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园路行动:关于城市更新的一次尝试
2017-12-08 | 摄影:热心市民/编辑:URBAN MATTERS/题图摄影:带子、石天金

今年 10 月中旬,在历史名街愚园路上短短的 900 米,一些微小的改造悄悄落地:上年头的老店铺以新面孔示人、自行车停放区划上了有趣的标线、一个迷你博物馆从一段围墙里诞生……

 

在上个月 URBAN MATTERS 的开幕论坛上,我们请到愚园路行动的组织者——来自“AssBook设计食堂”的尤扬以及来自《城市中国》的李娟,还有行动的参与者——建筑师相南和设计师 Ellie,一起聊了聊每个个体可以为城市更新贡献什么样的力量。

Simone:先请尤扬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城事设计节上的愚园路行动吧。

 

 

尤扬:我们为城事设计节拍了一部小小的纪录片,取题《融于日常的城市更新》,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先简单介绍一下城事设计节为什么选择和 URBAN MATTERS、MINI 合作,我觉得就是“行动”这个词。我们是相信设计的力量的一群人,我们希望可以集合全世界的设计师、创意人、热爱城市的人,用创意、用行动、用研究的态度再结合商业的力量让城市更美好。

 

行动是非常重要的,通过这次活动,我们找到了上海市长宁区政府。我们不想说自己是在为甲方工作,而是从设计角度为城市做一些事情,改造人行横道、电话亭、围墙、街区装置、老店铺等等。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部改造,有一些真的实现了,有一些没有实现,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值得做的,因为只有做了才知道哪些能实现、哪些不能实现,才知道以后还可以如何调整。

 

我们希望用这些设计唤醒城市街区,就在长宁区愚园路短短的 900 米。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这是我们工作的开始。走在街上,我们发现:共享单车方便了大家的生活,但是它们的停靠让人们的行动有些不便;垃圾桶并没有满,但是垃圾却在外面;还有封墙的行动,上年头的商业是否可以继续留在街区服务于人?我们不想从设计师的角度出发去考虑问题,而希望以一个在地的角度解决问题,所以我们组织了一个社区营造的团队,无偿招募了设计师、建筑师、社会学者。

 

我们走访街区、跟在街道的老年居民开会,去了解他们生活中到底有哪些不便。他们对于街区的情感最终也影响了我们,让我们更有“在地”属性地做这些设计。同时,我们还想添加一点幽默感,往城市中加入有趣的成分,让一些本来很脏乱的角落变得有趣、有一些可观看性。

 

这是我们办公场所附近的大草坪,草坪后边有一家很好的餐厅,晚上很 high,很多人去玩,却很少有人走上草坪。我们采访过一些老阿姨,她们都说很喜欢这片草地。继续问她们有上去坐过、野餐过吗?她们说没有,因为那个草坪给人一种距离感——虽然在家门口,但是看起来不允许迈上去。经过设计之后,我们发现很多小孩会往这里跑,想去接触草坪上的那件装置。原材料则来自愚园路上原上海松紧带厂的库存。我们发掘出这个街区存在于老人记忆当中的辉煌,让它跟现在年轻人的生活也联系在一起。

摄影:纪一凡

还有街边的垃圾筒,为什么垃圾会出来?可能有拾荒的原因,可能有垃圾筒本身结构的问题。改造完成后,环卫工人说:“我给设计师点个赞。”他不用再把垃圾桶移开,把落在下面的垃圾扫出来。设计师跟我交流过,他本来只觉得自己的设计让环卫工人的工作更加简便了,到后来发现自己的设计还给了这些环卫工人尊严——让他们觉得自己街区的垃圾桶真好看。使用者心里上的满足感给了这位设计师更深的感触。

摄影:马汝昕

建筑师相南在愚园路改造中的项目是一个微型建筑,名字叫“墙馆”,意思就是在墙上的美术馆。现正展出以拍摄上海街道闻名的一位摄影师席子的作品。有的老爷爷就是他骑着自行车一张一张看过去,这是一个很好的互动。我们希望这个馆,希望里面的展品是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都能看懂的。

 

我想强调的是,每个人不要认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可能每天走过垃圾桶,走过有便便的街道,你可能觉得无能为力,不知道能为这个城市做什么。其实是有很多机会的,我们可以行动起来,我们可以通过这些行动让这个城市更好,谢谢。

 

 

Simone:尤扬跟我们分享的一些小项目已经逐步落成,经过愚园路时就能看到,陆陆续续还有很多小装置将会落地。听尤扬介绍完项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同样来自媒体的李娟。《城市中国》这一次非常积极地参与了城事设计节和愚园路的整体行动。作为城市规划领域的专业杂志,《城市中国》为什么会对这个发生在街道的项目抱有那么大的兴趣?

 

 

李娟:《城市中国》一直以来都比较关注当今中国城市发展过程中遇到的问题。最近我们也比较关注由社会团体主导的、自下而上产生的一些社区改造和城市更新的行为,愚园路项目可以说是一个局势性的展示。

 

在城事设计节期间,尤扬也请到了英国一个因社区改造一炮而红的团队——Assemble——也是因此得了 2015 年特纳奖(Turner Prize)的团队。社区改造的项目能够赢得特纳奖,不管是在艺术界还是设计界都是一个有点让人看不懂的事情(编者按:特纳奖于 1984 年由伦敦泰特美术馆创立,用于资助、鼓励前沿的艺术家与艺术形式;Assemble 团队的获奖项目是一个街道改造项目,其位于利物浦的 Granby 街区,团队与当地居民一同改造了 10 栋废弃房屋以及一系列公共空间)。特纳奖是一个艺术奖项,为什么把一个艺术奖项颁给社区改造项目,社区改造能够被看作是艺术吗?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其中的当代性,我们希望通过愚园路这样的项目进行探索。

为设计组合 Assemble 斩获特纳奖的社区改造项目

现在城市的功能和形态变得越来越复杂。在市民意识逐渐唤醒的过程中,市民是否能够亲身参与到城市的建造中来?市民态度也在愚园路这一次社区微改造的行动中呈现了出来。Assemble 的获奖项目和愚园路改造,这两个比较类似的社区微改造的活动都是从微小的细节着手,进入设计。与此同时,建筑师在一个地方落地自己的设计方案,但项目并非就此完结;项目持续性地唤醒人与人之间、人与街道之间、人与社会环境之间的一种共容性的共识。这也是这一类行动的当代性的体现。

 

这样的活动其实会反哺到我们城市管理的层面,也就是所谓的上层管理。这种“自下而上”的力量,与“自上而下”的力量,会在某一点得到一个结合。而这个结合的点就在于以一种更聪明、更能引发社会活力的方式介入到社区的微更新当中。 

Simone:参加完这个活动之后,我感觉大家的身份都有点变化,Ellie已经变成了 Anomaly 的明星。顺便介绍一下,URBAN MATTERS 网站的视觉正是出自 Ellie 及其团队之手。我特别想抛一个问题给 Ellie。

 

首先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大家需要知道一下, Ellie 她不是上海人,她来自马来西亚。她的背景是一位平面设计师,她这次代表 Anomaly 团队参与了愚园路改造,由此产生了颜值很高的斑马线。此前 Ellie 有参与过类似的项目吗——与多方不同领域的设计师合作、与众多不同的职能部门合作,来完成一个设计项目?

 

 

Ellie:这是我第一次涉猎城市规划的工作。我本身是平面设计师,项目进行之初有很多我无法确定的事项——到底要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们最初的目标是把平面设计的元素融合到城市规划中。

 

 

Simone:设计师在做项目的时候,常常需要根据客户需求接受指示。做这个斑马线的时候,你拿到的 brief 是什么?

 

 

Ellie:我们一开始其实没有简报,合作方希望我们对斑马线进行改造,但是没有更为细节化的指示。

 

最后,我给自己出了 brief。我每天坐地铁上班,出地铁站走到公司要过一条有四车道的斑马线。每次我过斑马线的时候,总是在想,不管斑马线有多宽,为什么人们还老是撞到彼此?两个方向的行人总会互相刮蹭,我想探索一下是否有更好的方案来解决这种问题,过斑马线时是否能更有秩序?这就是我自己心中的 brief。

 

我的构想是把斑马线一分为二,做成两个方向的箭头。通过指向性的箭头,斑马线不再是简单的横条,而能为两个方向的过路人提供指引,在通往不同方向时避免碰撞,这是我们最初的想法,也提交给了愚园路那边的市政管理人员。

 

比较有意思的是,改造完成后的斑马线上有些彩色圆点。这些点在原本的设计方案里是没有的,在我们做给市政人员看的演示报告里,用了一些圆点代表行人。市政官员看到这些彩色的圆点,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我们把这些圆点融入了最后的设计,看起来很有活力。

重新设计的单车停放标线也出自 Ellie 之手 摄影:Nikken

Simone:相南也参与了这次的项目,刚才已经在视频里面看到了你的作品。首先想问一下,你是上海人吗?

 

 

相南:我是南京人。

 

 

Simone:项目落地之后再回观思考的起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相南:尤扬一开始找我做这个事的时候,我其实挺犹豫的。想了两天要不要做这个事?思考主要有两点:第一,我可以做什么东西?第二,我负责改造的地方以后要做什么内容?我是一个职业建筑师,我们一定会以一个建筑师的角度去切入项目;如果这个事情我发现没有切入的面,可能就做不了。最后我选定了一个——围墙改造,一开始觉得相对简单,后来却发现很有难度,因为面临很多矛盾。

相南选择的改造项目——围墙

Simone:什么样的矛盾?

 

 

相南:如果这个东西最后只是作为一个展示性的墙,那这个事我可能就不做了,因为我认为项目与人的交互可能还是停留在视觉层面上。我希望,作为建筑师介入后,可以为这个围墙植入一种新的城市功能——在有限的步道上,在光秃秃的墙上,我希望可以设计出一个新的城市功能——这个功能可以和每一个人产生互动。这是我设计的起始点,这也是我今后想一直推进、不能丢失的重点。

摄影:石天金

Simone:进行城市更新时,我们其实会面临很多的限制,限制是我们工作的基础所在。在参与愚园路改造的过程中,诸位碰到的最大限制是什么?

 

 

相南:我碰到的一个主要限制是空间的限制。因为涉及城市的步道,我不希望它最后成为一个庞然大物,或者影响周边居民的生活。我当时选的是墙,只有两米高,所以一定只能承受轻量级的介入——以很轻微的姿态带来很轻微的改变,这是我一开始接手项目时给自己设定的宗旨。

 

 

Simone:设计虽然已经成为人类塑造环境的重要工具,可是设计师的介入必须是适度与敏锐的。在城市更新过程中,我们经常面临“破”和“立”的问题。很多项目的基础是所谓的“破”,所以很多城市更新项目都是先拆除,最后大家会看到特别亮丽光鲜的整体项目。愚园路这样的改造在我们国内似乎并不是特别常见?在这条街上,“破”或“立”的点是否存在?

 

 

尤扬:项目进行期间,设计导师俞挺给了我们很多提议。设计师对整个街区有一定的观察,在此基础上会产生一些设想;再融合你刚才提到的“限制”,设计师的设想多少是主观的,而大家对于自己生活环境的变化是非常敏感,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当我们从居民角度设身处地去想,当周遭发生变化时我们首先是警觉的。所以一开始我们就决定,改造必须是轻量的,我们希望每位设计师可以在 24 小时内完成建造。我们采用的方法没有所谓的“破”,我们用很轻微的动作、很微小的影响去介入社区。

 

作为建筑师,有时候做好一个建筑放在那不管了;但这个项目的不同之处在于,设计进入街区时,它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我们会不断地对垃圾桶、步道、墙馆进行微调,持续的时间会有一个月甚至更长,而调整的依据则是街区居民的反馈。所以我们并没有破它,而是在建立联系,用微小的方式建立沟通。我们并没有把设计强加于人——告诉你我要在这里做,你可不可以同意?我们用了一种取巧的方式,居民一出门看到一个新鲜东西,慢慢看还挺顺眼,在讲故事和交流。

 

 

Simone:特别想知道在改造逐个现身后,街区的居民是如何看待这个事情的?很多作品已经在愚园路上出现了一个多星期,有收到街坊邻居对这个事的看法和评价吗?

 

 

尤扬:其实各种各样的反应都很多。有一个餐馆工作人员在路口跟相南说“墙馆”这个东西很丑,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去接受它;也有不少老人家会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还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看。还有名人墙的部分,以前大家都是看一看伟人的生平就走了,是一个通道性建筑。我们把通道本身展览的功能保留下来,添加了一些休闲的设施,让更多人可以在里面读一本书、坐一会。看到有家长带着孩子在里面嬉戏,都不用问他,从他使用的状态就知道这个空间为使用者带来了更多的好处。

名人街改造前后(改造后场景摄影师:叶子)

李娟:我想补充一点,也是刚才尤扬提到的。在社区微改造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轻,所有的动作都一定要轻,不能影响这条街上居民原来的正常生活。我们作为这次活动的“内容构建方”,选择内容的时候也是从居民使用的角度进行筛选的。

 

《城市中国》在做杂志内容的时候,会有一个研究性质的框架;但在这个项目中,我们选案例、填内容的时候,更多着重从“设计能够给人与街道建立什么不一样的关系”去选取。在这个设计当中,我们觉得最重要的一点不是你打造了怎么样的空间,而是你通过这样的设计打造了怎么样的新关系。

 

“轻量”和“建立关系”,这是我们在愚园路改造筛选内容时看重和在意的。我觉得这也是城市在进行类似的项目时需要着重关注的点。