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RDV之家——集体力的强调
2017-10-13 | 采访:Simone / 撰文:Sangyu / 图片:MVRDV

去年,荷兰建筑设计事务所MVRDV把新办公室搬进了Het Industriegebouw,这座鹿特丹的地标建筑是荷兰建筑师Hugh Maaskant与Willem van Tijen在1952年完成的作品;如今,改造一新的Het Industriegebouw成为设计、科技与初创公司青睐的聚落。

 

MVRDV的办公新址占据了一座二层小楼,总面积达2400平方米。不同以往需要考虑客户的需求,事务所这次的设计目标是满足自己的喜好。在这个名为“MVRDV之家”(MVRDV House)的空间,“通透”是根本基调——原有的隔断被全部打通,五个连续的拱形屋顶连接起一片“波浪”,建筑师与设计师在其下开敞的白色工作室里围绕项目而坐,在一张张大尺寸定制书桌的两边形成紧密的小组。在矩形空间长的一侧,设计团队打造了一系列被高饱和色彩填充的房间。不同颜色的房间各司其职,用于开会、用于画图、用于放空......

 

不久前, URBAN MATTERS与MVRDV的创始人、合伙人之一Nathalie de Vries聊了聊办公室的设计思路。

MVRDV之家的彩色房间(摄影:Ossip van Duivenbode)

Q&A
Q=URBAN MATTERS
A=Nathalie de Vries


Q:去年MVRDV的新办公室刚落成的时候,在建筑设计圈激起了不少反响。大家都在关注,我们也很好奇这个新办公室的幕后故事,还有整个改造工程。


A:其实这不能完全算是一个改造,这是我们办公室的新址。这里过去是一家房产公司,空间格局比较传统,有前台办公区和后端办公区,还有很多隔断分明的小房间。

 

 

Q:所以他们对空间的使用是以功能与商业为导向的,而你们更偏向创意。


A: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这样。我们接手空间以后,把原来看起来带有“办公室属性”的东西全部清空——比如地毯。我们打通了隔断,形成一整片的开放区域。在空间的一侧,一系列房间被填上了不同的颜色:有会议室、绘图室、小型图书馆……我们大部分的会议在蓝色的大房间里进行,大家坐在一块儿讨论、画草图、与我们各地办公室的同事进行视频通话 …… 空间里充满着活力和流动,人们在较为私人与较为公共的区域来回走动、切换自如。

 

 

Q:当初怎么想到要搬来这里?是因为工作室在扩张吗?


A:是的,我们迫不得已要搬离以前的地址,我们在那里有个欢乐的大工坊。MVRDV自成立起就在那儿办公,最初我们总共不过30来个人。现在,我们的团队已经超过了80人。可想而知,那个空间到最后变得很拥挤……我们之前的办公室也不是一个典型的办公空间,那里的天花板非常高。在新的空间里,我们依然想要保留那种感觉。同时,通透的办公环境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重视员工相互之间的可视状态——大家不被局限在自己的小格子里,而要能看见对方。办公楼?当然还是工作室的感觉更好!在这里,你可以享受与所有的“战友”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团结感。

 

 

Q:是的,这里面有一种互动关系。


A:我觉得空间里的这一组屋顶也是一个象征符号。“在同一个屋顶下”或“在同一片屋顶下”的概念对于我们有着重要意义。

MVRDV办公室的“波浪”屋顶(摄影:Ossip van Duivenbode)

Q:这幢建筑最初建于1950年代,由建筑师Hugh Maaskant与Willem van Tijen设计。你们是如何发掘并拿下这个地方的?


A:当时,为了选址我们几乎走遍了鹿特丹全城。荷兰在那个时候不巧碰上了经济危机,因此城中可供租售的空置办公空间还挺多的。我们在2014年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方,完成设计与翻新以后,我们在2016年正式入驻,那个时候经济危机正好也结束了。选址的时候我们看了不少地方,但这里是唯一一个让我们有归属感的空间,而不仅仅是几层办公室。

 

 

Q:这里有它的性格特征。


A:是的,而且这里让人感觉是一个完整的单位。它有着整体性。

 

 

Q:整个空间让人感觉很紧密,但它看起来也挺灵活的,空间排布可以随时调整。


A:是这样。我们的工作常常需要多个团队相互配合,团队内部也不断变动组合以满足不同项目的需求。大团队中包含着小团队,有的成员还需同时支持多个团队的工作。所以成员间有着大量的互动。

 

 

Q:MVRDV是如何在空间中划分出“团队”的呢?举个例子,拜访Thomas Heatherwick事务所位于伦敦的工作室时,我们发现办公室中形成了一个个以个体单元为核心的分区。位于同一单元里的伙伴通常都在从事同一个项目,人们发生着互动。在你们的空间里,是根据团队来分配空间的吗?还是说,你们的空间分配另有逻辑?


A:建筑内部现在有四个大空间,另外也有一些规模稍小的划区。每个小空间里驻有两组团队;在较大的空间里,有三组或四组。总体来说,我们是从实用角度出发,根据人数多少来进行空间划分的。随着事务所规模的扩大,内部的结构逐渐细分。我们几个合伙人各自领导着若干个设计团队,另外还设有后勤部门,每个人都归属于某个具体部门。“部门”或许不是一个最好的定性名词,我们也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词语来说明这个属性。单元,部门……总之,是一个个分组。事务所内部划分出不同的小组,每个小组专门负责某一特定区域或者某一特定类型的建筑的项目。譬如,我们有一个单元主要负责法国的项目,还有一个负责亚洲区域都市化项目的小组。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不同小组间的分界也不是单线、恒定的,成员会在不同项目间流动。

空间里的“Family Room”有一个巨大绿植吊灯,Family Room的一侧是开敞式办公室,另一侧是彩色的功能性房间(摄影:Ossip van Duivenbode)

Q:有一点我们十分好奇,整个项目是如何开始的?不用说,空间设计是你们的专业所长,那么这次给自己设计办公室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A:项目展开的步骤跟平常一样,只不过这次“客户”变成了我们自己。为此,我们还是建立了一个责任团队,Jacob van Rijs是这个团队的领导。MVRDV所有的成员都积极参与,提出着自己的想法。在好几次艰难的长会中,大家展示着各自的方案……同时接受来自事务所其他成员的点评。最后,设计组做了一个巨大的模型,来展示空间中的细节。也是由那个大模型启发,我们决定要给办公室配上自己设计的桌子。最后的成果,除了办公室,还有其中特别定制的超大尺寸工作台。另外一个重要元素就是“色彩”。总的来说,没有太多的设计。

 

 

Q:没有太多的设计?


A:设计确实不多。大致就是把墙体都打通,再配置些家具。桌子、柜子都是定制的。除此之外,就是把几个空间刷成了彩色。

 

 

Q:怎么想起来要自己设计家具?也是出于实用需要吗?


A:我们不需要太多家具,但是我们需要大尺寸的家具。新空间十分宽裕,所以家具的尺寸也要顺势增大——就像在一个巨人的房子里,得配些大家具。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事务所里的同事们可以坐在桌子的周围,分享一张超大工作台。

 

 

Q:办公桌看起来挺眼熟的。


A:这张桌子的确伴随了我们很多年。在我们之前的办公室里用的也是同款,它是Richard Hutten的设计。Hutten设计了一个基本款,然后我们说要加上个几米。在加长之外,我们在桌子的底部做了些加固,桌子中间没有加桌腿——这样不会把人隔开。处理完这个技术细节后,大家就能称心地使用它了。这张定制长桌一圈能坐上十八九个人。

 

 

Q:同事们都坐在大桌子周围,气氛看起来很欢乐。


A:是的,这样的布局安排带给我们一种工坊的感觉——大家围在一起工作、创造。

在休息区,一张张小桌子被连接起来,变成一张30米长的午餐桌(摄影:Ossip van Duivenbode)
MVRDV依然强调员工与他们的团队坐在一块儿,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交流(摄影:Ossip van Duivenbode)

Q:我想起来你们的网站上关于这个新办公室的一句描述:“新办公室可容纳150名员工,在这全新的MVRDV之家,事务所的DNA被捕捉并放大。“关于MVRDV的DNA,你是如何定义的呢?


A:我感觉集体观念以及协同创意是MVRDV的精神内核。在我们的项目中,每个成员都高度参与。并不是说一个成员想出一个方案,然后对另一个人说:“把这个想法落实一下。”我们的工作是在集思广益下进行的。

 

 

Q: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MVRDV办公室的空间规划也反映出团队的组织架构,全体成员在同一片屋檐下协力工作……


A:这个描述非常准确。所有人都坐在一块儿。事实上,MVRDV成立20多年来,我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确切地说,我和另两位合伙人——Jacob van Rijs与Winy Maas共享着一个空间。

 

 

Q:我跟Richard Hutten谈到过有关开放式办公的话题,他也有许多设计办公室家具的经验。他告诉我开放式的办公空间设计是荷兰在1970年代的创新,保险公司Interpolis与Centraal Beheer的办公室成了这种设计最早的试验田——员工不再被限制于特定的格子间,而可以根据不同项目的需求灵活调整团队组合并移动工位。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办公的地点、条件和形式皆发生了巨变。今时今日,越来越多的人干脆直接在家远程办公。上海近年也冒出了大量的共享办公空间。可以说,现在的人们只要有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提供技术支持,就可以在任何地点工作。


A:这几十年当中,办公形式真的出现了根本性变化吗?最开始的开放办公室不过是把隔断取消了,每个人还是有自己固定的工位;在当今开放式办公空间中,得益于数字技术,大家可以四处移动。在MVRDV的空间里,我们希望将这两种形式结合。员工还是需要一个固定的位子,因为我们相信个体成员与自己的团队坐在一起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你偶尔想换个环境、换台电脑,空间也具备这样的条件。有些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工作,诸如拟定合同等,我们也认可远程办公的形式。不过这是极少数的特殊情况,在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强调员工和他们的团队在同一个空间内工作,集体中的互动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科技确实让人们可以随时获取工作所需的材料,但是依然有大量的工作在合作、交谈、会面中发生。这是科技无法达到的。

 

 

Q:互动是一个灵感发生的过程。


A:我想,在今天,工作不应再被局限于某种形式。对于公司和机构而言,更重要的是先弄明白自己的运作模式以及员工的工作模式,这样它们才可以创造更合适的环境来支持员工的工作。

 

 

Q:所以你也不认为有一种具体标准来定义“好的办公室设计”?


A:是这样。

 

 

Q:职能是什么?目标是什么?……当你真正弄清楚了自己的任务和愿景,你自然可以规划出更适合自己的空间。


A:接下来,还需要明确地考虑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或许你我可以在一间嘈杂的酒吧里工作,但是其他人可能需要一个可以集中精力的安静环境。所以,在同一个空间中创造不同的环境条件也是非常重要的。每位员工的工作方式不尽相同,这是一个需要牢记的重点。

挪威DNB银行位于奥斯陆的总部办公室,由MVRDV设计(摄影:Jiri Havran)

Q:在你们的办公室中,是如何满足这些不同需求的呢?


A:大空间由不同形式的小空间组成,这是我认同的理想方式。20多年前,我们接手第一个办公空间设计项目时就注意到了一个情况。当时的客户是VPRO广播公司,我们在设计时有意消除了不同楼层间的区别。在不少大型企业的办公楼里面,员工、部门被划分好的楼层隔离开来:一些人在17楼工作,另一些人在3楼上班,最后这些同事从来打不上照面。由此启发,我们做办公空间整体的建筑设计时,关注的不仅是在一个楼层内的整体性,我们也设法加强楼层间的交流,在立体空间里用对角线把整体联系起来——就像我们设计的奥斯陆DNB银行总部大楼。一个个像素点般的小空间逐渐叠加、螺旋而上。在这座建筑中,从一个工位去到咖啡室,避免不了要上上下下,在短短的一段路程中需要跨越两三个楼层,这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流动体验。就像你提起的“设计思维的激发”,许多设计思维在你与同事的偶遇中就产生了,很可能是一个随性的过程。

 

 

Q:一些偶发,一些意料之外,灵感随之产生……


A:有一个概念我不太喜欢,那就是划出特定的“创作区”——“看,这是我们的创造小天地。”工作的时候,不是说你要具体去到某个地点,那里有横线本,有讨论会,或者有一张专门用来想问题的沙发……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灵感的产生不是在位置的移动中发生的,而是在移动的互动中发生的。办公室可以规划成正经传统的工作空间,也可以在里面摆上老沙发和老家具……都是看大家的喜好。

 

 

Q:MVRDV过去的好几个项目都融入了非常具有视觉冲击效果的色彩,比如说2000年世博会的荷兰馆,还有Hagen Island社会保障房项目都有很强烈的色彩。不过你们似乎也对特定的几种颜色有着偏爱,这些颜色是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吗?在这次办公室的设计中你们也用上了这些十分跳跃的颜色,其中带有功能性的考量吗?里面蕴藏有某种信息吗?

 

A:其实颜色的发生都蛮随机的。

 

 

Q:它们是如何开始的呢?


A:在Hagen Island项目里,我们尝试做一些改变,让外观别太单调。建筑的线条很简洁,添上颜色以后单栋房子间产生了一些有趣的对比效果。

 

 

Q:蛮有意思的。


A:在那个项目中,蓝色恰巧是客户最喜欢的颜色。在许多项目中,我们积累了不少颜色,这些颜色逐渐变成了事务所的标志用色。

MVRDV在荷兰设计的社会保障房项目(摄影:Rob 't Hart)
建筑内部的彩色小房间,各自担当着不同功能性角色(摄影:Ossip van Duivenbode)

Q:所以类似有个色彩库……

 

A:是一部MVRDV的用色史。

 


Q:这次终于把颜色用到了自己的空间里。


A:我们通常把颜色用在建筑的外部,除了在Why Factory(编者按:Why Factory是由MVRDV与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联合运行的智囊团与研究机构)空间里的大台阶上用了橙色,这是我们第二次把色彩用在室内。不过,确切说来,Why Factory的台阶下还藏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依然是白色的。所以,MVRDV的这次用色算是真正意义上把色彩用在了房间内部。

 

 

Q:现在预约会议室通常是说“我们去那个红房间”?


A:正是如此。其实我们本来不是用颜色来命名房间的,它们还是有着“图书馆”或“模型室”等官方称谓。到最后,大家指代房间的时候都用颜色替代了功能。

 

 

Q:在你们开始设计办公室的时候,有一个创意上的出发点吗?


A:我们当时争论的一个重点是要保留原有的隔断,还是要把空间全部打通,是做一系列小空间、还是一个大空间。

 

 

Q:所以追根溯源还是回归到公司文化的考量。


A:是的。这可以说是一个起点问题。

 

 

Q:当时想的就是要创造一个更具有集体聚集力、更方便交流的空间?


A:当时,不少人说:“不要墙,我们要尽可能地打通。”也有另一部分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但那样的话会变得很嘈杂……”这是我们讨论的起点。在落地开放式办公空间设计想法的同时,如何实现空间优化、保证空气质量、控制环境噪音,就成了我们在设计展开以后逐个解决的问题。

 

 

Q:在谈论办公室设计的时候,很多人会关注“工作效率”这个问题。在理想办公环境中,工作效率的提升应该是所有规划者的目标。你们在设计办公室的时候,有考虑过这个因素吗?


A:我从来没想过效率的问题,我感觉团队的效率已经足够理想。但是在我们之前的办公室,效率的确是有折损的,主要是因为硬件条件已经不达标了,空气不流通,冬天太冷夏天太热。因此,在设计新办公室的时候,相对于效率,我们更注重的是办公环境里硬件条件的保证与提升。温度、灯光、声音……像是在一个空间里酝酿一个舒适的小气候。

 

 

Q:可以说是一些基建设施规划。


A:我们在设计过程中从来没有强调“效率”本身。对我们而言,空间质量的保证才是高效工作的根本。团队的工作强度很大,给员工提供理想的工作环境才是我们考虑的出发点。我们想的是怎样让空间氛围顺应我们的工作风格,如果首先想到的是“效率”,可能就本末倒置了。

 

 

Q:这是一种很谦逊的思考方式。


A:“谦逊”应该是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我们团队都是非常聪慧、优秀的专业人员。他们不需要被指导如何工作,如何保持高效。

 

 

Q:总结来说,空间中的气氛会传达出某种信息,进而作用于其使用者的行为?


A:房间是不会降低你的效率的。自己效率不理想,才会将其归咎于有限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