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RBAN BLOOM
一次让街道更快乐的尝试
2018-03-30 | 撰文:URBAN MATTERS

在安福路的一个停车场,URBAN MATTRERS 联合上海永乐股份有限公司,把一个停车场改造成了临时花园 URBAN BLOOM。在一个周六的下午,URBAN MATTERS 请来四位来自不同领域的设计师,一套探讨营造快乐街道的方法。

Wendy:大家好,我是来自 AIM 恺慕建筑设计的 Wendy Saunders,我们现在在上海有一个办公室。我们现在也进行了各种各样的项目,规模有大有小,但是我们所有项目的中心思想都是,人是我们的出发点与落脚点,我们也在思考如何更好地使用空间。安福路上有好几个我们设计的项目,虽然它们挨得很紧密,但其实大有不同,我们的设计是跟不同品牌的愿景和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AIM 恺慕建筑设计在安福路上的不同项目

URBAN MATTERS当时找到我们,说希望能在安福路上进行这个项目。安福路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据点,因为这已经是一条非常成熟的街道了,我们感觉这条街上唯一缺乏的元素就是花园,所以决定做一个快闪花园。我们的目标是把街道打造成人们主动前往的目的地,而不是被动经过的地方。

 

不同的活动也为安福路带来了不同的人群——不同年龄阶层、不同社会阶层的人——有的人一辈子都住在这儿,有的只是在附近上班,有些孩子是在这里上学……这也造成了人们使用街道时间的不同,例如早上有父母把孩子送到学校;有些住在这里,但在别处上班,他们可能晚上才回到这条街道;而到了傍晚,有一些观众会来话剧中心看戏;不同的时间给街道增添不同的人群和色彩,整个街道充满活力。这里的建筑也有非常丰富的多样性,有不少两三层高的小楼,还有一些高25层的办公楼,或许这里的居民没有注意到这个现象,但其实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证明了这些不同的建筑也可以非常和谐地相处,现在欧洲也有一些项目在探讨如何将不同的建筑放置在一起。

影响人对街道的感受的,还有一个重要的要素,就是自然环境的影响。在安福路我们可以感受到分明的季节,夏天的和冬天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自然对于人的感受、体验跟心情会有很大的影响,而这个要素往往是我们在建设道路、设计道路时容易忘记的。

 

我们不能简单把街道看成连接A和B之间的一条道路,应该把街道本身当作一个公共空间。过去,有很多孩子都是在街道中长大的,现在的大人,有70%小的时候是在街道中玩耍长大的,现在的儿童只有20%是这样的。这个变化非常有趣,但想想其实也有点可惜——过去我们可以在街道上碰到朋友、邻居,但是现在的街道设计已经把儿童和趣味排除在外了。

 

我们应该怎样让街道重新具有趣味性?我想举一个阿姆斯特丹的例子,荷兰国立博物馆的前方过去是一条非常宽阔的大街,但是后来改造成了一个公共空间,机动车不能通行。当然,这样的项目实施起来非常困难,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但是我们始终可以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改造——公共空间当中插入一些趣味性元素、一些公共家具,让人们能够享受到这些新的设施。当然,艺术设计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可以让整个街道活跃起来。这是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一个街景,漫画被插入到街道之中,有的时候,人们其实根本很难注意到这些改变,但是当他们看到的时候,他们肯定会会心一笑,这种小的改变就可以带来巨大的影响。

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的过去和现在

我们也可以在一些地方开展一些临时性活动,例如举办音乐会等。我们还可以举办一些周末活动,例如在周末交通需求比较小的时候,禁止车行,这也可以将道路还给公众,还给行人。这种活动非常的简单,不需要很大的改造,成本也很低,但小小的改变就能给人们带来巨大的影响,影响人们对社区、对街道的感受。

 

主持人:在 Wendy 的分享中,已经描述了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条街道上的感受,在筹备初期,Design Shanghai In The City说要把一站设在安福路的时候。我立即想了不少可能的切入点。湖南路街道的城市规划师沙教授可能有更多的洞见,有请沙教授分享一些他的想法和他已经在实施的项目。

 

沙永杰:我从来没有给开发商做过工作,但深入参与了一些政府的工作,这也是因为湖南街道给了我很多机会,湖南街道也相当于政府的一个机构。今天讨论的话题——快乐的街道应具备什么元素——是政府、开发商、设计师都会讨论的话题,但这三个世界的语言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站在中间的时候,你会觉得三个方面讲得都有道理。社会可能也是这样一个系统,有不同的圈层,有不同的话语,让他们的话语达到最大程度的沟通,这对社会是比较好的。但有时候沟通是比较难的,如果开发商站这一说,大家肯定会指责他唯利是图。唯利是图就是他的工作呀,他不赚钱,那他干嘛呢?大学老师一定要讲点情操了,虽然有时候知识本身就不太靠谱,但你还是要拼命往上面靠。这么看来,每个方面都有它的局限性,每个方面都有它的道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是个人谋生的问题,是发展的问题。说到今天的设计怎么让一条街更加有趣味性,我回答不出来。如果你不高兴,你到哪都不高兴。

 

今天有另外一种观点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从2007年开始就协助政府,政府每年都要修房子、通下水道、解决老旧小区的问题,每年都有一些拨款,但有的是不该用的——比如说你把地面都铺上大理石,或者说我们嫌每条马路都是梧桐树,太单调,把每条路都换成不一样的——我的工作就是协助政府怎么把这些花费用得更加合理,还有就是解决基本问题。比如大家可以看看周边的问题,这些问题一般是投资方不感兴趣的,所以要由政府来做。

来自同济大学的沙教授与观众分享他的经验和观点

推动一个地区发展有很多的力量,包括经济力量,因为这里面也囊括了城市的资源。我分享跟设计有关的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城市的街道、城市的人、城市的使用者,其实是不一样的。比如说,在我们举办活动的街区,住这里的老百姓有很多,但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2007年,我最早来调研的时候,就有摆了车在这卖花的人,他在这十几年来,街上每天都在上演各种各样的戏剧,他从来不参加。还有一些住在里面比较穷的老百姓,他们希望政府赶快把这里动迁了,房子可以改善改善,他们冬天只能几天洗一次的澡,用热水很困难。我相信现在还有那个情况。人是不一样的,不能单一的说是怎样的。

 

我觉得设计师的视角可以放远放大一点,从规划者的角度来看城市的每一个部分起着什么样的作用,而不能靠每个人自发的行为——像农民一样,看到别人种大葱挣钱了,明年他也种。还是需要一点自上而下的安排。第二点就是做设计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公共利益。我举个例子,我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建筑隔壁开了一个店。这个店很漂亮,但从这个店门到街口,他也给人家改了,他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政府已经铺好了地,虽然没有那么考究,但至少是平的。这个店出来之后做了一个斜坡,就改变了原有的设施,这属于道德问题。所以我觉得大家千万千万不要忽略社会的智商,不要觉得弄点好玩的东西,社会就跟着你开发。没这回事。在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当中,社会很多是包容的。但是涉及公共的部分一定要保证一个公理,一定要保证大家的利益——比如说你这个障碍设计就有问题,走路磕碰,视觉上有干扰。我认为这些事情是大家要注意一些的。

 

主持人:谢谢沙教授给我们的分享。刚刚沙教授的分享让我想到,两年前我去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意大利馆的一个主题叫做“公共利益”(common good),做项目的时候,设计师需要考虑普世的价值观,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角度,也是设计师朋友们必须要纳入考量范围的一个要素。接下来我们请睿集设计的刘恺跟我们分享一下他的观点。

 

刘恺:大家好,我是睿集设计的刘恺,今天我们来分享一下对城市设计的看法。这是我的一个个人介绍,我本身是青岛人,我在上海已经18年了,所以说我也见证了上海的一些变化。我们的工作室叫睿集设计,我们服务的方向比较广,有商业,有品牌,有办公,也有居住。十几年前我在安福路上过班,当时看着这里一点点变化,一些变化和公共规划有关,一些和个人需求有关,但总体是城市随着人在变化,我们的工作实际上就是用更好的设计创造更好的世界。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一条让人快乐的街道,当然快乐,刚才沙教授也说了很多很多方向,包括情绪态度甚至精神。我希望从“入口”这个角度探讨一下人和街道之间的关系。不管处于商业区或居住区,总是会有人;不同的人在一起,组织成了一个个街道。

 

一个地点、一个空间的构成,本身是以功能为主的,但实际上我们发现人、事物、街道之间关系的构成不仅是功能的满足。我们举一个例子:安福路有很多好玩的小店,它存在的意义并不完全是让你来买东西。街区不只是城市的组成部分,街区是人际关系的入口。上海总是不缺好玩的东西,但不少好玩的店铺迭代的速度也很快——可能快乐这件事情不是一个持久的事情。不是说我们在街道上弄了很多好玩的东西,它就会快乐,我们需要街道本身构成一种关系,要是它是一个关系入口,它便可以长远地走下去。我们需要更多有公共性的一些思路去探讨设计,而我们设计本身就当成一个入口,一个入口的概念就是我们需要更多不同人之间的发展关系,我希望每一个项目里面,除了服务本身,也能激发公共性。

 

我想举芝加哥的一个案例——苹果商店,它是苹果在全球平效最高的店。线下苹果商店的营销方法不是建立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上的,它总是让你去体验,让你先去试试了再买,并不影响它的生意,这种形式完全模糊了一个空间和城市的边际。这间实体店尽量把自己往一个消失的状态上做,空间中最大的存在是树。

简单分享一个我们做过的一个城市更新案例。我们去年参加了愚园路改造,做了一个饺子店,那个饺子店的老板跟我是老乡,我去了两次,了解他的想法,饺子店老板最早是一个顺丰快递员,他跟你聊的不是什么理念、什么商业模式,他谈的就是他老婆在这包饺子,他现在过得怎么样,都是很实际的东西。这间店是一个家,也是老百姓的生活,到最后才是街区的一个组成。谈改造,我们想的是能帮这群人做什么,帮这个店主做什么?三个人,还有一个是小朋友,就是两口子去服务一个店,要做好多事情,包饺子、下饺子、进货......然后店面又那么小,怎样才能让它变得轻松一点?我们去的时候是午市高峰,很多人都在排队,点单、下饺子,吃饭、收拾都很麻烦。我们当时就想建一个流程,植入一种观念,让你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环境,一切可以有序进行——设计本身能撬动一些力量,比如同理心、公德心。不能完全把一个行为定义为素质,人在不同的环境里面就会有不同的表达。街道属于城市,但是城市能让街道变得不同,人背后就是需求,我觉得无论如何,一个城市变了,还是它的人来促成这个事情。

愚园路饺子店改造效果图

主持人:谢谢刘恺的分享,接下来这位分享者是创意人严一鑫,他会从街道居民的身份来谈一谈他的思考。

 

严一鑫:大家好,首先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可能是一个涉猎领域比较多的人,做媒体、做设计、做电影放映品牌 Cinker Pictures……我今天重点想从一个普通居民角度,来和大家分享快乐街区这个主题。

 

我是一个在湖南路街道住了很多年的居民,作为一个“居民”,关于街道的判断其实是基于生活日常的诉求;但如果问“什么样的街道才是一个快乐的街道”,我觉得这关乎情感上的诉求。基于不同的身份,情感诉求的标准是不一样的。简单来说,衣食住行可能是情感诉求的最基本构成,我们就简单地聊一聊吃跟喝这件事情吧。

我刚刚跟另一位嘉宾刘恺在聊,有一个朋友提到:让人快乐的街区,应该有很多的咖啡店。我今天就说两家,一家是2018年2月份刚刚在上海开张,世界著名的网红咖啡馆阿拉比卡,另外一家就是我们马路对面的MARIENBAD马里昂巴。为什么我会举这两家的例子呢?我觉得阿拉比卡它代表了一波新的潮流,这就是所谓的一个街区应该有很多新的、有意思的事情在发生。阿拉比卡在世界各地的每家店其实是不一样的,建筑设计都很有特色,也结合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引得它的粉丝要打卡世界各地阿拉比卡。但为什么要说马里昂巴呢?我觉得在安福路一带,它的存在历史跟马路对面的卖花的老爷爷不相上下,也应该算是安福路一道不变的风景,其实马里昂巴它的装修也变过很多次,我不知道大家有多少人十年前或者十五年前就来过安福路,很早之前安福路还没有那么多可爱的面包店和咖啡馆,只有一个话剧中心,话剧中心的标配就是马里昂巴,“马巴”也称得上上海文艺咖啡店的鼻祖。从咖啡的品质来说,我觉得马巴确实不如阿拉比卡,但作为一个在这个街区居住了这么多年的居民,对他们来说,马巴的意义会重要很多。从我家走到安福路可能需要15分钟,但我还是时不时地会选择来马巴,因为某些时候你对一个产品的选择、对一个咖啡店的选择,不单单是基于一个产品,其实背后有个人的情感在里面。因此,对我而言,马巴的重要性是远远高于这些所谓的网红咖啡店的。

安福路上的“马巴”

快乐,我们是想让谁快乐?这个身份是需要大家站在不同的角度去思考的。一个街道、一个城市,改变最终将服务于谁?诉求是来自于不同层面、不同方面的。关于城市更新,有很多很多的话题可以聊,但我觉得中国跟上海是非常有意思的例子,比如说我们目前所在的湖南路街道,它的构成层次是很丰富的,在国外,一个街区的居民结构会比较相似,收入也比较相似。一个区可能是所谓的中产阶级地区,这个区可能聚集着一些中低收入人群,然后有一些地方是豪宅,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但在上海旧法租界,在同一栋楼里面,可能会住着完全不同的几种人。比如说我现在自己住的这个老房子,我已经租了七年了,这栋五层楼高的老建筑有一个半地面的地下室,当年我以为是一个储藏室或工作间,后来发现它可供出租。毕竟它有一半在地下,潮湿,对长期居住来说是不太理想的,但同时它租金非常的低。所以对大部分中低收入的人们来说,那就是他们会选择的一个地方。如果你是一个收入不太高的外来务工者,生活工作半径在法租界,你在3000块的预算里面就只能选择去住一个地下室。同时,楼里还有一套非常厉害的顶楼复式。借这个例子,我想回到大话题——如何让我们这个街道变得有趣?那首先我们得看是让谁开心,无论是设计师也好、媒体也好、政府决策者也好,大家应该站在不同的角度经常地交流,去了解更多的人群的诉求,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去对街道建设感兴趣,去平衡着不同的关系,这可能才是我们城市更新的一个新的未来。这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方向。谢谢大家。

 

主持人:接下来我想把这个问题抛给我们在座的各位,你想象中的快乐街道应该是怎么样的?或者说有没有一条快乐的街道让你印象深刻? Clarence 是我的同事,来自新加坡,要不就请你先开始吧。

 

Clarence:我从我个人感受说一下。我个人在世界上的很多街区生活过,现在其实就住在隔壁。安福路是个很特别的街区,因为这里很多元化,有很多不同的东西、不同的人。这里最开始吸引我的是一间卖东南亚食材的超市,但我刚搬过来超市就倒闭了。有店关闭,有店开张,安福路变化多多,但我觉得很有意思。多元就是我认为能让街区快乐的东西。

刘恺:我是青岛人,从小就在海边长大。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就告诉我,青岛是红瓦绿树,当时我没明白这是什么;直到来上海,我才发现青岛其实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城市。要打造快乐街道,我们面临这样的困境:一方面我们希望街道能承载一些东西,能留下一些东西;一方面,我们希望街道变得有趣,要有新的东西。作为政府来讲,我觉得我们除了去规划一个事情、去干预一个事情,也需要维护城市本身的格调。

 

严一鑫:在思考这个论坛我该讲些什么的时候,我去了自己的朋友圈找灵感。我翻到过去发的一条朋友圈:是某一个初夏的下午,周末,我从家走出来,走到家旁边的水果店,那家水果店在武康路上已经开了超过20年了。我平时常去那边买,跟老板也认识。本来我那天没打算去买水果,只想去附近喝一杯咖啡,经过的时候,水果店老板看到我就说:“哎,你不是要一个什么东西吗?”我之前跟他说过想要牛油果,但是店里没有。买完咖啡后,我买了几个牛油果,然后老板突然又塞给我几个苹果,他说给你试试,这个也是特别新鲜的。这其实是一个特别小的动作,两个苹果可能也就几块钱,但在那个时刻我觉得,所谓“社区的感情的建立”,是一个让我蛮快乐的东西。

 

Wendy:我非常同意前面几位讲者的观点。我觉得让人们在街道当中找到家的感觉非常重要,我刚才也提到了多样性的重要性。前面沙教授也提到了,我们要考虑到不同的人群、不同年龄阶层、不同社会阶层的需求,这点非常的重要,但是作为设计师,作为城市规划师,作为建筑师,我们要考虑为不同的活动创造我们的空间,例如一条街上不仅要有面包店,咖啡店也要有空间,让人们可以跟孩子们在里面玩耍。所以我们都需要共同的合作,因为对于设计师来说重要的不仅是要创造出设计出这样的空间,同时也要给予空间的使用者一定程度上的自由,让他们自己来决定如何使用空间,而不是将这个空间的使用方法固定下来,街道上的社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主持人:我最近在看的一本书里面提到了哥伦比亚波哥大。波哥大市长 Enrique Peñalosa 曾大力推广过“快乐城市”的概念,他做了一件大事,就是设置了无车日,在这一天,所有的私家车都锁进车库,人们或者选择公共交通,或者选择自行车以及步行出行。这可能是一个比较极端的方法,但也非完全不可能。归根结底,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对快乐的定义是非常不一样的,对于快乐的需求也各有不同。那么,有没有一种标准,可以帮我们去衡量一个街道是否快乐?更深一步的问题是,如果这样一个标准存在的话,那它又会是什么?

 

观众1:因为今天正好在新天地喝茶,看到有这个讲座的信息,我本身就挺喜欢安福路的,之前住在上海的时候就经常过来喝下午茶,我是抱着喝下午茶的心态过来的。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到底一个独立的不可复制的街道让你感兴趣,还是说可复制的东西让人有安全感?这里面是很矛盾的,但是是可以探索的问题。因为之前我在上海,我很喜欢住一些特别的地方,最早我工作的时候是在甜爱路,最后我走的时候是在幸福路。上海的街道承载了很多故事,它在全国来说可能是不可复制的, 包括之前拆掉的永康路,那条路其实也很神奇——楼上住的是80岁的,楼下面玩的是18岁的。但是对于政府或街道来说,他们目前的方法是一刀切的,因为方便管理。

 

我自己也在老家做沈荡古镇的一个项目,这个古镇有将近一千多年的历史,但就是很破,现在想重新开发,但是开发的时候,政府也遇到困扰:我们是做一条跟西塘、乌镇一样的街道,还是做一条独一无二的街道?这些古镇你去了之后会发现都差不多,每个地方买到的纪念品可能都是一样的;但如果你要做一条独一无二的街道的话,可能很难推出去,别人并不一定认可,所以做一条像西塘这样的老街相对来说会安全很多。在做选择和定标准的时候,总会有很多待解决的矛盾。

 

主持人:接下来要讨论的这个问题,是给设计师设计的,在座的嘉宾都是不同领域里的设计师设计师,我想知道,在你们的观点里面,一条快乐的街道,它能被设计吗?它又该怎么被设计?

 

严一鑫:我觉得可以被设计。拿武康路举例子,武康路曾经一度变成网红一条街,会有很多年轻的新人在那边拍婚纱,还有很多电商、业主在那边拍一些自己的照片;这些东西可能会打扰到社区的一些居民,因为人进进出出——本来你只是想买一个面包,然后你发现得排半个小时队才能吃到面包,周边无数摄像机在拍照,这个可能会减少快乐因素;但同时,当中还有一些蛮好看的小姐姐在那里拍照,某些层面,又能拉回某些快乐的因素。归根结底的问题是应该怎么去实现人们的需求,这是可以通过设计把握的。宏观来说就是,一个政府或者是一个街道应该开放多少空间去做商业安排,留下多少空间去满足社区里面的居民真正的需要?拿捏好这个比例,我觉得就足够了,这个街道就是一个快乐的街道。

 

Wendy:居民的需求和游客之间不同的需求是可以通过政府的监管来完成的,欧洲有一些城市也因为旅游业而导致一些困扰,阿姆斯特丹就是这样。现在阿姆斯特丹政府在实行一些政策,例如,通过安排旅游纪念品商店、游客服务中心的选址,通过颁布一些禁令来保持平衡。当然,每个地方可能适合不同的政策,但最终取决于政府是否有意愿进行干预,以及干预的程度,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可以通过设计来实现的。

 

主持人:我特别想回到之前提到的卖花大爷。我每次看到那个大爷,都特高兴,他每次都把花收在他三轮车上,有时候他收摊的时候,三轮车上的花就像山一样,特别美,对我来说,这是安福路上特别有诗意的一个场景。但毫无疑问,他跟设计没什么关系,是一个有机自发的事情,他是一个商贩,这是一个做生意的基本需求,他产生了这样一个行为,造就了这样一个风景,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当然我觉得这是一个开放问题,在人为设计与有机生长之间这个比例应该怎么来把握?

 

Wendy:我认为这也关系到一条街道上有多少细节是可以通过设计来实现的,您刚才提到有一些小店,一些咖啡店,的确可以作为一条街道上的催化剂,带动整个区域的氛围,但更重要的是,这个街道附近的居民,它可以持久地在这里居住,这一点也可以通过政府的政策来实现,例如政府可以决定这条街道上有多少区域、有多少空间可以用作商业用途,有哪些空间是要继续用作居住,所以保持二者之间的平衡非常重要,尤其是在市中心的一些区域,如果一个地方只剩下商场,所有的固定的人群,都是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去这个商场,去这个街道,而这个时段之后整个街道就沉寂下来了,这样也是不好的,所以政府在其中就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我认为我们必须赋予人们自由和选择的权利,让他们能自己选择在这条街道上面进行什么样的活动,来促进这种有机的自然的增长和发展。

 

刘恺:我非常赞同有机增长的概念。有一条路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乌鲁木齐中路。乌鲁木齐中路曾经是一个非常市井的存在,上面有一些小的菜市场、熟食店,十年之前,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构成。但近十年,它开始逐渐有一些新的业态产生,当中有一个非常有标志性的,我觉得可以纳入街道历史的一家小店,就是Avocado Lady,居住在周边的,无论是老外,还是一些需要西方食材的居民,都会有印象。乌鲁木齐中路上还有一位老板,他做了一个冰淇淋店,只在夏天开,冬天给另一个蟹行的老板卖蟹。我觉得这个形态非常有机,是完全在宏观计划之外的东西,这是一个个体设计很好的例子,大家能够根据实际的需求,去产生一些有意思的变化。

 

那么政府应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论坛开始时,沙教授提到了一个反面教材,有一个店家,他设计得很美,但是他把他的台阶延展到了公共空间,导致整个人行街道突然间被打断。从这个例子看来,我觉得政府应该对公共区域、公共空间制定管控标准,这是一个很核心很重要的东西,有一些线是不能跨的,在给这些个体的店或品牌自由度的前提下,也应该有保障公共权益的规则在里面。我觉得只有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并行,大家把共同的观点和规则落实下来,所谓的设计其实就产生了。

主持人:我也特别喜欢Avocado Lady,经常在他们家买菜,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案例。下面我们进入最后一个议题,一条快乐的街道,它会给一个城市以及其中的居民带来怎么样的影响,产生什么样的作用?

 

观众2:我觉得所谓的快乐,很多时候,它的意思是支持不同的价值观。在中国很大意义上,其实很多街道需要改进的,也许整个社会需要改进的地方就是过于单一的价值观。很多街道,它所依赖的一个行为模式是消费。如果我不是一个消费者,我停留不下来,也找不到地方住,我进入一个空间,我也没有一个正当性。苹果店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做得很好的一点是就算你没有消费的意愿,你也可以进去逛,不必显得非常高端做作的样子。我认为从一个传统的街道上来说,它应该是很多不同价值观的载体,是很多不同样的公共空间,公共行为都可以在这个街道上出现。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巴黎的圣马丁运河,在运河边,可以看到很多扛画板的小青年,然后中午休息、来运河边吃饭的办公族,或者是遛弯的人,都可以在两边的河崖上停留。

 

而在我们经常见到的街道上,人是没有停留的权利的,当然,也许这是因为街道本身就是一个线性的东西,也许代表着街道必须和广场这样一个点状的空间,但是街道真的就完全没有利用的空间吗?是不是可以把停车的地方腾出半个来用一下,就像今天一样,把这个小广场的公共性在一定时间里释放出来,但在另外一个时间满足作为一个商业业态的作用。或许街道应该是一个混合收入的存在,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很高端,都是北欧风,都是一样的字体;这个的确就需要政府的介入,可以是以收税的方式,也可以是以百分比的方式,在面进行一定的限制,从一定程度上让街道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包容性。业界和学界之间似乎永远都有隔阂,学界永远对士绅化处于一种非常强的批评的状态,而业界期待通过商业创造社会进步,更多的是处于一种迎合的状态,双方在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可以被协调设计的。当然,这个设计是非常广义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