为了当地社交媒体的宠儿,被多元人种构成的布鲁克林成为了创业公司的新港湾,被逃离的北上广的规划者们在讨论拆除小区围墙的可能,而在时髦的白帐篷外,太平湖公园里的上海阿叔依然自得其乐。

 

(文中张乔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